孟长生的意识就像坐万米高空急速坠落,猛地砸回身体里,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而阴玉在对抗完水洞的力量之后,也收敛起了自己那骇人的光芒,温顺地回落入孟长生的掌心。
“这是什么?”孟长生喃喃道。
入手的那枚阴玉还有些发烫,玉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中,那一缕阳极白光却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一起一落,这件道具仍在运转着,并没有因为刚才的爆发而耗尽力量。
孟长生将这枚玉佩翻来覆去地观察了片刻,又伸出手指在玉面上弹了弹,那玉珏被弹得嗡嗡震动了两下,像是在表达不满,然后又将一段信息传入了孟长生的意识中。
【悬河的一处小泉眼,被未知力量强行开启。】
还真能交流?孟长生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悬河是什么?”
【宿主权限不足,无法告知。】
孟长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又问:“那你是什么?”
【宿主权限不足,无法告知。】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很抱歉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妈的人工智障。
这玉佩静静地躺在孟长生的掌心,论孟长生问它什么问题,它都是一副智障的样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孟长生简直想把它直接扔到水里去。
正当他咬牙切齿地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时候,水洞一侧的石门轰然打开了,明亮的光线从门洞外涌了进来,照亮了这幽暗的洞穴。那名守门的女子正站在门外的甬道里,冲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孟长生只得压下心中的百般疑惑,将那枚诡异的玉佩重新收回储物空间中,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出了水洞。
从水洞出来之后,眼前便又是那条平淡无奇的石砖甬道了,干燥而整洁。甬道的四壁全是打磨得十分平整的石砖,每隔几步便在墙上嵌着一盏明灯。方才洞中那些幽蓝色的水域,在这条甬道里竟是一块也见不着了。
那女子站在洞外,见他出来,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双手交叠在身前。
“恭喜小友通过了测试,看来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
孟长生依言向前走去,同时面上迅速调整出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惊慌和迷茫。
他先是向那女子道了谢,然后回头望了望那扇已经重新紧闭的水洞大门,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后怕。
“这水洞究竟是何物?我似乎在里面见到了许多人的虚影,有些像是真的,有些又不像。”
那女子捂唇一笑,带了几分得意,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
“很不可思议,对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吓得不轻呢。”她微微侧头,“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泉眼,里面涌出来的水蕴含着一种我们至今也没能完全弄明白的力量,能够映照出关于自己的……一些东西吧。”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在苦恼怎么解释才合适。
“每个人照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有的人看到的是过去的画面,有的人看到的是一些模糊的符号,甚至还有人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空白。
但是我教中的前辈们发现,能够通过灵器检测出测试者在这个过程中发出的一种特殊的波动。这种波动和测试者的灵魂完整度有着高度的相似性,因此我们一直用这个方法来检测入教者,看看他是否是需要真正被救赎的目标。”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指向了身旁那个仍在泛着幽幽红光的灵器,那灵器的液面此刻已经平复了许多,不再像方才那样疯狂地上下乱窜,只是微微地波动着,女子低头看了看那灵器,颇为苦恼。
“这东西坏了,不过既然有反应,我看你的最低数值也不是很低,就算你通过了吧。”
这么草率?
孟长生心中暗诽,,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是,他从前看那些话本小说的时候,总觉得主角怎么就能够那么轻而易举地潜入那些惊天阴谋的反派巢穴之中,这不合常理。
可自己在江湖上闯荡的日子久了,见识多了,也就渐渐明白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
惊天阴谋和草台班子,这两者之间从来就不冲突。
那女子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左右张望了一圈,她似乎感觉到身边有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一转头却发现刚刚还站在身旁的红叶不知什么时候背对着他们,站到了甬道的一侧,许久没有动弹也没有出声了。
“红叶?你在干什么呢?”女子提高了些音量叫他,“棠心大人吩咐过了,你快些带着这位小友过去吧,别让护法久候了。”
红叶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似的,身体微微一颤,转过身来,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那只一直停驻在他衣领上的幽紫色蝴蝶无声地振翅飞起,扑扇着翅膀消失在甬道深处的阴影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啊?啊好的,教友,咱们准备走吧。”红叶的声音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便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热忱,冲着孟长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孟长生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在红叶身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这教内的通道和外面那片粗糙的荒野不同,全是规整的石砖砌成的甬道,脚下铺着大小均匀的青石板,这样的环境说不上多好看,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大的装饰不过是两旁的墙面上新增添的壁画。
那些壁画用鲜艳的矿物颜料绘成,线条粗犷有力,描绘了一个身披长袍、生有多双眼睛的高大巨人。画师极尽所能地美化着那神明的形象,将祂描绘成一位正低垂着无数只眼睛、悲悯地俯瞰着众生的神,那些眼睛里似乎蕴藏着世间一切的苦难与救赎。
“红叶。”
在转入另外一条更宽阔的通道时,孟长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着,“你们教内的人很少吗?我在洛邑待了这么久,好像只见到你一个人在外面传教。”
“我们教内的人都比较……低调。”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们不太喜欢向别人传教,更喜欢和别人做交易。”
“那要怎么拉新人入教呢?”孟长生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就是……买得多的人,会被引荐过来测试。”红叶磕巴了半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是最近几日才去那处传教的,之前一直在教内做些杂事,扫扫院子、清理清理甬道什么的。”
“前几天,我在外面清理教门周围的杂草时,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一股冲动,想要出去传教了,那一定阿里曼大神的旨引,没想到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就接引到了你。其他人总说我的业绩不行,我觉得一定是缘分没有到。”
“神明的指引吗?”孟长生跟在他的身后,意味不明地说:“但是我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巧合,说到底不过都是概率问题罢了。事情碰到一起,让人觉得很巧,但那也只是概率在发挥着作用。”
红叶在前面走着,听到他的话后轻轻笑了一声,他依然在前面引着路,脚步不疾不徐,甚至没有回头。
“那教友觉得,我们两个人能够走到这里,又是多少概率呢?”
“我觉得,是百分之百。”
话音未落,他直接发动了【三才化生】。
脚下的石砖骤然亮起繁复的阵纹,蓝白色的剑光从地面冲天而起,化作一个三角的剑阵,在红叶的身周布下了密不透风的束缚。
与此同时,渊微指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泛着幽幽的寒芒,轻轻一挥便横亘在了红叶的脖颈之间,剑锋距离他的咽喉不过毫厘之间,再往前送一分,便是血溅当场的局面。
红叶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他甚至没有挣扎,试图挣脱脚下的锁足剑阵,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抵着自己的咽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微笑。
“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的话,可就赶不上传送了哦。”他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提醒别忘了赶车。
“比起那个,”孟长生的剑纹丝不动,稳稳地横在红叶的脖颈间,“我更想知道,你引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剑虽然没有再往前递,但孟长生心中已经十分清楚,眼前这个红叶,不过是被人操控的傀儡罢了。和傀儡比剑刃上的功夫毫无意义,真正要对付的,是藏在这具躯壳后面的那个意识,对于这种东西,□□上的伤害远不如神识上的伤害来得致命。
他心念一动,手中的剑气骤然凌厉了几分,神念顺着剑身蔓延而出,直取对方的神识。对面那假红叶的脸色终于变了,再也维持不住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终于认真地转向了孟长生。
“化神境?”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玩味,“道友伪装成炼气期,是想重新体验一下青春年少的感觉吗?”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等孟长生回答,自顾自地又追问了一句:“你怎么发现我的?”
见他没回答自己的问题,孟长生手中的剑光又强盛了几分,然而对方却咬着牙死撑着不肯开口,脸色虽然被剑气逼得有些发白,嘴上却倔强得很,似乎一定要孟长生先回答他的问题才肯罢休。
“别装了,”孟长生淡淡地说道,“我根本就没用力,而且你似乎也没有很用心在伪装——我认为,是你主动想和我谈。”
对方愣了一瞬,然后眨巴了两下眼睛,这才嘻嘻哈哈地松开了先前为了表演痛苦而紧紧皱起的脸。
“巧合嘛,当然是概率问题,”红叶笑着接上了他之前的话,“但如果巧合多了,概率就变成了百分之百,你方才说得很对。”
他顿了顿,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我有一个神神叨叨的朋友,整天念叨一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她让我在那几天、到那个地方去等着你,然后想办法带你到这里来,就这样。”
“目的?”孟长生的剑依然稳稳地架在他脖子上,没有丝毫放松。
那假红叶倒也不恼,慢悠悠地说道:“帮你一点小忙,然后给你带句话罢了。她说——”
他微微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
“虚河之源在天子峰,尽快出发,勿要再深入红衣教。”
听到这话,孟长生的心中猛然一动。他想起那张地图上,在天子峰旁标注的那个三点水的符号。
原来是“河”字,虚河,和刚才玉佩中那机械的声音说的一样
“那你呢?”孟长生没有立刻将剑收回,继续追问道,“你又为什么要引我继续前进?而不是在一开始时候就告诉我。”
那被控制红叶嘻嘻一笑,脚下的三才剑阵恰好在这一刻失去了锁足的功效,阵法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气中。
他重获自由后也不急着躲开孟长生的剑,反而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圈,衣袂在甬道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对着前方的黑暗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有一个猫咪朋友,在洛道走丢了。”
“我本体不方便走动,到处跑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想请你路过的时候帮忙找一找。”
“报酬嘛——”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尾音在甬道里转了个弯,然后轻快落下一句,“我帮你救你家的那位小朋友。”
孟长生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一把剑鞘便凭空出现在了他面前,那剑鞘悬浮在半空中,通体流转着淡淡的星辉,剑鞘上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纹路。
这正是周流星位的剑鞘,他绝不会认错。
“我认得你们纯阳宫的功法,”那假红叶的目光越过剑直直地看向孟长生的眼睛,“刚刚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红衣妖人,抓进去了一个,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甬道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那是某种大阵启动时的特有声响,沉闷而悠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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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百分百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