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戒指
已经入夜，一辆外表普通的黑色运输车正在行驶，他们被转移了。
车内光线稳定，车壁没有窗户，只有顶部嵌入式灯带沿着舱壁延伸。空间不大，却被分割成明确的功能区域：监测区、固定座位、器械架。
晓瑾躺在一侧的半封闭监测舱内，呼吸面罩覆盖着她的下半张脸，透明罩体内侧有轻微水汽凝结。她的胸腔起伏变得不均匀，间隔拉长又突然缩短。几条导线从她锁骨下方延伸出去，连接到车厢中央的主监控屏。
屏幕上，CII 曲线（意识干涉领域目前用来测量神经稳定的一种指标）正在缓慢下滑，不是跳崖式坠落，是一种持续偏移，另一组神经反射延迟指标已经超过安全阈值。
她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像在对抗某种内部噪声。睫毛轻微颤动，瞳孔对光反应比正常值慢了半拍，方昩知道——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此刻他就坐在晓瑾对面，姿态看上去比她稳定得多——背部靠着座椅，双脚自然落地，双手垂在膝侧。但是——他身上同样连着监测线路。
心率、电位反应、神经波动参数被同步投射在主屏右侧，与晓瑾的数据并排显示，两组曲线正在同时运行，方昩身体状态不是很理想，只是他的那一组还维持在边缘区间内。
车厢另一侧，那个压制晓瑾的女工作人员冷冷的靠坐着，枪口自然垂在腿侧，却覆盖着整个空间的有效角度。另外，两名安保分立在前后舱门旁，没有交谈，也没有多余动作，这是押送结构。
耳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方博士。”语调平稳。“说实话，是我印象刻板了，我倒是更喜欢现在的你。”
不是夸奖，也不是警告，只是**裸的优越感。
方昩没有回应，他只是闭了上眼，现在他必须更加专注，因为他刚刚做了一件变数非常大的决策。
但脑海里一直出现刚刚给晓瑾注射的画面，他忘不了对方看自己的眼神……记忆开始浮现：
“什么要求？”
“我要双份剂量的最新X-mas，我刚刚看了你们的数据资料，若想和我的技术结合，一份剂量触发不了？我要两份分批次使用，”方昩语气确定。“然后，我需要回自己实验室操作。”
“双份药剂没问题，回你实验室，不行，请不要侮辱你自己的智商？”耳机里笑了出来，配合上那机器合成音非常恶心，“我这里有设备，数据部分，我知道你有专属权限可以直接云端调取。”
“你可真轻车熟路，”方昩吐了口气，像是被对方压制住了，“我要亲自注射，她是我老婆！”
“理解，我也喜欢看这一幕。”耳机里声音出来的同时，旁边的工作人员立马收到指令也行动起来。
方昩没有回应，迈开脚走向晓瑾面前——他哪知道这两步居然沉重到他几乎耗尽了一生的力气一般。
“呜呜，”晓瑾看着走近的方昩，眼眶已经通红，是悲伤，是质疑，是恐惧，她虽然意识还在，但已经没有力气组织完整的情绪了。
方昩来到晓瑾面前，妻子虽然无法开口，但他却能清楚的在脑海里听到对方的哭喊。尤其是那一句：方昩，你还爱我么？
与此同时工作人员已经拿来了两只药剂，方昩没有犹豫，拿起一直装有荧光透明液体的注射器，这时，单独的光线随着方昩照亮他身前的一切。他慢慢俯下身子——居然是单膝下跪——而且是求婚的姿势。
压制晓瑾的那个女员工利索的将晓瑾的左手抬起，无名指的戒指非常醒目，只是此刻同样的仪式动作，却在阐述另一个悲惨的誓言。
“我会安排好的。”方昩坚定的注视着晓瑾，就像是结婚时候宣誓一样，语气一摸一样。晓瑾愣住了，她的情绪一瞬间被稳住了一样，方昩刚刚简短的话仿佛有魔力一样穿透了自己所有的混乱。
那是方昩对自己最常说的话，晓瑾明白了，低下了头，无声的动作仿佛是交换誓言一样，仿佛再说——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不肯安慰我一下？
晓瑾含泪闭上了眼睛。
注射过程很平静，方昩干净利落的完成了第一步，他对晓瑾的话不是随口说说，他确实已经有了对应策略——接着，在所有人都主动关注晓瑾反应时，方昩拿起第二根针很快在自己的左手也干净利落的来了一针。
方昩把注射了三分之一的针具放回托盘，指腹在金属边缘点击着像在计时，另一只手按住脖颈的脉搏位置，做了一次极短的深呼吸。
心率在升，但身体感觉似乎可控，他刚刚早就模拟过无数次X-mas理论上会产生的反应，此刻通过身体直观的感受，目前看来还在可控区间。
第一步有冒险，但是应该过关。
“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显过了十几秒耳机里才传来声音，这次是直接质问。
方昩没有立刻回答。
他此刻还在做最终的信息整理，那是叠加了两组数据的推演：
一组是刚刚在这里看到的真实样板数据的X-mas，另一组，是几个小时前助理发来的异常样本数据。
就在进入这个地下室，方昩已经开始不断推演各种情况，不断分析，而现在他得出了一个略显模糊但理论上有概率可行的推论，而且正好可以和自己的研究对齐。
总之，他还有机会，哪怕以身入局。
“我不知道你们最终想造什么，是极端意识容器，还是最大化精神可塑性，但你们现在做的，是单体推进。”方昩开始主导对话节奏，并刻意停顿了一下，“单源诱导，把一个意识或者是神经系统推到极限，这条路一定会失控，刚刚已经看到结果了。”
“这种产物在我眼里也是没什么实际意义，”他摇了摇头，明显故意的。“所以你们才需要人类高纬度的领域去稳定它，也就是意识层面。”
耳机那头没有插话，方昩继续：“但意识不是线性系统，它是在对抗中生成的，单体模型，只会放大内部噪声。”
他抬起眼，如执棋手在长考之后开始了第一步动作：“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更激进的版本，让两个□□同时进入诱导域。”
“不是叠加，是互为参考系，我用意识结构把它们绑定在同一个坐标框架里。”方昩有些玩味的突然换了一个口气，那不是正面的语气，仿佛带有一丝邪恶，“没准会创造新的东西，例如——灵魂？”
“呵呵呵，”耳机里恶心的笑声又再次响起，“有意思，你这是严重的伦理越界，想当造物主么？”
方昩没理会对方的问题，“所以这套系统不联网，参数不上云，完整模型完全属于私人。”
方昩这时亮出了自己左手注射痕迹：“现在这里只有我能继续，窗口期不多了，如果我停，她死，我死，而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又是短暂的静默，此刻双方虽然没见面，只是隔着对话筒，气氛已经如完全拉满了的弦。
“所以，你的要求是……”
“必须去我的实验室。”斩钉截铁，不容商量。
滴滴……
几声短暂异常的检测器声音响了几秒，方昩的思绪被拉回了行驶的运输车里，方昩赶紧探身关注着晓瑾的状况。
刚刚在地下室注射完成后，她也开始出现明显的肢体自主异动，这是神经掌控力开始溢出的表现，□□似乎要成为一个独立系统的状态。
虽然她暂时被稳定住了，但是她CII已经快突破临界值，这是区别是否还是“人”的指标。
“方博士，我还是要提醒你，你所有行动都是我允许的，你不要做傻事。”耳机里传来命令的声音。
“手机不是都不能用么？”方昩冷嘲道。
“放心，我们用另一个电话按你要求通知你助手好好加班，别走了。”
“对了，我们还用你手机在距离这里五十公里外帮你回了朋友一条信息，你这个朋友名头不小呀。”
方昩没在有多余情绪变化，只是淡淡回道：“你们能黑进我的手机，不意外，不用特意提醒我。”
“哈哈哈，所以我喜欢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