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落下之后，空气似乎带有余震，那种带着消音器的闷响像是一种被压扁的震动，低低地留在空气里，贴着墙面、地面和人的耳膜慢慢扩散。
血液飞溅，但恰到好处的停止在了方昩跟前，就像设计好的一样。
武装人员没有靠近确认，其中两人只是同步向前半步，调整站位，枪口仍然维持在原本的高度。其余人保持原姿势不动，像一组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军事演习。
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在场的其他人意外的没有尖叫，没有奔跑，也没有试图靠近。如此诡异的场景只为简单阐述一个事实，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突发状况，这只是预设流程的一部分。
现场环境光线被压在一个集中的亮度区间里，人们的方向感被彻底剥离，配合光影交界里的武装人员若隐若现，方昩早已身处一个被管理过的恐惧场里。
此时，他正安静的注视着倒下的那个身体，不亮的光打在他冷峻的脸庞上，却清晰的照出方昩下颌线正在无意识地收紧，还有手握表格的指节在内侧克制挤压发了白。
倒下的阿宁，方昩认识——晓瑾提过她很多次，还一起吃过饭。
在枪响的那一瞬间，极短的一秒里，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虽然没有失控，没有任何外显反应，但那一下极轻微的生理迟滞，仿佛给他认知层面重重撞了一击。
是情绪失控，主导身体？还是现场信息整合，分析推演？
方昩重新调整了站姿，把重量重新压回脚掌中央，让自己回到人群应有的“稳定参数”里，他还是强行执行了后者。
周围的环境继续运行，武装人员维持站位，善后人员开始入场清理，空气被重新校准，而执行它的不是情绪，是系统。
“这就是阶段E。”那枚无线对讲器贴在方昩右耳后侧，传来了冰冷的声音，“你已经看到结果了。”
声音没有起伏，不像人在说话，更像系统播报。
方昩的视线还停留在隔离线内那片被刻意留空的地面上，那具身体已经被迅速覆盖，处理效率高得惊人。
“而你老婆现在是阶段C。”
他这一次呼吸明显失衡了一秒，但很快恢复。
“窗口期仍然存在，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威胁，没有强调后果，只是把信息依次投放出来，像完成一次权限同步。这种展示方式是方昩最熟悉的语言，也正因为如此，给予方昩的效果，会更加巨大。
方昩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重新扫了一眼现场的结构分布：武装人员的站位角度，工作人员的移动路径，体验者被重新分组的节奏。
他开始处理目前自己已得到的确认信息：
一旦进入 E 阶段，意识结构就会开始崩塌，认知边界消失，自我坐标被抹平，很明显这种属性下，那已经不能再被定义为“人”，只是高度可塑的神经容器……
但是，这些人终极目的是什么，最终阶段的“人”，有什么深层次作用么？他目前无法分析得出。
现在唯一能确认的结论是——他们需要自己的意识干涉技术，因为从理论上讲，自己的那套意识重组系统确实可以把这部分人拉回来，也就是他们刚刚强调的“窗口期”。
想到这，方昩心脏一紧，差点被绞停一样。他再次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晓瑾并不在场，但他大脑又打不住开始推演：
晓瑾现在是阶段C，如果继续推进，她迟早会走到刚才那一步。但她的介入时间在自己的认知体系里完全无法定位，难道存在某种未知变量，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自己所认知的世界模型里？
二十分钟前。
方昩手机震了一下，助理发来的消息很短：
样本出现异常波动，有类似自主意识的反应迹象，参数与你预期的模型高度重叠。
下面隔了几秒，又跳出一行：
方老师……你这个东西，有点恐怖。
方昩看完，没有回复。
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锁屏，他已经没有时间慢慢回溯实验内容了，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一个确定结论，而且结论非常不好那种。
确认 Warehouse 的过程也并不复杂：异常医疗数据，药物流向，私人聚集场所，非公开体验活动。
他把这几条条件叠加在一起跑了一遍筛选，概率最高的点自然浮了出来。
这时，朋友的消息随后进来：方霸，你让我问的这个地方不太干净，你确定要过去？到底发生啥事了，要不要我来帮忙？
方昩回：暂时不用。
来到这个Warehouse门前，没等方昩上前敲门，一个工作人员主动走了出来。
“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谢谢。”
方昩没犹豫，语气平稳，像是在询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位女士来过你们这里？”说罢，亮起手机展示了晓瑾的照片。
工作人员立刻给出标准拒绝话术，“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信息。”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对方身后出来了两名安保并向前半步，动作克制，没有触碰，但站位角度已经形成封锁。
这个细节，明显显示抗拒等级过高，不是普通商业场所。
方昩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真的有问题，而且他提到邀请函这个关键词。
方昩后退半步，看似接受了这个结果，转身准备离开，但只走出两步，他又折返，重新站到对方面前，声音依旧平静：“我掌握你们这里涉及非法药物流通的部分证据。”
停顿半秒，“如果你们不能帮我确认那位女士的情况，我会以普通市民身份报警。”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果然工作人员被方昩突然的施压，弄得第一次出现迟疑。
“现在做照片和人脸搜索很方便，”方昩抬眼示意了一下工作人员身后大门上方的摄像头，“我诉求很简单，确认在不在，在的话我要求带走，仅此而已，你们简单评估一下，这是划算买卖。”
工作员工看着方昩自信的目光，眼神退缩了低声说：“您稍等。”便转身进入门内，剩下两名保安依旧安静的盯着自己。
方昩故意拿起手机摆弄着，这也是施压的一部分，你们如果现在对我做什么我立刻采取行动。
但他心里也清楚，接下来有两类情况走向，好的无非是确认晓瑾，并顺利带走或确认晓瑾不在；不好的一类就是确认后，但无法顺利带走……
方昩立马开始在手机上编辑短信：
一小时后若我没主动联系你，你发“今晚一起吃饭么？
若我没回复，或者回复里没有叫你绰号，默认我被控制。
再等二十分钟仍异常，报警。
若手机失联，去我家，用电脑追踪我眼镜信号，密码都没变。
最后补了一句：
不用回我。切记按我的计划来，别擅自行动，相信我！
发完，他删除了对话记录。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从里面回来，并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方昩先生，您妻子晓瑾小姐确实来过这里。”
些许惊讶，方昩没说过自己名字，也没说晓瑾是自己妻子
对方很自然的再补一句：“我们临时批准您进入。”
不是邀请，是宣告。潜台词非常清楚——她在我们手里，你现在有选择权吗？
方昩没有立刻点头，只是问：“她现在安全吗？”
对方避开这个问题，语气保持职业稳定：“请随我来。”
他明白了，这是标准的人质逻辑。他进，是为了救人，不进，什么都得不到。
方昩点了点头，准备进入里面，工作人员又伸出手微笑道：“请交出您的手机，然后这个耳机您佩戴好。”
方昩很自然配合的递了过去，并带上了耳机。两名保安自然而然的上来搜查了一遍方昩全身，他没慌，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与外面世界最后一道切断。
“方博士？”
短暂的思考，方昩被耳机里那个明显被加工的声音拉回现在，这个所谓的样本测试现场。
“你们夫妻俩，挺有意思。”这一次，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兴味。
方昩的眉骨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个主动调查，一个自己送上门。”短暂的停顿，对方明显不是在解释，是在重新评估。
“本来没打算现在走到这一步。”声音很戏谑，“不过既然你们已经打乱了既定安排——那我就懒得等了。”
方昩的身体下意识向前倾了一寸，他的大脑迅速开始推导出非常危险的信号，手里的表格被指节压紧，纸张在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撕裂。
他已经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了，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通道另一侧的门被推开，晓瑾被带了出来。
不是拖拽，是控制。
两侧各一只手扣住她的肘部上方，动作稳定，步伐一致。
她的呼吸明显乱着，视线还没完全聚焦，嘴巴已经封住，她在用力挣扎，但肘部的控制让每一次发力都显得徒劳。这时，晓瑾对视上方昩的脸，那张一半被埋在光影里的脸，一瞬间她的表情几乎塌陷。
不是哭，是彻底失去支点的空白，她被强行停在他面前，距离不足两步。
她不知道方昩耳机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只看到——方昩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冷得像在看一组需要处理的数据。
她张不开口，恐惧压住了一切。
方昩第一次出声：“你想干什么？”
耳机里的回应来得极快。
“掌控权在你手上，你不是一直强调伦理吗？”声音变得异常清晰。“现在给你一个现实版本，要伦理，还是要她。”
方昩的呼吸已经短暂停滞，他此刻是一口气憋在胸口，全身在轻微发抖，因为他理智在克制在思考，但是身体却在反抗。
“我要你亲自给她加到阶段E的剂量，然后用你的意识模块去控制她，你也清楚窗口期只存在这一轮。”
然后是最干脆的一句：“当然，如果你拒绝，你们两个现在死在这里也行，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没有威胁语气，像在报参数。
“选吧。”
现场安静得可怕，方昩的嘴角居然渗出了血丝，但是微弱的光线掩盖了这一切。
方昩视线只停在晓瑾脸上，极短的一秒。晓瑾绝望的看着方昩，拼命地摇头并抽泣着，她不敢相信，但她又清楚知道自己就是下一个阿宁！
“开始吧。”方昩闭上眼睛，说道。
耳机那头沉默了一瞬，方昩立刻补了一句：“但我有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