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menTech · Apex Vault最高级别实验室，此刻玻璃门外的走廊里有马丁靴移动的回声，一组武装人员已经完成外围封控。
助理低声对着话筒确认着，声音带着极力压住的颤意：
“方老师，您确认要使用这个同步模型么？“”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次连接没有任何实验数据，我不知道你们会进入什么样的意识层。”
方昩已经在实验舱躺好，闭上眼道：“开始吧。”
现实的声音被抽走，方昩第一反应是失温，但不是冷，那是一种突然失去体表反馈的空感，就像血液还在流，但皮肤不再向大脑回传任何触觉信号了。
接着是重力断层，他没有下坠，也没有漂浮，只是身体的重量被整个卸掉了。
下一瞬，视觉被强行点亮，白光退去。
方昩睁开眼，他站在一间复古的实验室里，大概十年前科学院里那种。
空气里有一点旧木板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脚下是略微磨损的地胶，踩上去有很轻的回弹感，墙角通风口在运转，发出几乎被忽略的低噪。
方昩认出了这里，他太熟悉了，这是自己还在科学院上大学的时候那一间实验室。那熟悉的写字声，那个人特有的习惯，写完最后一笔必定会用力点一下的落笔音。
方昩期待的望去，果然那个熟悉身影站在那个记忆中熟悉的位置：“袁徕老师！”
一个年过五十但依旧神采奕奕的老者微笑的转过身，同时他刚刚收笔的手敲了敲黑板，就像在给学生上课一样：“你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步，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Aletheia Field，显真域，黑板上写着这几个字，方昩愣了一下：“我现在是在做梦么？”
“算是。”袁徕说，“一种类似的状态，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研究过梦和人类意识的课题吧，这里叫Aletheia Field，我起的名字。”
“我不记得您后来起过这名字，而且，”方昩欲言又止了一会，但还是继续问道，“您后来自杀了，就在这个实验室里。”
“那你觉得现在的我是假象么？”袁徕反过来问方昩。
“客观上是假的，但此刻感官上是真的。”方昩就像学生认真回答问题一样。
袁徕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他们两最熟悉的场景，这时他刻意走了两步，脚步声在地面上有清晰回响，“梦的问题不在于它假，而在于——人在醒来之后，才知道它假。”
导师停下，看着方昩，“但在做梦的时候，无论场景多荒谬，你都会默认它是真实的。你不会质疑你在飞，也不会怀疑某个人从哪里来，你只是活在里面。”
方昩没有说话。
“显真域就是这个逻辑的完整版本。”导师继续，“不是削弱现实感，而是放大，梦是人类偶尔、短暂、失控地接入这里的微弱形态。”
“而你现在，是被完整地接进来了。”
方昩低声道：“所以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
袁徕看着他，很郑重的说到：“这是真实存在的领域，理论上联通所有人，甚至全宇宙，我们只是无法用现有的科学方法去完整的描述解析，但你已经可以通过技术手段来到了这里。”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灯光轻轻闪了一下，不是断电那种突兀，而像是某个隐藏系统开始运转。墙面出现极细微的波纹，像水面被风扫过。
袁徕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你的意识层接通了显真域，你在给他输入信号，现在它开始回应你了，你为何一开始出现这里，是因为你意识还没完全瓦解，而这里是你潜意识稳定层的具现化，但现在已经被定位了。”
袁徕走近方昩，轻轻拿笔敲了敲方昩的头：“别忘了，你来这是干什么的。”
方昩意识到什么：“晓瑾？”
导师点头，“你想把她的完整意识波形先结构性拷进了自己这边，再反向回灌，试图用你的稳定框架去托住她正在坍塌的认知结构。那么显真域会把这组波形当成有效输入，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会以级联的方式输出给你。”
“您说我复制的晓瑾意识会通过显真域具现化成风暴式……入侵？”
“已经开始了……”袁徕突然低下头，只见胸口溅射出血液，一把利刃已经贯穿了身体。
袁徕倒下，一个身影就在他身后站立着，手里的短刀还淌着血流，晓瑾似笑非笑的死死盯着方昩，“我是真讨厌你呀。”
说罢，一道血痕划开了方昩右臂。
“晓瑾，你想干嘛？”方昩看到了对方毫不犹豫的一刀，下意识侧身闪躲，刀速过快超过常识，那一刀本是瞄准自己胸口的。
“我想要你死！”
但下一瞬，他没有等到第二次攻击，眼前画面没有消失，而是突然变厚了：自己还站在原地，可与此同时——家里厨房的光线毫无征兆地压进了他的视野。
不是切换，不是覆盖，是直接叠加。
“方昩，快尝尝我今天做的蛋炒饭，加了芝士的版本，喜不喜欢，夸我夸我！”
诡异的一幕，他一边看着眼前持刀的晓瑾。
一边却看见另一个晓瑾站在灶台前温柔的晃着手中的锅铲，温柔的对自己笑。
两幅画面同时存在，两种空气温度同时贴在皮肤上，他甚至能同时闻到血腥味和热饭的香味。
他的身体没有分裂，可感官被拉成了复数。
他还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第三个画面直接灌入，是从意识深处涌出来的。
灰色走廊在他视野侧边铺开，晓瑾背对着他往前走，明显是在哭泣，“今天本来就被编辑说了，还非要带我看电影，不好看，”这时，一辆车突然冲过眼前，晓瑾随之被撞飞。
方昩赶忙追上前，还没来得及哭喊，就听到晓瑾奄奄一息的在地上说：“快哄哄我。”
声音像贴着他神经响起，然后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无数个这些真实世界的瞬间，淹没了方昩。
“我要回应谁？我该回应哪个晓瑾？”
方昩自身的意识开始失重，此刻的自己被展开成无数阵列态，每一个“我”都在对应一个场景，每一个感受都是真的，是完整的、可触碰的现实密度。
他越想参与某一个世界，他就越感觉自己被解构了，那是开始失去“唯一性”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归于虚无。
“方昩，是你第一个发现我自杀的，”无数世界中，突然一个声音一个世界唤醒了方昩，仿佛暂时抓住了他。“还记得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么？”
这个世界他太熟悉了，导师此刻递给了方昩一本书，是老师的笔记本，方昩再次接过书并打开了第一页：
当你被迫选一个“最优解”时，你已经被关进了模型里。
袁徕的话就像一个坐标，方昩突然有了着陆点一样，他开始锚定自己：显真域自始至终依旧还是系统逻辑。
想到这，方昩敞开胸膛，刀刺入身体；接过餐盘，开心的吃着美食；抱起晓瑾温柔的说到，“晓瑾想法完全没错，我就觉得你很好。”
无数的世界开始加载一股脑的涌入方昩身体里，那里面有恐惧，开心，悲伤，温暖，烦躁……
但这些全都是她，我要完整的她。
方昩强忍着无数信息洪流的冲刷，只要一瞬间自己就会成为这片信息海的一丝涓流，他身体部位开始解体，破裂的残躯先是具象化的炸开，血肉横飞，然后化作数据一样金色光体，这所有感觉都是真实施加在方昩身上，但他坚定住了，只因一个信念让自己绝不能被这种风暴吞噬，那就是我要拯救晓瑾！
所有画面在同一瞬间塌缩，不是爆炸，是回收，像无数条并行运行的线程被强制中断，所有光影、气味、触感同时向中心坍落，全部被拉成一道极细的线。
然后猛的断掉，而方昩稳稳的站在中央。
此刻他脚下不再是实验室，也不是走廊，不是厨房，什么都没有。
这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穹，没有方向，只有一片均匀展开的灰白，不是光，更像是被抽空坐标后的残余底色。
方昩的意识重新聚合完成，呼吸恢复节律，心跳重新落回真实动感。
世界安静得近乎残忍，所有的晓瑾都消失了。
方昩低头，自己的右手掌心，多出了一枚极小的几何光核。
不发热，不跳动，像一块冷却完成的意识结晶。
CIS：Consciousness Identity Signature，这是袁徕导师在意识研究领域发明的词汇，没想到此刻已经具现化到自己手中。
这是，晓瑾完整人格的结构签名，不是记忆备份，也不是情绪碎片，是她全部自我在意识层面的唯一坐标。
方昩握紧光核再展开，那一瞬间，信息自然显示：人格连续性确认，可收集可定位。
方昩缓慢吐出一口气，似乎又一步成功了。
这时，空间边缘轻微起伏，一道门突然浮现，同时袁徕也重新显现出来，只是轮廓变淡，更像是信号衰减后的残影。
他看着方昩，没有寒暄，“拿到了？”
方昩点头。
“那你知道下一步了。”
方昩继续点头，并环视这片空白。“这里像是显真域的某种缓冲层？”
“意识风暴的低压区，你刚刚经历的是外层级联，现在只是暂时回落。”袁徕回答的开始像系统程序了。
方昩皱了下眉，“晓瑾那边呢？”
袁徕侧身展示了那道门，“比你糟。”
“她的意识已经被多重干预污染，你刚刚看到的只是表层投射，接下来你会进入她所在的风暴中心。”
方昩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问：“进入后，我还能保持自我吗？”
袁徕轻声说：“这取决于你还愿不愿意继续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又补充：“显真域不会替你决定，它只是回应。”
方昩点头，这是他预期中的答案。
袁徕向后退了一步。“你只有一次完整进入机会，进去之后，这里不会再为你保留稳定层。”
方昩看着那道门，然后转向袁徕。“老师，这是真的你么？”
袁徕轻轻笑了笑，“我已经完成交接，答案你自己去确认吧。”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悲伤，“不要试图修复她，陪她走完。”
这是他最后的教学。
方昩心领神会，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CIS收紧在掌心，然后迈步向前。
在踏入那道裂隙之前，他听见袁徕最后一句几乎消散在背景噪声里的声音：
“小方，别把爱变成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