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昩根据AR显示提醒来到对应的电梯区，此时已经有几名研究人员在等，有人低声向他打招呼。
“方主任。”
“方总。”
语气里带着自然的敬意，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只是按流程刷权限，站到队列里。现在科技公司基本取消传统电梯的按键交互方式了，这里早就没有按键，权限和目的地一提交，系统就自动拆流分配。
很快，电梯抵达，提示音响起。
门刚滑开，人们正准备迈步进去，下一秒，整个电梯舱内的指示灯骤然变红。
不是警告，电梯进入等级权限升级了。不止方昩排队的电梯，是大厅此刻所有电梯都权限升级了，同时电梯上端屏幕浮现出统一提示：
【当前电梯进入最高级别调度模式。】
【非授权人员请即刻离场。】
所有人的腕端同时震动，几名研究员愣了一下，随即被系统引导后退，权限界面一条条灰掉，有人下意识看向方昩。
他的权限也被锁住了，不是拒绝，是等待授权。
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间，接着重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侧传来。
很稳，梁凯恩出现了。
四十岁不到的年纪，西装剪裁极简，却有几处刻意保留的个人痕迹——袖扣是冷金属质感，领带夹细而锋利，像一条隐约暴露的刀线。
他自然越过所有人，并牵走所有人视线。
梁凯恩走到电梯前，连屏幕都没看，腕端随意一划，红色权限瞬间转绿。
电梯重新开放。
走进后转身，自然的打量门外的众人，他这才注意到方昩，瞟了一眼。
是确认，然后梁凯恩像顺手点开一个子菜单一样，又补了一下操作。
方昩的手腕终端权限随之亮起。
“你也进来吧。”
语气随意，像是在叫一个刚好顺路的人。
方昩没有迟疑，很自然迈步进去，他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
电梯门关闭，外面的人就这样随意的被系统隔在原地。没一会，系统又开始如往常一样运作了，所有人像是接到新指令一样又开始流动起来。
电梯上行，
空间里只剩他们二人，原本流动的空气像是被压住了，变成一种无形的重量。
梁凯恩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突然开口道：“你发现没有，同样一套系统，有人被调度而……有人可以优先。”
说罢他侧头看着方默，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嘴角带着一点玩味。“你可能觉得是特权，不……”
“是世界开始学会节省耐心。”
方昩略低了下头，轻推了下眼镜，并没有回视对方，语气很平回道：“是么？听起来像是你站在前排，有权替后面的人决定他们的速度，何必这么不坦诚呢？”
梁凯恩笑了一下，不是被冒犯的笑，是那种“你还没懂”的笑。
“你现在看不清很正常，你还活在旧逻辑里，所以我们一直存在严重的分歧。”
方昩没有接话选择短暂沉默。
梁凯恩继续：“我不是讨厌他们，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为他们停下来，我们这类人应该只管往前加速，而落后的人只是跟不上而已，何必费力气呢？”他突然话锋一转收回目光，眼神突然静的可怕看着前方。
“你做的研究很有价值，但节奏太保守，我非常不满意。”
方昩这次抬眼，变成他直视对方：“可能我还是太喜欢按部就班，我不喜欢失控的加速，你可能确定那是快车道，但我认为是变相制造废弃物。”
叮的一声，电梯此刻正好到了十二层，门还没完全打开，梁凯恩已经向前一步，几乎贴着方昩的肩线卡住出口。
一种非常明确的占位。
他背对着方昩，声音很冷回道：“没区别，”
“你怎么想其实也没区别，会议见。”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向了会议室。
Lumen 的 Apex Chamber——公司内部最高决策权限的会议室，是半封闭环形结构，没有主位，只有一圈低亮桌面屏。长桌两侧坐席空着，没有一个人真正落座。
除了梁凯恩和方昩，似乎其他人已经到齐。方昩扫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法务、财务、市场、外部合规代表，还有几位来自资本侧的执行负责人——清一色是梁凯恩那条线的人。
会议室安静的光源来自天花板的漫反射，所有人脸上都没有阴影，他们分散站在会议桌周围，有人低声确认终端信息，有人翻阅简报，但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等着。
方昩很快意识到一个事实：这里没有科研团队，除了他。
他是唯一一个来自系统研发方向的人。
选择如此高权限的会议室，Lumen Tech真正的最高负责人，创始人兼董事长并没有出席。而且公司的人众所周知，董事长一直是方昩最强的支持者，这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这场会议更像是审判！
这时有人注意到方昩进来，朝他点头示意，态度客气，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
方昩礼貌片刻，便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旁，摘下 AR 眼镜放在桌边，没有坐下。
和其他人一样，等。
梁凯恩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主席位置，左手敲击了一下桌面屏，另一只手朝众人一挥手，直接进入主题：
“先看外部成果。” 说罢，几块图表同时亮起。
不是科研模型，是市场面板：一排城市热力图缓慢展开，底下滚动着真实使用数据。
连续工作时长、反应恢复速度、注意力维持曲线，几条核心指标同时抬升，右下角则是亮眼的用户数和增长率。
梁凯恩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仿佛刻意保持这种俯视的状态。
“这是我们集团旗下另一个公司产品——X-mas，” 大家都知道Lumen Tech所属集团手握着一串公司，梁凯恩是母集团派出的执行合伙人之一，而这个生产X-mas的公司唯一区别就是它完全属于梁凯恩独裁。
“已经纳入国家级的健康辅助药物，样子普通的跟润喉片一样，但作用却非常不普通， “梁凯恩停顿了下抬眼扫了一圈，继续道：” 稳定情绪，压低恐惧等负面情绪反射，减少神经反应时间，让人在高压环境下还能持续执行。”
“比你们项目晚启动一年，现在已经可以在特定场景试点——急诊手术/灾害应急救援/甚至军警专用通道的灰区授权。”
说到这梁凯恩把目光锁定到方昩身上，“当然推进项目必然碰到了一些，伦理问题。毕竟这些领域每天都在替别人做不可逆决定。”
啪，梁凯恩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桌面，像是划了一个如真理一般的重点并宣告道：“但他们已经在现实里了，这就是事实和结果。 “
梁凯恩主动往前向着方昩走了一步。
“不过，” 他语气忽然变了， “我更看好你们这个产品。”
这时几行神经回路结构图被拉出来，这可是方昩目前研究项目里最新且权限阅读等级最高的资料，但现在却越过自己在梁凯恩手中轻松展示出来。
“我不是不懂你们的东西，药物是外围调节，你这套，往深层发展可是直接改反馈回路。” 他顿了一下。“X-mas影响反应，而你们是直接写结构。”
梁凯恩看着方昩语气开始有些激动甚至有些煽动起来：“说实话，只要你们想，完全可以重塑人格。”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有人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因为如此**裸的宣言一般人是不敢轻易说出来，而梁凯恩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情绪第一次可编程，潜意识第一次可读写，人类心理第一次进入工程时代。”
梁凯恩微微抬手加重语气，“这是划时代收益，你还在等什么，方博士？”
终于所有的话术落点到了方昩身上，他没有立马回应，短暂的沉默是因为他在某种认识上是认可的。
“是，我很清楚它有多强。” 方昩终于开口了，他似乎只能承认。
梁凯恩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满意。
“但目前证明，一旦意识结构写入，那就是不可回滚，后果是人会逐渐分不清哪些选择是自己的。我感觉这不是能随意踏足的领域，至少我觉得还没准备好。”
梁凯恩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换了一种语气，更冷。
“你是做模型的，你讲验证、复现、数据，现在你跟我说——感觉？” 他轻轻摇头，“这不专业。”
梁凯恩继续道：“我来用你的语言教你什么是专业，失控——建模；异常——监测机制；不可逆——分层隔离。你说的问题，在我看来都有工程解。”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是最后下达的通牒：“这才是科学。”
方昩被逼住了，他知道此刻他在现实客观层面甚至科学逻辑体系下没有任何反驳余地，他也经常矛盾于为什么自己迟迟不肯前进，脑海里理性的话其实和梁凯恩说的大同小异，所以他此刻就像无法反驳自己一样。
但无论如何他都很清楚一个点：有些事情可能没办法彻底量化，那消除不可量化本身一定是对的么？
如果这是方昩也认可的完美方案，那他为什么还会感到不安呢？
沉默了一会方昩深吸了一口气回以一个坚定的语气，并直视梁凯恩说道：“系统可以往前，节奏我也可以配合。”
他停了一下。“但要不要把它推向所有人——这件事，不是你决定。这是董事长给我的个人授权。”
梁凯恩听罢第一次明显失去了耐心，“两周，把伦理审核写成工程模块。交不出来——”
他摊了下手。“我换人。”
到此，这场如审判的会议宣告正式结束。
会议散场后，方昩和梁凯恩正好一起走出门。
“看你状态不太好，” 梁凯恩笑了一下， “家里是不是有点事？”
没有等待回答，只是留下这突如其来的问候便朝另一边走去。
走廊灯光冷白，梁凯恩接过秘书递上来的平板开始滑动阅览，这似乎是一个名单。
“新一批合格人员的邀请函已经全部发送过了。”秘书小声汇报着。
梁凯恩看着名单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在扫到某人名字出现时，嘴角以毫无察觉的姿势微微翘了一下。
方昩此刻已经回到自己的实验区，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直接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立马打开自己的研究项目，电脑屏幕里意识建模主界面随之展开，神经回路模拟实验开始实时刷新。而他不自觉看向一旁小屏幕上一个挂着进行中的标题文件，“双端意识互通的可行性与安全备案”，字体红色显得格外醒目。
看着自己的研究项目，方昩心里明白：这是人类第一次尝试直接干预潜意识反馈层，如果成功，意味着情绪障碍、创伤反应都将成为可编程问题。
这不是商业升级，这确实是文明级的进步，那伦理审核真的是必要的么？
方昩强行压住杂念，继续重跑模型，但脑子里又突然冒出了X-mas，不是技术对比，而是此刻莫名的对这个药物额外有了好奇心。
想到这，方昩调出一个特殊的使用的接口，隔离级外部镜像端口：这是他当初为系统完整性审查预留的旁路通道。
不走公司主网，不留访问痕迹，只做数据抓取与交叉验证。
它存在的理由很简单——有些信息不会主动出现，而他需要知道全部。
这不是方昩第一次在自己认定的边界内越界，只见他熟练调出公开渠道和行业灰区简报。
几条医疗内部通告被系统抓取出来：
X-mas近期在非授权场景出现流通迹象，最早出现在 Warehouse 类音乐聚集与夜间娱乐渠道，随后沿灰色网络外溢至酒店私局、酒馆包间与少量私人派对。近期相关讨论开始延伸到体育与训练场景，被包装为“恢复疗程”或“运动增强项目”，零散渗入赛前准备与健身圈层；同时也有学习群体与部分职场社群提及类似用法，多以“提神、稳定状态、缓解焦虑”为标签进行小范围流通。目前尚无统一监管信息，但相关关键词在灰色论坛与社交平台中的出现频率正缓慢上升。类似且副作用记录开始累积：例如失眠、刺激依赖、现实感下降等
方昩盯着屏幕，一眼扫到了这些关键信息，这些症状，和妻子最近的状态几乎重合。而且这些信息，主流媒体上毫无踪影，灰色渠道下却已经随处可见了。
想到这，他立刻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
【我下班去接你。】
依旧安静，此刻方昩身上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似乎都缓慢下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