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亮着。
窗外天色尚浅,薄雾贴在玻璃上,城市的轮廓像刻意虚焦的镜头,清晨的初日依旧被包裹在了微厚的阴云里,但此时方昩已经醒了。
咖啡粉被称量到固定数值,水温停在设定区间,杯子被提前预热过,吐司已经在面包机里。方昩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早餐,动作没有停顿,连贯的像是在重复一套早已固化的流程。
开放式厨房正对着客厅,智能电视里新闻自动播放,声音刚刚好,不大也不吵。
“2036年全球健康报告显示,人类平均睡眠时长在过去五年持续下降,深度睡眠比例同步走低。研究团队尚无法解释这一趋势——”
画面里是精心设计的数据曲线图以及微笑的受访者。
紧接着,广告适时宜的无缝接入。
“Lumen Care ·光续舒睡仪,正在帮助更多人彻底改善睡眠质量与日常焦虑波动。目前该产品已正式纳入全国医保体系,并覆盖多个城市企业健康项目,销量已突破一千两百万,用户满意度持续保持在 91% 以上——”
卧室的门这时被推开,晓瑾穿好了上班装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依旧那么美丽醒目,浓密顺滑且笔直,天然毫无雕琢痕迹,走过的空气都想要抚摸它们,再配合她一米七三的高个,完全就是视觉上的享受。
此刻她刚刚路过客厅,身体突然停顿了一下,像是被声音刺到一样,眉心下意识皱起。
“AURA,切音乐。”
智慧屏里的新闻和广告被切掉,随之音乐响起。晓瑾接着比划了一下手势,顺手把音量推到高。
音乐低频开始震得杯子轻微颤动。
“你们公司现在真会营销。” 她淡淡说了一句。
方昩抬头看她。晓瑾已经走过来靠在中岛台边,但并没有看自己。
“声音有点大。” 他说。
晓瑾只是耸了下肩。
“没什么感觉,小点听不见。”
方昩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推到她面前。“先喝点热的。”
晓瑾端起来轻抿了一下,似乎觉得有点烫,嘴角缩了一下,却没有说,杯子很快被放回原位。她的指尖下意识在杯壁上停留了几秒,眼神突然空洞了起来,配合着她那明显的黑眼圈。
方昩自然注意到了,便开口道:“你昨晚好像又梦游了。”
晓瑾这才回神,头轻微抖了一下,不明显,她抬了抬眉毛,像是在调侃回道:“很严重吗?”
方昩没有正面回答。
“Lumen Care那个情绪辅助已经是成熟方案。” 他说,“不是我实验室那套。”
“只是浅层缓冲,对睡眠结构有帮助。”
晓瑾慢慢抬头看他,那目光第一次带了刺。
“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反正现在这个社会,什么都能被管理、被安排。”
她笑了一下,是冷笑。
“那下一步呢?”
“准备优化我哪里?”
方昩不经意的皱眉,语气依旧平静但略带解释的口吻回道,
“不是那种。深层刺激还没通过伦理审查。”
他说得很快,像在澄清一个原则问题。
晓瑾盯着他,眼神又开始涣散起来。
“至少在我这边,目前深层模式是不会作用在人上——”
方昩自顾自的继续解释着,晓瑾突然回过神来,直接把音量又推高了一格。
音乐瞬间盖过他的声音。
这是明确的打断。
方昩停住了,顿了片刻,“你最近对刺激的阈值在上升……长期这样大脑会钝化。”
晓瑾又闭上眼靠着台面。
“我就想这样。”
不是反驳。是拒绝被劝。
这时方昩注意到,那杯咖啡她其实一口没再喝。
“今天是你生日。”
晓瑾睁开眼。
“你还记得。” 语气里带着一点嘲弄,停了一秒。“你当然会记得。”
她又补了一句,“我自己都没记这么清楚。”
方昩没有接着对方的情绪,而是继续进入自己的表达方式。
“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今天大概六点半下班。”
“餐厅订的是那一家——你以前很喜欢的那家。”
“位置也刚好,在我们两家公司中间。”
“最近你睡眠质量不好,我让他们把碳水比例降了一点,换成更稳定血糖的组合。”
他顿了一下。
“你爱吃的我也留了,搭配的比例刚刚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组经过计算的最优解。
晓瑾默默听着,没有打断,是默认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
“晚上我忙完直接过去,我让车自动驾驶先去接你……”
晓瑾听到这突然有了反应抬头看方昩,“你不来接我吗?”
方昩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那样最快,接你再去餐厅有点绕路,咱们大概率会晚点,订餐时间已经约好,而且晚餐后我还定好了Live House的演出,这个CLUB你也喜欢,风格我也接受,都计划好——”
话说到这,他主动停下,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连忙改口补了一句:
“……我来接你也可以。”
语气有些迟疑,更像一种被迫修正的让步。
晓瑾看着他,此刻眼神里终于有了内容,过了两秒,她轻轻点了下头。
“还是这样。” 像是终于拼齐了最后一块。“那算了,你别来接我了。”
“你说得对,我自己去。” 晓瑾果断拿起皮包准备离开,下意识的从包中取出一盒像润喉片一样的东西看了眼又丢回包中,她走到门口又再次打开皮包,怕忘了什么似的最后确认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视线定格到一个印着极简符号的卡片,没有字只有时间和一个定位二维码,接着她声音很轻,背对着方昩最后说到:
“你一直都在做正确的事。”
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是你的项目。”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音乐依旧在房间里轰鸣,而方昩面前的吐司和咖啡都还带着热气安静的留在桌面上,他盯着晓瑾刚刚靠着的地方留下了几根头发,在干净的台面上显得略微突兀和杂乱,方昩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收拾了起来,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
“吵闹”居然能是一种寂静。
十分钟后——
方昩下楼走到小区专门待车的门,自己的智能汽车已经停在那了,没有鸣笛,也没有灯光提示,只是安静地贴着路边,像一段设定好的程序。
车门在他靠近时自动滑开。
他坐进去,安全带自行收紧,座椅微调到他惯用的角度。中控屏亮起,一行简短的文字浮现:
目的地已确认。预计行程二十二分钟。
车启动,城市开始向后退。外面正是早高峰,街道干净,人群密集。站台上、路口旁、商场门前,几乎每个人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很少有人交谈。
这个时代不需要太多寒暄。
方昩没有碰方向盘,事实上,这辆车从来就不需要方向盘,一路畅通即便是在早高峰。而十年前,城市里还残留着大量燃油车,人类驾驶员是交通系统中最大的不可控变量。情绪、急躁、犹豫、抢道——拥堵从来不是道路容量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现在不一样了。
街上行驶的全是统一协议的电动车,每一辆都在实时交换位置、速度与意图。
红绿灯被取消,交叉口由算法接管,车流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梳理成连续的脉冲。没有突然刹车,没有无意义变道,也没有情绪性的抢先。
所有路径都被提前计算,所有延迟都会被平滑掉,堵车这种事,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方昩靠在座椅里,点开中控屏的工作界面。
两份文件待审,一封需要回复的邮件,还有一条来自项目组的同步请求。他开始标注重点,把需要处理的内容拖进优先序列。
项目数据铺开。
他扫过几条进度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把一组参数重新排序。
深层刺激模块依旧挂在冻结状态,方昩顿了顿,点击标注:继续搁置。
他看着那条冻结标记,他很清楚,这不是技术问题,是边界问题。
纯技术层面早已不是障碍了,但真正的问题在别处:
如果把深层刺激打开,人类的情绪将不再是“感受”,而会变成一组可被直接写入的参数——恐惧、依附、愉悦、服从,都可以被拆解成反馈曲线。
若真到那一步,人就不再是人。
而是载体。
方昩此刻不自觉又想起了妻子的话,他下意识抽离了出来看了下车窗外片刻。
城市的街景像被精确剪辑过的画面,一栋栋建筑平稳后移,行人站在安全岛上等候指示系统分配通行窗口。没有人催促,也没人显得焦躁,因为这十年大家都已经学会了遵循“谁”就可以获得最优结果。
方昩心情似乎被缓冲了一些,他下意识喜欢这种感觉。
当不确定被压缩进算法里,世界就会变得温顺,他觉得这是一种恩赐,是善意。
此刻车已经驶入公司园区,建筑群从视野里抬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晨光。门栏入口自动识别完成并开启。方昩下车,自动驾驶随之自觉关上门开向了属于它们规定的地方。
Lumen Tech,意识科技赛道的头部公司之一,率先将情绪、认知与神经反馈等高科技技术,成功商业化。其总部坐落在城市最具现代感的科技园区里。
主建筑群并不张扬,没有巨大的标语,也没有夸张的外立面,只是一整片低调而冷静的灰白立方体,像一组被精确摆放过的几何模块。玻璃幕墙几乎没有反射装饰光,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映着天空。
方昩走进主楼大厅,里面结构挑高极深,空间被刻意留空,墙面干净到近乎无菌,员工很少互相交流,都在自己的节奏里运行着,时不时通过高效终端自言自语,这里不像一家科技公司,更像一个持续校准现实参数的中枢。
这时方昩腕端手表震动了一下,他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
现实增强界面随之亮起,助理的头像跳出来,背景被系统标成了深灰色:
【方老师,今天咱们部门内部晨会被取消了。】
【临时改成全研发部门的紧急会议,并且除了您……新增了一个主导席位。】
方昩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并没有感到很意外。
下一条紧跟着弹出:
【资方董事代表:梁凯恩(Kane)先生已抵达。】
名字下面是一行冷酷的补充说明:
【原技术简报压缩为十五分钟。】
【请即刻前往十二层主会议室。】
方昩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秒。
梁凯恩,资本侧极少亲自下场的那类人。
只在需要“结果”时出现。
方昩能感觉到,今天不是简单的技术讨论,而是迟早要来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