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昩站在实验室中央，眼前是冰冷的显示器。
他没有等系统完成自检，伸手关掉了自动流程，把权限切换到手动。灯光还没完全亮起，白色冷光沿着地面一格一格铺开，像是在为某种不被允许的行为做最后一次准备。
男人动作干净，没有多余停顿。
他此刻穿得很简单，深色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左手腕骨节突出，手指修长，几乎没有装饰，只在食指内侧留着一道极浅的旧伤疤——那是很早以前留下的，他从不解释。而一旁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西服，和已经揉成一团的深蓝色领带，与这份整齐极不相称。
女人躺在核心舱里。
半透明屏幕上的意识波动曲线起伏不定，数值已经逼近红区。她的呼吸间隔不均，瞳孔对光反应迟缓。任何一个指标单独拿出来都还能解释，但叠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她的状态正在快速恶化——时间不多了。
“方老师，”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我们没有权限在这个状态下启动实验。”
方昩没有回头。
他还在调整参数，手指在虚拟界面上滑动。动作稳定得不像是在做一场赌博，更像是在执行一套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方案。
“她的意识结构已经开始解离。”助理继续说，“一旦进入深层空间，就无法保证完整回收。”
“我知道。”方昩说，这三个字说得很平，没有情绪。
助理咬了下牙，“如果失败，她可能直接——”
“我知道。”
助理停住了，不是因为被打断，而是因为方昩说这句话时，连语调都没有变化，像是在重复一条早已计算过无数次的结论。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时极低频的震动声，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呼吸。
“这是违规行为。”助理最后说道，“伦理委员会必会追究，你的权限会被冻结，项目会被终止，而且……”
“这些规定都是你亲自定下的！”这是助理最后的放手一搏。
方昩终于转过身，白光打亮他的脸庞，却让眼睛更深埋在阴影里。
他的目光透过极简的细框眼镜落在助理身上，没有任何威胁意味，却让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如果不启动，她现在的状态最多维持二十分钟。”方昩阐述着一个事实，平静但不容辩驳，“二十分钟之后，你会把她的死亡报告写得非常规范。”
“而我，会照着你写的流程，逐条签字。”
助理张了张口，没再说出话来。
方昩转回去，看向核心舱。
这时，她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准备接入。”方昩说道。
助理犹豫了一瞬，还是执行了命令。
系统提示在空气中响起：
警告——当前状态不符合实验启动条件。
方昩抬手，直接划掉。
二次警告——该行为将被记录。
他没有看，直接用权限覆盖。
红色提示消失。
实验室的光线随之变化，环境切换为低刺激模式。墙体颜色下沉，空间像被压进水底。核心舱缓缓开启，意识接口一层层展开，精密得近乎冷酷。
“老公……”她突然在这时睁开了眼。
视线并不清晰，明明是对着监控摄像头，却仿佛能透过屏幕准确地落在方昩脸上。
“你还是那样。”她说，声音很轻，却没有虚弱感，似乎刚刚的对话她都一清二楚。
方昩下意识想去碰旁边的麦克风，却在抬手前停住。动作极小，几乎看不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依旧站在那里，身体笔直，像一条已经写入代码的直线。
“即便我不愿意，你还是会做，对么。”她继续说。
不是疑问，是无奈的确认。
方昩伸手调整接口角度，视线也顺势避开了屏幕，避开了她的眼睛。
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但助理注意到了。
“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没有问题，都是对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却异常清楚。
方昩的手停住了。
“可它们从来不是因为我。”
实验室监控屏一侧的曲线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只是因为那样对你来说最合理。”
方昩抬起头，终于看向屏幕。
她看着他，眼神并不愤怒，也没有悲伤，像是在做最后一次陈述。
“所以，你的爱，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一瞬。
助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方昩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又一次明显的生理反应。
“启动。”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重。
“方老师——”助理再次开口。
“现在。”方昩打断，不是提高音量，而是这个命令没有留下任何协商空间。
启动程序被强制执行。
设备频率开始叠加，墙体边缘出现极短暂的重影，空间的对齐感在某个瞬间失效。光线这才骤然下沉，现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拧了一下。
不是故障，更像某种结构开始松动。
方昩站在原地，这一次，他没有再计算。
核心舱关闭，她也最后闭上了眼睛。
监控画面稳定下来，参数进入锁定区间。助理低头确认数值，呼吸却迟迟无法平复。
方昩没有停顿，像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步，转身朝二号实验室隔离门走去，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
“准备另一台接入舱。”
助理猛地抬头。
“什么？给……谁？”
“同调测试。”他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略微停了一瞬。
因为方昩很清楚，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越界。
“和一号舱连接，二号舱我自己进去。”
助理脸色彻底变了，“方老师，那是——”
“主控你来，模型数据我已经导入，剩下正常操作即可。”
简短几个字，没有语气起伏，却像一道已经落下的判决。
隔离门缓缓开启，门内的照明被同时唤醒，冷光从内部倾泻而出，像深海底部突然亮起某种未知的反射光线。
方昩迅速解开袖扣，虽然动作很轻，但袖扣却像皮绳绷断般飞出，金属落地，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踏入舱内，门在他身后合拢。
那一刻，实验室的环境参数被重新写入。
两个意识节点同时进入准备状态。
没人再说话。
空气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
所有人都清楚——
这已经不是一次实验。
本书打磨了很久。
如果你觉得慢，请给我一点耐心——它会值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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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 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