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经驶上高架。
方昩靠在座椅上,扫读者着刚刚助理发来的一连串如炮仗一般的简讯,只因为方昩离开办公室只交代了一句:“小朱,今天的双线程模拟你来负责,还有一个特殊检验单独交给你,细节邮件发你了。”
【方老师,没有你,我们今天肯定做不完。】
【你很少这样。】
【这种节点你以前都会自己盯完的。】
【而且你知道的,我做这些肯定比你慢好多。】
【肯定要加班了呀。】
【还有,这个检验什么情况?这么着急么?】
方昩看完信息,立马回了简单一句:【只管按我给你按流程即可。】
手腕一翻,信息屏幕消失。
此刻车窗外的城市景色被自动驾驶系统压成一条平滑的光带,虽然顺畅但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去晓瑾公司是这条路么?
只是片刻内心的疑惑方昩便调整思绪,
路程耗时没差多少。
大脑很快自动处理为不需要过多注意事情,因为现在的时间更需要思考其他事情。
他闭上了眼,进入自己专属的处理模式。
Orientation Vision 新媒有限公司,
晓瑾就在这家新媒体担任现场记者一职,虽然公司大厅还是传统媒体公司的样子,但此刻方昩眼中已经完全是另一种感受了。
剪辑区灯光通明,有人抱着相机快步穿过,电话声、键盘声混在一起,荣誉墙上挂着他们的标语:Your World. Curated. 观感非常强势。
前台后方是一排分区编辑台,体育、财经、娱乐、社会,各自亮着不同的界面,只是每个区下面又被细细拆开。
“体育—高频用户。”
“财经—风险偏好型。”
“鸡汤情绪组有素材么。”
“家庭场景组的绿幕合成内容呢。”
这时一个类似主编的人边走边喊:“今天这波亚洲杯比赛只给体育标签那批,主推男性端,其他流量别都进,我们要集中点爆这群男人。”
另一侧的编辑头也不抬:
“给我留一小条娱乐线,我这边数据分析可以蹭球星八卦,这个明星前锋有一大群女性流量。”
几秒后,热度曲线被重新分配,不同屏幕开始跑各自的数据。
同一场比赛,被拆成不同版本。方昩感觉这场景又熟悉又陌生,甚至有点诡异。方昩下意识点亮自己的手机,主屏没有任何赛事推送。
此刻前台小姑娘低头帮方昩在电脑上查询什么,一旁的手机屏幕里还是半决赛直播画面。
她抬头对方昩礼貌的微笑道:“没有详细内容,这里只记录晓瑾姐出去采访了,中午就走了。”
“什么采访?”
“没具体说,”前台小姐姐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手机画面,“中午出去,应该是采访今天这场亚洲杯比赛吧。话说今天好像好多人都出去采访了。”
方昩没有回应,有点信息断层的既视感。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知道?”前台小姐姐瞪大了眼睛,“主角还是我们城市走出去的球员,现在绝对的国际级别的明星前锋——肖启俊。”
她越说越陷入自己的陶醉中,“真羡慕晓瑾姐姐,有机会采访他,最好帮我问问他和Linda的绯闻是不是真的……”
方昩第一次觉得信息处理困难,对方每一个信息点他都明白,但就是串联不起来,唯一可以在记忆里联系上的就是理论上今天来的路是应该会路过那个足球场的,但自动驾驶路线被优化过,没有意外停顿,就像这个名叫方昩版本的城市像被无形的系统抹平了一层噪音,过去不可能忽略的信息,现在自然而然的消失了。原来不是世界更安静了,是信息被切开了。
“对不起,我有点太投入了,因为最近哥哥老被黑,说他靠药物的科技怪,真是气死我了,”然后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自言自语了,连忙不好意思道,“抱歉呀,我其他真的不知道了,你说打电话没人接可能采访时间不方便吧,不过……不过这个采访任务是晓瑾她们组么?”
“可能我记错了。”她也没再纠结,只确认了一句:“反正她是拿着邀请函走的。”
方昩看着眼前这位女孩,有点冒失,想到啥说啥的完全没章法,大大咧咧的容易自我陶醉,和自己如此的强烈反差,却给自己一种另类的安全感,真实感。
“谢谢,应该就是忙吧。”方昩礼貌回笑道。
前台小姐姐明显捕捉到了方昩平静下的不安,嘴巴微微反撇了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方昩礼貌点了下头离开前台,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表情很笃定这是他已经有思路的标准样子。
“哇塞,真稀奇,方霸!你终于想起我了,这是在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么?”
方昩没配合这个自来熟的声音直接说道:
“我有重要的事问你。”
接着他低声讲了两三分钟,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眉头慢慢收紧。挂断时,他的表情已经变得很专注,像是准备进入下一步。
“对了,方哥。”
这时前台小姑娘离开前台追到电梯口,略带关心又犹豫的喊住方昩:“我好像记得,晓瑾姐姐今天没坐电梯下楼。”
方昩停下,她指了指一旁标着23层的紧急通道接着道:“她好像走楼梯下去的。”
说完又笑了一下,想帮方昩缓解焦虑一样补充来一句:“可能要接电话吧,电梯里没信号嘛。”
方昩看向那个楼梯入口,眼神突然变得关切和紧张,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她离开时的样子,背影着急,肩膀塌着,头发贴在肩背上没有一点弹性……
啪,23层的楼梯门被推开,安静无人的楼道,开门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晓瑾手握着那张邀请函紧促的走进了楼道,她呼吸有些急促,手忙脚乱间赶紧伸进挎包里掏出一颗润喉片一样的药片放进嘴里。
随着迅速的吞咽动作,她立马紧闭的双眼,眉头虽然紧锁了,但是身体却舒展了,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头发也恢复了活力,她抬手把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开,手感丝滑的像在轻轻飞舞。
“呼,”晓瑾深深舒了口气,几秒钟后,胸口那层一直压着的闷意像被人轻轻抬走了,再睁开时,楼道的灯光变得干净,台阶的边缘清晰得几乎锐利。她能清晰听见自己鞋底落地的回声,能感觉到空气贴着皮肤滑过,一种久违的“在场感”回来了。
“凭什么就不让我去采访,”晓瑾没有吼,只是是那种贴着牙根出来的倔。
不满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注意力忽然变得异常集中,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画面浮现上来,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刚入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太会掩饰情绪。第一次跟采访外拍,所有人都准备收工了,自己忽然捕捉到一个画面,完全是下意识拍摄了被采访的小孩玩水的手;
因为一个被忽略的表情,或者是别人觉得多余的细节,她却认真记录下来了,结果是她自己一个人回的程,可是她很开心。
编辑看过她后来补交上来的素材,说:“确实很独特,而且很有个性。”
副主编也在会议上点她的名字:“这种敏感度很难教。”
那段时间,她总是走得很快,一头漂亮的长发,模特般的身高在记者里显得格外醒目,站在人群里像自带光感。
她说话有感染力,镜头前不紧张,跑现场时永远第一个到。
摄像师经常半开玩笑地说:“你这条件,去拍洗发水广告都够。”
她当时是真的信了,开心了一整天。不是自恋,是一种很干净的自信——
她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而且是独特的。
可是,世界在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好像没有人注意到变化的过程,但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画面变了。
一次出镜,她第一次被提醒:
“晓瑾呀,有个事我想说很久了,你整理头发的时间太长了。”
再后来,有人认真地建议:
“要不要考虑剪短一点?会更利落,咱们要讲效率呀。”
她愣了一下,说好。但那天回家,她什么都没改。
再往后,她擅长的那些选题和内容开始被挪走:
长跟拍被判定为“投入产出比低”;
人物稿被系统标成“情绪停留点过多”;
她愿意花时间深挖的部分,被压缩成几行背景说明。
编辑开始天天给她看曲线,数据分析,活脱脱像变成了另一个工作。
“你看,这类内容传播效率太低。”
“有用却不能马上被许多人看见,没有多大意义。”
她原本引以为傲的敏感、耐心、共情力,慢慢被重新命名为——低适配。
她还在努力,只是那些曾经被称为优点的东西,一点点变成了“多余”。
她认为自己在向前奔跑,却看着世界被重新排序,自己反而被落下了。
被落下,这种感觉立马刺痛自己记忆里某个神经:
她想起阿宁,那是她在公司里最早熟起来的朋友。同是新来的职员,她们一起熬过夜班,一起吐槽编辑突然改稿,一起躲在消防通道里开开小差,聊聊八卦。那时候阿宁总说:“再忍忍,等我们站稳了,就能做自己想做的内容。”
她当时信了,所以更坚持了。
但后来所谓的新时代到来,开始被整个世界频繁提起,许多公司都开始响应潮流和趋势做新结构重组,自己被调成协助位,而阿宁却进了新媒组。
之后阿宁开始和自己互动少了,似乎更忙了,也似乎更有效率了。
直到难得的一次午餐,阿宁那天很开心,因为她刚刚被评为最佳进步员工。本应该是很开心久违的聚餐的。
自己还以为可以像以前一样吐槽公司的事,就像朋友之间的小秘密会议一样。
但阿宁却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工作顺畅多了,不用费脑子只用看着数据做就行,绩效还涨的快,你看,我马上就可以付买房首付了?”
“但你不觉得你们报道的内容其实不真实么?”晓瑾忽然发觉自己的小联盟也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失守了。
“工作而已,何必那么较真呢?我可不像你,你家庭条件太好,所以才有这些多余的烦恼。”
那一瞬间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阿宁不是在炫耀,她是真的在替她“想开”。
后来她们还是加着好友,也偶尔点赞对方的动态,只是再也没有那所谓的秘密会议了。
原来不是大家一起被落下来了,别人都顺着走的挺好的。
别人,这个别人包括方昩么?一个曾经让自己无比安心的人会变成别人么?
刚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一切都很安全很安心,方昩很会安排事情。
她生理期哪天会不舒服,他比自己记得还清楚,然后对应的照顾细致到无可挑剔。
她第二天有外拍,他会提前把帮她整理好注意事项,准备好他能准备的工作,自己不擅长的都被解决了,自己只需要专注自己擅长的就行;
她熬夜回来,他会把家里弄的无比舒适,把灯光调对,把空调温度设置好,热水准备妥当……。
方昩说话有逻辑,做事有节奏,连关心都显得精准。
她曾经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在一个越来越混乱的世界里,有一个人替她把边界整理好。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的这份感觉也变了。仔细想想,应该是自己认真跟方昩说那些生活和工作遇到琐事的时候:
说公司,说朋友,说这个世界感觉怪怪的,说自己明明生活条件好好的,为什么不舒服呢。
方昩又开始他那擅长的分析,他解释的很清楚,很耐心,让人无法反驳。
就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她原本还能把世界当成一团模糊的东西,被他这样一解释,所有血管都被照亮了。
她看见了机器的骨架。
从那一刻开始,她开始害怕这个世界。也在同一时刻——方昩似乎也开始可怕了:
那些被“优化”过的精心安排,和公司给她的“高效建议”听起来越来越像。
他说:“你最近状态不太稳定,睡眠要调整。”
主编说:“你最近投入方向不太对,内容要调整。”
他没有恶意,甚至比谁都认真。
可她突然有一天意识到问题在哪——当她说自己难受的时候,他给的是解释;当她说自己委屈的时候,他给的是解决方案。
但那时其实自己需要的只是一句安慰,或者一个简单拥抱便足够了,没那么复杂!
但似乎这个需求对于方昩而言却比剖析这个世界还难上百倍!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安心的细致,忽然变得没有温度,她第分不清——是世界太冷,还是他太像这个世界。
有一次自己忍不住说:“我其实也不是非要解决什么。”
方昩愣了一下,说:“那你想要什么?”
自己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想要的东西,在他那套逻辑里是不存在。
记忆和思绪翻涌,晓瑾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走出了写字楼:那可是23层的楼道,她没有过多感觉,仿佛就是看了会视频,回忆的视频那会功夫就做完了。
晓瑾下意识看了看还捏在手里那个药片的包装纸,心念道:对错总是别人来定义,我自己的感受可不是讨论题。
想到这她再次掏出那张极简确却设计感十足的邀请函,二维码的背面是一段简短标语——更真我,更自我,X-mas新品体验会。
这时,晓瑾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昩发来的消息: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手看向了手里的邀请函,停顿了两秒便把手机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