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宋泽看着地上跪着的人,心中没有半点心疼,他一巴掌扇过去,恶狠狠地说:“你二哥的胞妹,你的四妹,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个混账心中没有半点悔恨吗?”

宋枯闻言身躯颤抖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一段记忆来,那段记忆由模糊变得无比清晰,那是天圣八年的冬天。

年仅六岁的宋枯在宫女的带领下缓缓朝着章华阁的方向走去,他记得,那是他一个月里最高兴的日子。今天他可以去见自己的母妃,他可以在宫里待一天,走在冰天雪地里的宋枯搓着小手,脸颊被冻的通红,脸上却仍旧带着灿烂的笑容。

一个年纪约莫四岁的小姑娘突然窜出来,脆生生对着宋枯喊了一句,“七哥!”

那小姑娘性子古灵精怪,穿着一身百褶如意月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身后还有四五个宫女内侍跟着。

小姑娘走近了些开口说道:“七哥,我都等你好久了,这次怎么来的那么晚。来七哥,把炉子拿着。”

小姑娘在公主中排行老四,是宋泽最小的女儿,也是晋王宋柏的胞妹。兴许是因为晋王年纪与之相比大得多了,皇四女宋微月最亲近宋枯这个比自己大上两岁的七哥。

宋微月把怀里的手炉递过去塞进宋枯怀里,又转头装作凶狠的样子对着带路的小黄门一阵呵斥。

“你个臭奴才,为什么不给我七哥准备好手炉!你是不是故意欺负我七哥!我告诉你,再敢有下一次,本公主定饶你不得!”

吓得小黄门跪拜在地,宋微月又讨好似的向宋枯邀功,“七哥,我帮你出气了!你这次入宫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宋枯一脸神秘地看着比自己矮上半个头的小姑娘,“你猜?”

“七哥!”小姑娘撒娇一般抓着宋枯的衣袖来回摇摆,宋枯终究是见不得宋微月撒娇,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

隔着纸都能闻见一股子香甜的味道,宋微月迫不及待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颗颗金黄色的金橘。拿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瞬间征服了她的味蕾,小姑娘开心的笑出了两个酒窝。

宋枯见状却没时间再和她继续寒暄,“四妹,我要先走了,七哥下次来再给你带些新奇玩意儿。”

宋微月有些不舍,还是放开了手,又追上去往宋枯嘴里塞上一颗蜜煎金橘,月牙似的眼睛和嘴角的两个酒窝让宋枯也跟着笑起来。

“七哥慢些,下个月我还在这儿等你!”

告别了宋微月,宋枯急着向章华阁走去,中途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小的人儿还在原地向他挥手。那时候他不知,这是此生最后一别。

还在章华阁向顾南舒背诵学业诗词的宋枯,全然不知,他的四妹已经掉入冰湖再也醒不过来了。

宋微月身边的内侍宫女被宋泽全部赐死,赶来的康太仪悲伤过度昏倒在地,有人说宋微月每月都与宋枯来往,宋泽一气之下将这一切怪罪在宋枯身上。

宋泽当着顾南舒的面说宋枯是个不祥之人,当年就应该直接将他掐死,宋枯那时就在想,亲生父亲的话语好像跟那冰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来他再也不敢跟宫中的皇子公主有过多来往,只是可惜了他的四妹。

因为这件事导致宋泽对宋柏一直抱有愧疚之心。

从回忆里清醒过来的宋枯再也不言语,只是那样安静地承受宋泽的怒火,毫无疑问,他又被打了一顿。

出来时脸上的青紫被冯文瞧见,冯文只是叹了口气,宋泽告诉宋枯,让他自己回绝岑言的请旨。比起当朝宰执,宋泽当然更倾向宋枯和一个没有实权的人联姻,纵然老太师是文官之首桃李天下,也终究只是个不在朝的老人罢了。

宋枯回到楚王府,脸上的伤不可避免被王成看见,老翁一脸悲伤地说:“若是娘子还在,殿下也不会受这些苦。”

宋枯却知道,如果顾南舒还在,他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自己又拖累着母妃一块受苦罢了。

第二日,宋枯提笔写了书信送去岑言府上,信上自然是一些回绝的话语。之后几天,宋枯只是在府上看看书,赏赏花,安静等待赐婚圣旨。

过了好几天,圣旨下来,却不是和王念慈成婚,而是,秦婉。

秦婉?他对这个人毫无印象,直到王成的提醒,他才浑浑噩噩接了圣旨谢恩。

“七哥儿怕是不太能记得住,秦婉之父是开国侯秦穆之,她的四叔是燕国公秦景。”

提起燕国公,宋枯还是记得的,他曾和自己的外祖一同作战击退了契丹,还曾是外祖麾下一名将领。

“王伯,好端端的怎么换成了这个秦婉?”

宋枯心中疑惑,明明已经定了王家的王念慈。

原以为王伯什么都不知道,宋枯也只是这样问一句而已,没想到王成却开口说道:“这是娘子曾经为您定下的婚事,就在这王府之中。当年您才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您的外祖老国公爷曾和燕国公把酒言欢。那一日娘子也在这府中,燕国公曾言若自己膝下有女,愿与娘子结为亲家。”

“后来,燕国公膝下只有三个儿子,却无一个女儿,燕国公对老国公爷说愿意把自己二哥膝下的女儿许给年幼的您。贵妃娘子很是欢喜,同意这份亲事,还交换了你们的生辰八字。贵妃娘子薨逝时,那秦家三娘还曾在当日入宫见过娘子。娘子薨逝后,燕国公远赴边疆,开国侯共有三个女儿,前面二位都为人妻,唯有三姑娘秦婉还待字闺中。”

“娘子和老国公爷相继去世,老奴也就将此事藏在心里,您那时处境并不好,老奴自然不愿意再为您惹些事端。如今看来,燕国公竟还将这事放在心上,并未食言。”

“那秦婉年岁几何?”

“生于天圣元年的春天,比您大上两岁,如今已是二十岁。”

二十岁还待字闺中的姑娘,在梁朝,已经算得上是年纪大了,毕竟大多女子十四五岁就嫁为人妻。

宋枯想不到宋泽居然会同意,兴许,是因为这是母妃定下的吧。

晋王府,宋柏的脸色阴沉,有人进来通报。

“殿下!楚王府那边已经接下了圣旨。”

宋柏脸色骤然大变,拿起桌上的茶杯一甩。

“混账,他怎么敢?!”

杨峰在一边大气也不敢出,这时候宋柏突然想起来,“爹爹他怎么会连问都不问我?”

没有人回答,晋王妃却冰着脸走进来,嘲讽道:“宋柏,你痴心妄想!她愿意嫁给那不详之人都不愿意入你晋王府,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宋柏一言不发,他和王妃不和睦整个王府都知道,他生性暴躁但是不敢对王妃动手。只是因为晋王妃的父亲,他的泰山是永兴节度使。

宋柏太缺兵权了,而晋王妃的父朱安是个小人,他只需要给正妃的位置就可以换来朱安的帮助,朱安相信,女儿生下儿子就是晋王妃府的嗣王。晋王要是当了皇帝,他的外孙就是太子。

这是公平的交易,所以晋王妃自然不用畏惧晋王,晋王妃冷嘲热讽一番拂袖而去。

而宋柏,还在拿着府上的瓷器发泄自己的怒火。

开国侯秦穆之的书房,秦穆之看着自己的女儿,“这是你四叔早些年就跟人约定好的事情,这次是对不住你了。你四叔这人你知道,况且官家已经下旨,楚王接旨,事已成定局。”

看着父亲脸上的愧疚,秦婉并不气恼,况且,当年贵妃病重,四叔来信让她入宫看望,她就觉得有些蹊跷。这样也好,总好过嫁入晋王府,晋王为人生性狠辣,如今对自己一往情深,可以后呢?

晋王势大,母家不一定能帮上自己什么,何况,宋柏眼里看中的分明是四叔的五万精兵和在武将中的人脉。

他对自己又掺有几分真情呢?

比之宋枯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这一家也不用参与夺嫡,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婚后远赴宋枯的封地,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嫁夫随夫。

秦婉上前扶住父亲,“女儿不怨,爹爹不必愧疚,四叔对我们家一直很照顾,一直视女儿为己出。”

看着懂事的女儿,秦穆之心里很是欣慰,他想起来秦景写给他的书信。自己这个弟弟一直很会审时度势,性子直率为人忠义但也不是死脑筋。秦家一脉都以秦景为荣,弟弟做下的决定总有他选择的理由。

尽管如今宋枯不受宠,可夺嫡之争里获胜的往往是最不起眼的人。

比之其他几位皇子,秦家两兄弟都看不懂皇七子,哪怕他不争不抢,有秦顾两家,也可以保他安然无虞。晋王曾前来求娶秦婉做晋王侧妃,他几次推拒,宋柏已经有些不悦。

这次皇帝下旨赐婚,宋柏再怎么不高兴也只能去找官家。

“委屈你了婉儿,这也好过入晋王府做人家侧妃,楚王好学为人和蔼,至少你不会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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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王
连载中三百枯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