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楚王府,宋枯特意避开了王成,他让人叫来赢广。
赢广是楚王府医官,梁制,宗室皇子亲王都有一名随行医官,日常疾病都由王府医官医治。每年上交一次诊病记录,赢广是位年已四十的中年男子,亦是当年顾南舒为他准备的。
若说还有谁知道他的女儿身,那就只有赢广一人了,赢广二十二岁正当少年时,被顾南舒看重,竭力栽培,最后留在宋枯身边。
赢广提着药箱来时,宋枯已经换了一身常服,额头上有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子,还有血迹渗出。
“七大王这是怎么了?”赢广出言问道。
宋枯瞥了一眼,语气淡漠,“路上不小心磕着,上点药便好了。”
赢广走上去仔细检查,狐疑地问:“磕着?”
见宋枯不想细说,也不再过问,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示意宋枯坐下。拿着药膏往宋枯额头上敷,伤口有些深,瞧着,像是砚台。心里暗暗思考,就有了答案。
宋枯今日进宫面圣,想必又激怒了官家,五年前宋枯被人从禁中抬回来时已经奄奄一息,他当时还想,是谁下了如此重手。后来从他人口中得知竟是官家,因宋枯御街上御马,官家派殿前司的人拉下去重重打了八十军棍。
那可是军棍,军中男子尚有多数承受不住暴毙,何况宋枯……本是女儿身。
好在送回府时宋枯还咬紧牙关吊着一口气,那八十棍彻底伤了宋枯的底子,往后每年冬季,宋枯总是咳嗽不止。
宋枯只觉得胸闷气短,赢广看出他脸色惨白,皱眉为他摸了脉。脾·肺二脉皆紧盛,明显是收了内伤。
“七大王到底如何伤到的,这几年慢慢养好的底子竟又受到重创。”
“无碍,被踹了几脚罢了。”
“这几脚无疑是下了死手,七大王可把淤血吐出来了?”
“吐了,这时只觉得胸闷气短,浑身冷汗。”宋枯无所谓的模样激怒了赢广,可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
拿出纸张写下药房,又为宋枯施针,“臣已为殿下通了气脉,内里还有淤血,殿下吐出来就好了。臣把方子给中贵人,一日三剂,禁冷忌生。”
“多谢了。”宋枯道完谢便一言不发,赢广知道这是赶自己走,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转身劝道:“臣愿殿下将养好身体,否则又埋下病根,再想痊愈就难了。”
宋枯颔首,等赢广走后,宋枯躺在榻上,回想今日。嘴角讥讽,“你想杀我,易如反掌,何必留我呢?”说完突然想到什么,“漠北!”暗喝一声,宋枯猛然起身,批上外衣便疾步向书房走去。
拿出地图,他突然明白,“漠北将要起战事了!”
“难怪,舅舅要为我请旨娶妻,而他欣然应允,还进封我的爵位。”想到此,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冷冽的眼神凌厉的不像个十八岁的人。这一夜,宋枯并没睡着,翌日一早,他换好衣服正欲出门,又折返回去戴上软脚幞头。
让随从带上成都带来的礼物,朝着宁国公府行去。
卫国公府上,宋枯让人拿着礼物想要进去,却被府卫拦住。
府卫生得彪悍,身上穿着的是一身铁甲,手握着腰间的横刀。宋枯正想开口表明身份,有一二十四五岁男子从一旁经过,抬脚想要进去,余光瞥见略显熟悉的脸庞。男子带着些不确定问道:“你是……七哥儿?”
宋枯露出笑容,喊了一声。
“表哥,是我。”
男子登时间眉开眼笑,往府里大喊:“爹爹!七哥儿回来了!”
男子身高八尺,剑眉星目,面容硬朗,一身玄色袍衫,腰间系着把刀。正是宋枯母家表哥,宁国公顾深独子,顾予彻。
男子声如洪钟,整个国公府都响起回音,话语刚落,府内急匆匆走出来一位中年男子。男子头发花白,一身黑色马褂,手里还拿着一把银白色的长枪。男子看见宋枯,眼含热泪,却硬是没有落下来,走上去拍着宋枯的肩膀。嘴里喃喃念道:“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连说三遍,又爽朗地大笑起来,“走!咱们几个今晚不醉不归!”
宋枯看见男人,眼角有晶莹闪过,哽咽喊出两字。
“舅舅。”
“哎。”
顾深看着身量瘦高地宋枯,“你瘦了。”
“走!先进去,你表哥给你生了个大胖侄儿,你还没见过吧?哈哈哈哈,随我进去看你侄儿!”
宋枯点头,抬脚走进自己的母家,儿时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宋枯幼时离宫建府,宋泽准许他一月入一次宫,其余时间,大部分在宁国公府度过。那时外祖还在,舅舅经常打骂表哥,对他却视若珍宝。
顾予彻看着这一幕,不争气落下泪来,使劲擦了擦眼睛,通红的眼睛看着宋枯瘦弱的背影。他快步跟上去,先一步叫妻子把孩子抱出来。顾予彻引着妻儿来见宋枯,顾予彻之妻是顾深手底下一名武将的女儿,女子眉目凌厉,一身劲装。
顾予彻笑道:“七哥儿可别嫌弃你家嫂子,她不愿穿长裙不愿戴珠宝,就爱这般打扮。”
原本果断勇敢的女子看见这位楚王,以往只听丈夫公婆说起,从未见过。如今看了,心想:“这人生得真是好看。”
女子姓叶,家中排行老三,父亲是个武官,不怎么识字,从小就三娘三娘地喊着。
顾予彻又看向宋枯,“这便是我表弟,楚王宋枯。”
宋枯向叶三娘拱手,脆生生喊了一句:“嫂子。”
叶三娘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似是在询问,自己应该怎样称呼这位王爷。顾予彻看懂眼神,不以为然说道:“随你如何喊,无碍。”
可怜平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叶三娘此时竟颔首低眉行一礼,低声喊了一句:“叔叔。”
这样称呼也没错,只是顾予彻忍不住大笑,“三娘,你叫七哥儿就行,今日怎地还拘束起来了?”
宋枯也笑着回道:“嫂子,你叫我七哥儿便罢。”
顾予彻抱过孩子,递给宋枯,“喏,看看你侄子。”
宋枯有些惶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抱这个婴孩,还是叶三娘在一边教他,他才笨手笨脚接过来。手脚僵硬不敢有大动作,生怕吓着襁褓里的顾文简,谁知本在熟睡的顾文简此时蓦地醒了过来。
正当宋枯以为孩子要啼哭的时候,然而顾文简只是看着宋枯发出笑声,甚至用自己的小手去够宋枯的脸颊。宋枯惊异地看着顾文简,不自觉浮现出温柔,满脸笑意看着顾文简,自己把脸颊凑上前让他够得着。
顾予彻和叶三娘都觉得惊奇,“七哥儿果然生得好看,连我这还没百日的孩子都亲近你,要知道府上除了爹爹这小子连我们夫妻俩都平常逗不得。”顾予彻一脸“嫉妒”的看着宋枯与顾文简玩耍,语气带着嫉妒,眉眼只剩欢喜。
宋枯久违得感受到家的温暖,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有体验过这一切了。
众人用过饭,顾深看出宋枯有话要说,带着他去了书房。看着眼前成人的宋枯,顾深替亡父亡姐感到欣慰,同时又觉得心疼。
顾深眼尖,早就发现藏在幞头下的伤口,不过此前并未说出来,直到进了书房,才带着怒意问道:“额头上的伤是谁干的?”
宋枯只笑着说没事,“舅舅不必担忧,过几日就好了。”
“我虽不是医者,但也是习武之人,你脚步虚浮面色苍白,定是受了内伤所致。”
宋枯闻言不置可否,又岔开话题问道:“舅舅,漠北是否要开战了?”
顾深眉头紧皱:“你如何知道的?”
见顾深表情,宋枯深知此事为真,脸上丝毫不露。
“我猜的。”
“猜的?”顾深不信,等宋枯将自己所想说出来时,顾深一脸欣慰之色。
“此属绝密,不可外传。”
“侄儿知道,只是舅舅,他是不是要你领兵御敌?”
顾深闻言看了一眼宋枯,随即点头。
“你要顾好自己,舅舅为你请旨,只愿你娶妻生子,平安一生。其他的事你不要操心,告诉舅舅,是不是宋泽打的你?”
顾深直呼其名,语气中不见有一丝一毫的尊重,见宋枯点头,顾深更是大骂“混账”。
朝野皆知,今上曾为皇子时,为娶顾南舒为侧妃,可是吃了顾深许多苦头。在顾深这个大舅哥面前,宋泽多少是敬重的,所以即使宋泽大骂,宋枯也不意外。
过了会,顾深才说了一句:“你受苦了。”
宋枯眼眶微红,“舅舅,侄儿不苦,蜀地风景极美民风纯朴,这些年侄儿过得很自在。”
听着宋枯安慰的话语顾深是高兴的,顾深看着宋枯,“你告诉舅舅,有没有心仪的女子,我去求官家下旨赐婚。”
宋枯微微摇头,心中叹了口气,刚想说出推辞的话来,就听顾深说:“我请旨官家,他却挑了几个四五品官员家的女子,这桩婚事不成也罢。你不受宠,朝野皆知,如若顾家出事,谁来护佑你?那几个女子是万万使不得,得为你找个家世好的妻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