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宋枯看着母亲生前起居的宫殿,喃喃道:“母亲,儿回来了。”宋枯不在意凳子上的灰尘,径直坐下。他取下头上幞头,放在桌上,“母亲,您可还好?儿今日回来看您来了,儿想您了。”

“儿远赴封地,在蜀地游玩了好几年,蜀地风景极美,剑门关之雄伟是儿平生所见之最。还有青城山,儿常去为您祈福,蜀地有很多美食,就是辣了些,不过儿想您会喜欢的。”

宋枯坐在那里自言自语,眉眼间的柔情和言语间的倾诉彷佛对面真坐着他的生母。恍惚间,宋枯好似看见一位风华绝代,穿着宫装戴着华冠的妇人坐在那里,温柔的听着他的倾诉。

眼泪不觉间就从眼眶落下。

“母亲,儿去过很多地方,看过许多风景,见过许多人。儿封地上的子民都安居乐业,没有苛捐杂税也没有贪官污吏。母亲为儿高兴吗?对了,舅舅为儿请旨娶妻,母亲,儿好累。”

说到这,宋枯不再端正坐着,而是一脸疲惫之相,颓然地坐在凳子上。

“母亲,儿顶着这身皮真的好累,舅舅不知实情,儿不怪他。只是,不知道谁家女儿那么倒霉要嫁给我,儿什么都给不了她,除了名分和富贵,儿还能给人家什么呢?”

这一刻,他不是国朝亲王,也不是生于皇家的皇子,他只是一个年少失母的孩子。

自言自语好一会儿,他抬手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戴上官帽,整理好衣冠,对着虚空处行跪拜大礼。“母亲,儿先回去了。”

宋枯所言若被旁人听去,必会引起猜测,除了名分和富贵,难道不能夫妻恩爱,绵延子嗣吗?

除了逝去的顾贵妃,还有当年为宋枯接生的人和已经殉主的贵妃贴身侍女,再没人知道,宋枯原是女儿身。当年为宋枯接生的几人和宫女,后来都陆续暴病身亡,如今世上,只一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宋枯并不知道,章华阁门口方才有个人驻足看了他许久才离去。

民间传言,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生人不详。

天圣二年五月五日,官家宴请群臣于花萼楼,有契丹使臣来见,意求和亲。花萼楼内,生的高大威猛的契丹人向官家行礼,“我契丹可汗前月诞下一位王子,意与大梁和亲,不知皇朝内可有适龄公主?”

端坐两旁的大臣们听了都交头接耳,低声耳语,坐在上位的官家见契丹人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朕膝下唯淮阳公主与平江公主还未成人,可都已**岁年纪,恐与贵国王子不相适龄。”

契丹人冷笑一声,“陛下莫不是看不起我契丹?”梁国官员见他咄咄逼人对官家毫无尊敬,有人站起来指着他怒吼道:“竖子!尔安敢如此?!”

契丹人环视一圈,大笑道:“素闻梁人懦弱,今此一见,果真如此。”

见宴席上群臣色变,端坐上位的宋泽只是毫不在意地和一旁的嫔妃谈笑。

“我想大梁国朝的陛下应当是不想再要那幽云十六州了,我契丹遣十五万精兵于幽州城门已围城半月余,陛下这般态度想是无心和谈。”

朝堂上的官员们闻之色变,转头看向宋泽,坐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上的是知枢密院事岑言岑大人,听见契丹使者的话,他站起身来向宋泽行跪拜礼。宋泽一摆手,“卿请起。”

岑言站起身来,一脸平静地看着站在殿中的契丹人,嘴里缓缓吐出话来。

“要打便打,这般惺惺作态,莫非将我皇朝公主下嫁于你们契丹蛮子,你们就永不犯境了?莫不是当我大梁人人都是傻子?!”说完还意有所指看向端坐一旁的中书门下平章事李继亮,又一甩衣袖,“真当我大梁官员都是贪生怕死之人吗?”

其余官员也都义愤填膺,“岑大人所言极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有人甚至指名点姓,“李相不是向来主和吗?如今契丹如此咄咄逼人,李相又为何一言不发了?”

“契丹蛮子果然无礼,真欺我大梁无人吗?若两国交战,臣愿请缨前往,教那蛮子知道目中无人的下场。”说这话的是韩国公杨忠,国公爷戎马一生,虽年近花甲却不失热血。

李继亮见朝堂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经意瞥了一眼方才指名点姓说自己的官员,是位绿袍小官,礼部郎中许清云。

李继亮理了下官袍,站起身向宋泽行了礼,清了清嗓子道:“官家想来是记错了,禁中章华阁顾娘子不是快到日子了吗?若是诞下公主与契丹王子年龄相仿,和亲既不用开战也可与契丹两国休养生息。将士们也可不用流血,舍帝姬可停战,想来官家也是不愿见到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的。”

宋泽抬了抬眸子,直视这位自己的宰相,脸上依然带着笑意,“李相所言有理。”

岑言见此,也只是欲言又止,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心中知道,大梁的官家不愿开战。这李继亮不过是受了官家的旨意才主和。

只是可惜了,那章华阁顾娘子是河北河东两路安抚大使顾进之女,名顾南舒。顾进乃瀛洲知州,后又兼任两路安抚使,手下掌十七万兵马,先帝赐爵卫国公,授镇北将军。

卫国公屡次击退契丹来犯,在军中声望颇高,朝堂上有些年轻将官听了李继亮的话都怒目而视。可官家一句“所言有理”击碎了他们的不甘和愤怒。

朝堂上的一些言论自然不可避免地传进了禁中,宫女内侍们都在窃窃私语。

“听前朝讲要与契丹和亲。”

一个年纪不过二八的小宫女疑惑问道:“是哪位帝姬?”

年纪稍大些的宫女有些难过,看了看章华阁方向,“顾娘子肚子里那位,如果生下来公主就要被许给契丹小王子。”

“啊?万一是位皇子呢?”

“但愿吧。”

顾娘子为人谦和,也从不为难宫女内侍,待这些宫里的奴才很好。消息传回章华阁时已经是酉时,只见顾南舒一言不发盯着某处出神,不过一会儿就开始腹痛。

顾娘子贴身宫女杨内人连忙派人去请来值守宫中的医官,医官到时顾娘子羊水已经破了,额头上全是汗珠,躺在床上嘶吼。

医官放下箱子,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焦急说道:“娘子快要分娩,快去准备。”

又转身对宫女道:“扶娘子起来。”

顾南舒此时已是意识不清,医官只能让人扶着她站立起来,取出一颗催生丹喂下。

顾南舒经过九死一生才把孩子生下来,婴孩被人用布帛包裹住,顾南舒强撑着打开看了一眼,眉头一紧。

随后又看向在场之人,杨内人瞬间明白,平静道:“派人去给官家报喜,章华阁诞下一位皇子。”

房内众人面面相觑,方才早就看见,那明明是位帝姬。可在场之人都是顾南舒心腹,平日也从没被苛待过。大家都对今日前朝之事有所耳闻,也明白顾南舒的意思,可这毕竟是欺君之罪。

有胆小的宫女跪下,“娘子,奴婢不敢······”又有几名宫女和内侍跪下。

百姓只知官家第七子生于五月五日,是个不祥之人,宫里的人更是对七皇子避之不及,传言当日为其接生的医官宫女后来都染上恶疾暴病而亡。

官家更是不喜七皇子,赐单字,枯。宋枯,这便是七皇子的名字了。

后来官家去看过一次宋枯,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官家连下两道圣旨,皆是恩赐。

“门下。淑妃顾氏,兰情慧性,抱宝怀珍。诞下皇子,以延国嗣。是用进陟四妃之首。益昭一品之崇。”

“门下。皇七子枯,虽未离于襁褓,却承朕风。幼禀义方。生知忠孝。可特封成都郡王,食邑三千户,食实封一千户,仍令所思择日备礼策命。”

明明是恩赐,就当众人以为官家对顾南舒宠爱更甚时,却发现,自此之后官家再未在章华阁留宿过。

宋泽到底是信那个传言,男害父,女害母。朝堂上不乏有大臣上书提出将成都郡王放在外面养着,否则定会克父,破坏国朝运势,减少君王寿命。

当日接生的医官宫女纷纷暴毙便是最好的佐证。

最后还在襁褓里的宋枯便被顾南舒的侍女杨内人抱去宫外的郡王府里养着,顾及贵妃思子之情,一月可入一次宫,宋枯刚满十岁时,宋泽下旨让他远赴蜀地就番,非诏不得回。

五岁那年,宋枯就发现了与兄弟姐妹的不同之处。他不能在外面如厕,不能在郡王府外沐浴更衣,而且这等私密之事杨内人都会守着他。

七岁时,他被自己的五哥推入湖中,衣衫尽湿,想脱下外袍换一身衣裳,被顾南舒看见,挨了好一顿打。九岁时,他已经懂得许多,知道爹爹不喜欢他,却还是问顾南舒为什么。

顾南舒摸着他的头,眼里藏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只是告诫他,他和别人不同,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女儿身。而具体缘由,他长大了就明白了,如果事情败露,就是欺君之罪,最疼爱他的外祖父也会受牵连。

当时的宋枯脸庞稚嫩,摇着头,“我不要外祖受我牵连,我听姐姐的话,姐姐也要开心才是。”

宋枯十岁,带着李逸就离开京城。

回想起往事,宋枯在这初夏里竟觉得寒风刺骨,紧了紧身上的公服。他的外祖还是死了,死在契丹的手里,那也是天圣十三年,七月。和顾南舒同一年薨逝,他在同一年里失去了两个最爱他的人,好在后来顾家嫡长子袭爵,卫国公府才不至败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闲王
连载中三百枯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