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圣二十年七月底,楚王车架抵达禁京。
王府变化不大,和他当初出宫建府时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牌匾从成都郡王府变成了楚王府。
马车稳当停在楚王府门口,眼尖的下人瞅见马车上的牌子,立马进去通报禁京王府的管事。
不一会,浩浩荡荡百十来口人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接。禁京王府管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翁,是当年宋枯生母顾南舒从卫国公府上带来的老人。这些年宋枯在成都府,禁京一应事务都是王成照料。
“王伯。”宋枯跳下马车,喊了一声面前恭敬站着的老翁。
“七哥儿您回来了。”王成满是沟壑的脸上透露着喜悦与欣慰,还有心疼。“七哥儿长大了。”
说着话,还擦了擦眼角晶莹的泪珠。
宋枯看见眼前人身体康健,也难得地笑着说:“走吧王伯,先进去。”
“哎。”
同一时间,福宁殿内,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吴胜进殿,“官家,楚王入京了。”
端坐上位的男人穿一身赭黄色圆领长袍,腰上束着玉带,头上是一顶金冠,这便是大梁的官家了。
宋泽正在看书案上摆着的劄子,闻言抬头起身,“把劄子带去垂拱殿。”
同一天,晋王府、越王府、赵王府、魏王府内纷纷收到消息。年纪不过三十二三岁的晋王阴沉着一张脸,“这老七回来的还真是时候。”
晋王府长史杨峰在一旁说道:“东宫位空,楚王之母乃贵妃顾氏,中宫无主,官家未立后。也就只有贵妃顾氏位份最高,二大王不可不防。”
宋柏反而笑了,阴沉脸色一扫而空。“你若不说,我倒还忘了,一个死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那贱人的儿子哪怕进封亲王也只是个没娘的人,爹爹素来不喜爱他。如若不是他那舅舅还掌着十七万兵权,漠北将起战事,爹爹也怕是压根想不起来蜀地还有他这么一个儿子。”
“就是不知,楚王妃的名头要落在谁家了。”杨峰带着些顾虑。
“爹爹厌恶他,禁京哪位官员不知?谁还上赶着将女儿许给他。依我看,只能是爹爹赐婚,不过也只是个四五品小官的姑娘。”宋柏想起自己那七弟,“我看顾深还能护他到几时。”
顾深,也就是卫国公,宋枯的母舅。
杨峰看着眼前的皇子,心中叹了口气,试着提醒:“二大王,高宗时就有薨逝贵妃被追封为皇后的例子,若逝去的顾贵妃被官家追封为皇后,那楚王就是宗室元子了。太子之位他可名正言顺坐上去。”
“皇长子标因巫蛊案被贬为庶人,从宗碟中除名。您如今才是皇室长子,可娘子在宫中是个太仪……”
杨峰欲言又止,看见宋柏并未有发怒的样子,试探着说:“皇四子皇五子生母皆是妃位,皇六子皇八子皇九子,母家都是一路安抚使。”
“外祖过几月要被提为签书枢密院事了。”宋柏语出惊人,杨峰听后赶紧行大礼恭贺。
“臣为殿下贺!”看着杨峰行跪拜大礼,宋柏带着笑意上前将他扶起。“前日爹爹召我入宫就是为了此事,另皇八子明年就要出京就藩。母亲的位份也要往上提一提了,爹爹已经拟旨晋姐姐为贤妃。”
“旨意不日就会下达。”
杨峰面露惊喜,官家如今所为必是宠爱晋王,除皇七子不受宠,官家对其余几位皇子都心怀父爱。最受宠的便是眼前这位晋王,如果自己辅佐晋王入主东宫,他日就是从龙之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鞠躬尽瘁。”杨峰拱手作揖。
“长史不必这般,好好为我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过几日就是长史府中嫡子七岁生辰,一会你去库房选几样东西带回去,就当本王送给孩子的礼物了。”
杨峰再一行礼,“多谢二大王!”
宋枯沐浴更衣一番,换上一身紫色圆领大袖襴袍,腰间束着革带,头戴直脚幞头,脚上一双黑色皂靴。有婢女端来盘子,中间放着的是本朝皇帝赐予亲王的玉鱼袋。另一个婢女拿起玉鱼袋跪下,为宋枯系在腰上。
穿戴整齐,宋枯理了理头上幞头,王成佝偻着腰,忍不住夸赞:“七哥儿真是凤子龙孙,这公服穿在身上眉目有威,天潢贵胄不过如此了。”
宋枯笑道:“王伯竟也会夸人了。”
“在蜀多年,少有穿公服的时候,竟有些不大习惯了。”宋枯摸着头上幞头,伸手又理了理衣领。
“备马,入宫。”
王成在王府门口见宋枯翻身上马,御马离去,面露悲戚。
“娘子,您在天之灵可曾看见七哥儿如今的模样,可得护佑七哥儿啊。”
宋枯在大庆殿外廊横门下马,步行入宫,守门禁卫检验了一番,恭敬接过宋枯递来的玉鱼袋。看着宋枯入宫的背影面露疑惑,“队长,这是宗室中哪一位王爷?我好像从未见过。”
被叫做队长的禁卫回答道:“你入宫才三年,这是官家第七子楚王,七大王离京已有五年,你自然没见过。”
“不过眼睛亮点,咱们不认识的人看他官袍和鱼袋就行了,免得惹哪位大人不高兴。”
有小黄门远远就看见紫袍革带,见这人气度不凡,生的又年轻,走近了看眉眼间和官家长得相似。小黄门心中暗想:这位定是七大王了。
宋枯十岁就去了成都府,离京八年,中途只因为生母薨逝回来过一次。宫里人换了不少,哪怕宫里的老人见了宋枯也不见得能一眼认出来。十八岁的少年郎眉眼渐开,脸庞略显稚嫩眼神却坚定有威。
红墙金瓦衬的宋枯皮肤白皙,眉目如画。小黄门佝着腰迎了上去,拱手作揖,“七大王,官家在垂拱殿等您,臣带您过去。”
宋枯跟着小黄门朝着垂拱殿方向走去,一路上路过许多宫殿,也遇见许多人。其中就有穿着绯红色公服腰间系着银鱼袋的左谏议大夫方正言。方正言见了宋枯,行了一礼,“七大王。”
宋枯并未过多停留,点头颔首便离去了,方正言却看着宋枯的背影暗自思衬。
垂拱殿,宋泽正埋头看着箚子,冯文进来说道:“官家,七大王到了,在殿外候着。”
宋泽头也不抬,“宣。”
“宣楚王进殿。”
宋枯一入殿,就低头行跪拜礼,“臣,楚王枯,奉诏入京,问,圣躬安和否?”
宋泽抬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是他五年未见的儿子,他却只回道:“朕安。”此后再无下文,宋枯依旧跪拜在地一动不动,宋泽也低头看着箚子,父子二人都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还是宋泽先开口,“起来吧。”
“谢官家。”
身才瘦长的青年站起身来,仍是低着头,恭敬地站立在一旁。
宋泽忍不住去看他,身形高瘦的宋枯就那样站在那里,英挺的鼻梁下是一双薄厚适宜的双唇,神情淡漠,眼神清冷。
宋泽冷哼一声,“让你回来,你就如此不满吗?”
“臣不敢。”嘴上如此,可抿成一条直线的双唇却显得口不对心。宋泽被激出一股子火,顺手拿起桌上的箚子就砸了过去,“混账!”
箚子砸中宋枯的脸,划出一条血痕,他还是一动不动,尽管躲得过去。
“你在成都府待的这几年,还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宋泽一脸怒容,厌弃地看着宋枯。
宋枯终于抬头直视着他,清亮的眸子看着宋泽,“那陛下诏臣入京是为何?何不让臣就在成都府待着,免得污了陛下的眼睛。”
话中带刺,可语气冷淡,彷佛只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他对面站着的,是自己的君父。
“砰!”一声闷响,年已十八的宋枯还是像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孩子,被宋泽一脚踹倒在地。
“孽障!”
“陈经庭就是这样教你与君父说话的?陈经庭这个王府长史,都教了你些什么?!”
宋泽一边说一边踹,毫不留情,宋枯仍是那副模样,不躲不避。可宋泽看见了藏在他那双清亮眸子里的憎恶,脚下愈发用力。
“朕在问你话!”
宋枯嘴角已有血迹,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泽,“陛下只管打,打死臣就好了。”
宋枯出来时,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去,额头上的伤口被幞头遮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带着刻薄的笑。
冯文跟在他身后,“七大王这是何必呢?”
宋枯不语,冯文无奈叹口气,“还请七大王回去好生将息,官家今天只是一时气急。”
宋枯只是问了一句,“冯都知可知官家心仪的楚王妃人选?”
在殿内时,宋泽看着躺在地上不肯认错的宋枯怒吼:“给朕滚出去!滚回你的楚王府,准备大婚!”
宋枯早有准备,站起来擦了擦嘴角,又拂了拂衣袍,拱手道:“臣不愿。”
宋泽哪里管他愿不愿意,顺手抄起砚台砸过去,正中宋枯额头,登时间,血顺着流了下来。宋枯用手去捂,鲜血从指缝间流出,冯文连忙在一旁派人去把值守禁中的医官叫来。
“听官家说,如今是有御史中丞家的次女·中书舍人家的嫡长女还有左谏议大夫的嫡长女。”
冯文看着宋枯嘴角,从怀里取出一条丝帕,走上前想为他擦拭干净,“七大王不要和官家顶嘴了。五年里,官家也是时时念着您的。”
宋枯后退一步,接过他手中的丝帕,“多谢都知,我先回去了。”
宋枯拒绝了冯文派来带路的小黄门,一个人在宫里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曾经顾贵妃的寝殿。章华阁门口,宋枯独自站在那里,身形孤单地走进去。以往人来人往的章华阁如今破败不已,殿里尽是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