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哥，我……”
话未落，一行银字在眼前炸开，伴随少女焦急迫切的嗓音。
“段师兄，急召速来！昭山东侧突现数只玄阶魔兽，独我一人难以招架。”
段衔善面上闪过一分错愕，轻咬下唇并未续言，手臂无力垂落身侧。
少顷，他递去手掌，展颜道：“师哥，一起吗？”
步少微闻言，没有拒绝。盯着师弟的掌心几番犹豫，仍是轻轻搭上。
急促而坚定道：“性命攸关，走。”
段衔善手心默默收紧，同时缚住那颗悸动的心。瞧着两只手十指嵌合，他笑得眉眼弯弯，红瞳溢彩，珠玑璀璨。
“乘风起，逐水流，何当归？日行千里阵。”
段衔善指尖窜出一簇明火，在半空化作一只火鸟，似游燕轻盈迂回，抬翼振翅，焰羽簌簌落下化作结界将两人包裹。
步少微惊诧道：“这是我自创的口诀术法，你怎会？”
透明结界映着春燕剪影。抚上去如同抛石入池，泛起圈圈涟漪，漾动燕羽，宛如振翼苍穹。
少年嗟叹：“是师哥忘了。我与师哥年少相依，朝夕相处。师哥的一切习性我自是清楚。”
步少微迟疑道：“一切？”
“一切。”
天地反转。再睁眼，入目满是萧索。
枯枝尖端浊血滴落，浓烈的血腥味弥漫萦绕。枯叶深陷在泥土，坑洼积起雨水，飞虫浮在水面。树皮上锋利的爪痕无声诉说此前激烈的战况。
“你师妹当下暂时无事。”步少微眉峰微蹙，手背掩住口鼻，道：“周遭只有魔兽的腥血气息，看状况它就在不远。”
段衔善颔首而立，眸光转向两人未松的手。驻足片刻，缓缓向其渡入法力。
“师哥，护好自己。”
暖流入体，澄澈泉水般漫过空虚疲倦，浣洗魂灵。他终是卸防，笑应：“多谢。善自珍重。”
大地颤动，枯叶飘零。迷雾深处爆发出魔兽野蛮狂嗥。
步少微点地而起。瞳孔显出一道图腾，丝丝流金自眼眶溢出，汇做一道剑柄。忽地，他拔剑的手骤然停滞半空。侧过头来，却见段衔善极其冷静，毫不惊诧。
风光霁月的御曜神君，自诩谨小慎微，万事周全。今朝如此粗疏，在外人眼下露出神纹。
段衔善余光掠过神君窘迫姿态，宽慰道：“师哥是怕我知道什么吗？在师弟面前大可放心。师妹不知，待会儿谨慎些。”
步少微谛视缄默。
心中暗道:“此人绝非善类。”
纵使他身份成谜，但方才那招“日行千里阵”不假，是暗藏阴谋亦或是自己忘了。
他满脑记忆碎片齐飞纷乱，一切都如云雾，看不清摸不着。除开天界任职时间，十几年的人生，只有几片模糊记忆独属己身。
他伫立片刻，感受胸腔震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你与我究竟何种关系？”
按道理，他人间惯用身份中，并没有师弟这号人物。
究竟是他忘了，还是另有阴谋。
段衔善摇头否认：“在师哥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我也不知。”
步少微道：“试试。”
段衔善问道：“什么？”
步少微掣出双剑。剑身通体雪白，寒光淬闪，剑格雕为空心莲花状，尾坠红玉环长铃剑穗。
段衔善脱口道：“逢生剑。”
“嗯。现下让我试试你对我有多了解。”
段衔善听得云里雾里，下一瞬他就懂了这个“试试”是什么意思。
只见步少微挽了个剑花，随手将两柄剑抛掷半空，足尖轻点，腾空而起。旋身踢向双剑，一前一后钉牢在树干。
“跟上。”
步少微踩上剑刃。蓄力下压，借力一跃，轻盈落在远处另一柄剑身，稳稳站立。
臂间雪白的毛绒披帛摆动，跳跃间，宛如在山间嬉耍的灵动白狐。
段衔善眸光追慕，翻身踏上近处那柄剑。
忽而，两人同时跃起。段衔善在半空用法力将身后的逢生剑召回手中，在白狐下落瞬间，抛剑钉住他的落点。
一抛一接，交错前行。
整套动作配合得行云流水，去芜存菁。
往前行血腥气渐浓，步少微回首，道：“探问一番，师妹拢共知晓多少？”
段衔善道：“四师妹只知师父座下有一位杳无音尘的大师兄，其余一概不知，也知此行师父嘱托我接师哥回剑川。”
“四师妹？”
“师父近年来新收两名弟子，三师弟，四师妹。只言片语难以道清，师哥往后会知晓。”
步少微思索片刻，又问：“师父有说这么些年，我漂泊在外是因何缘由？”
段衔善朗声道：“师父做事缜密，同他二人言。”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银须，声情并茂：“‘你们大师兄啊少年心性，学个一招半式便嚷嚷下山荡尽人间魑魅魍魉，此去再无归期。在外历练多年，终是想起自己年迈的师父。’他老人家就该去戏台子唱戏。”
“……”
步少微止步，不再前行。抬手拦住身后的段衔善。
拖曳的血痕至此戛然而止，方圆三尺外再无野草踩踏痕迹，诡谲的气息扑面而来。
嘀嗒。
一滴粘稠鲜血溅落在步少微手背。
躁动的嘶吼自上空压下，几团偌大的黑影盘缠枝干。魔兽张口露出森森白牙，呼出一口浊气，舔舐伤口，伤口四周的鳞片片片掉落。
浓郁的血气夹杂腐臭，顺风灌入鼻腔，搅动胃部翻腾。
阴影下三双暗涌杀意的绿瞳，冷血窥伺二人。
空气仿佛停滞一般，只余衣袍猎猎作响。
一条三尺黑紫蟒蛇，巍峨身躯背竖荆棘倒刺，倾身一抖，针刺如浪汹涌拍岸，尖刺如雨向二人袭去。
长蛇趁眼前二人躲避之余，贴地疾行，猛然突进张开獠牙血口。
“师哥当心！”段衔善错步迎上，高大身躯将步少微牢牢护在身后。他提剑斜斩，剑身深入骨血，拔出时牵出一串血珠。垫步侧踹，浑厚的力量将长蛇踹飞数米，树干轰然倒塌。
长蛇仰天痛嗥，吐出大滩浊血再无声息。
趁上方两兽还未赶来相助，步少微夺走段衔善手中那柄剑，手持双剑疾步上前。足尖发力，踏空踩上长蛇背部，两剑狠狠插入七寸。长蛇青筋暴起挣扎着扭动身子，长尾扫起漫天尘土，遮蔽视线。最终力竭而亡。
比预料中更容易解决。
步少微抽出右剑，剑尖卡住骨肉，当下神魂初醒法力无法全部调动，左手拔剑时明显顿了一下，他便换做右手轻松取出。
段衔善将这些细枝末节尽收眼底，心口微动，道：“师哥多年未用剑，手生不少。现下都交于我解决，好吗？”
步少微闻言，压下眉眼，冷声道：“我既身为大师兄，职责便是护好师弟。”
话语间两头魔兽已把两人围困中心。它们原地踅回，妄图寻出破绽将其一击毙命。
两齿相磨，嗤嗤磨出白沫。
段衔善下意识向步少微贴近，二人脊背相抵，成为彼此后盾。步少微身形单薄精瘦，后背略微有些硌人。段衔善抿唇道：“师哥，你瘦了。”
步少微对上他怅然双目，惊得一时哑然。
“现在说这些是否不合时宜……”话音落罢，周遭只剩魔兽喉间噜呜低吼。
“嗯。我对前，你守后。”未等段衔善应声，他已迅捷出剑，示强慑敌。寒芒闪烁，锐不可当。他的剑意如苍穹艳阳，高空悬挂却溢出灼热滚浪。
剑锋狠厉，招招直冲要害，不留余地。
急遽强硬的攻击使得魔兽一时难以招架，竟觳觫着盘缩成球以外壳防御。硬甲与剑尖碰撞火星迸溅。
余光中，步少微瞥见段衔善频频闪避，借树腾跃，来回拉扯。
他手上未停，像是将话咀嚼很久，才道：“剑呢？”
段衔善道：“师哥，我无剑。”
步少微拧眉不解。趁他分神之际，魔兽长尾卷抽走一柄剑，向空中抛去。同时抓住间隙利爪突袭，步少微横剑在前，格挡住这一记杀招，腕间半转，轻松卸势。
魔兽咆哮怒吼，登时双目赤红，肌肉膨胀。暗色魔气外泄萦绕，它长尾蕴含排山倒海之势，再次甩去，风声呼啸，残叶狂舞。
步少微踏虚凌空，衣袂翻飞。
“逢生！去！”同一瞬，他操控逢生剑向另一只魔兽刺去。那魔兽没料想背后人骤袭，剑刃深入，响起皮肉闷声。
随后，逢生剑被术法洗涤，干干净净，虚空横放于段衔善上方，步少微系念开口：“接住。”
段衔善双手掌心向上，逢生剑便极其轻柔地落入掌心。
“师哥，多谢！”
步少微祭出现存全部法力，一股泰山压顶的气息降下，森寒之气悄然攀附剑身。
上位者的威压如浩劫般恐怖，使得两兽本能畏惧，四肢酸软打颤无法动弹。
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
步少微下颔轻抬，示意段衔善动手，言不必多却颇有默契。
二人各执一剑，为彼之影，齐齐挥斩。雄浑霸道的力量爆发，魔兽刹那血溅当场，肉身崩裂。
阒寂良久。
段衔善长舒一气，递回逢生。
步少微眼中花白一瞬，逢生剑在他手中轻轻嗡颤，似激动又似劫后余生，终化作星点光斑重回眼底。
“师妹她……？”
段衔善摇摇头，垂眸沉思。
一个措不及防，魔兽断尾回光返照使出一记鞭扫。还未触及两人，寒光乍现，一枪破空，把断尾截杀牢牢钉死。
接着是一声清丽的女声：“师兄！小心！”
少女自暗处走出，杏眼桃腮，藕色衣裤配珍珠链。发间丝带飘荡，俏皮灵动。与神色截然不同，娇嫩的脸庞并不明媚鲜活，反而恹恹带着狼狈之意。
段衔善嗓音沉郁，“师妹若是再偏一分，就要伤到我师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