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逢生

元昱三十九年。

“师哥,师哥!”段衔善急切呼喊,步伐趔趄滑跪在地紧紧抱住步少微溃散的身躯。

思绪在险浪喧腾中溺毙。手掌颤抖抬起欲抚上对方的脸颊,却始终不敢落下。

“等,等…”步少微嗓音疲惫发虚,涌出的鲜血将后半句扼在喉头。他缓缓抬手,将攥在手心的金丝银杏叶递给段衔善。

段衔善连忙接过,金饰仍带有余温,尾坠金铃叮当响。

步少微咳出浊血,气息浅薄。“衔善,多年未见”,本想寒暄几句,最后只竭力取舍道:“我,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师哥。师哥你别说话了,别说了。”段衔善鼻尖酸涩,喉咙发紧,整个人难止的哆嗦,他抬手源源不断的向步少微输送法力,不过都是徒劳。

法力进入体内骤然流逝,明知无用却仍不肯放弃。

“往后照顾好自己,切勿……做傻事。”这句话几乎是用气音说完,他将段衔善鬓边碎发别在耳后,眸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步少微虚搂住他的后颈往自己身前带,意图吻上他的额头,眼角热泪渗出。仅差分毫,步少微无力再动,见状段衔善垂首相抵,没有肌肤相触的柔软温情,只剩一片虚无,他的师哥就已随风而逝。

刹那天地沉寂。

元昱四百五十七年。

尘封百年的神魂缓缓从地底升起,一颗颗零散星光在半空汇聚成人形。

步少微踉跄落地,胸口如蛛丝缠心,绞得人心作痛。

脑中碎片频频闪过,转瞬即逝,坠入黑暗。耳中嗡鸣余留,他眉峰微蹙,袖中指尖微蜷。

“喵——”

叮当脆响打破沉寂,引他清明,周遭凭空浮起缕缕黑烟。

眼前骤然现出一只项戴金铃的玄猫,步履轻盈洒脱,口吐人言,“御曜,神器封印松懈促使你得以复苏,但你神纹破碎零散四百载,记忆已然受损。去剑川寻你师父。”

熟悉的声语入耳,步少微问道:“曲韶元君,这是何意?”

“此事非同寻常,待来日相告。望君谨记,切勿听信任何谗言。”

话落,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了无踪迹。

步少微瞑目回想,四百年前天界公务倥偬,任职往昔历历在目,无比清晰。可心底似乎有一片空缺,割得心间淌血,他仿若忘了一个人,很多事……

蹉跎百年,不见故人。

步少微惊觉自己身处在一个黝黑山洞。

他信步而出,踏上青石台阶,嶙峋石板蜿蜒直通山下。

阴翳之地,枝叶葳蕤,浅薄天光罩在步少微肩头,显出几分孑然一身的孤寂。

顺阶而下,渐闻嘈杂人声。

循声而去,镇口牌坊赫然写着“青壤镇”三字。

年少阅遍万卷藏书,行遍六界,知晓世事。其中青壤镇位置极其特殊,是人、妖、魔三界交汇处。

常理而言,此地应当纷乱杂沓,遍地遗骨。偏这里与之相反,整条街道规整有序,行人商户谦卑有礼。

步少微羽睫轻垂,掩去眸底郁色。

“看一看!瞧一瞧!千年前!六界!第一舞姬画像!”

道路两旁的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

唯有一家凭靠嘹亮高亢的叫卖声,鹤立鸡群。

他抬眼望去。

锦布画轴上女子身着异域服饰,满头青丝盘缠为辫垂至腰际,一手托握铃鼓高举头顶,丝带宛如潺潺流水淌过素手。一手捏住面纱一角取下,露出白皙精致的脸庞,侧首回眸,一对桃花眼百媚却不娇,眉宇间透出几分温柔怜悯,宛若道观壁绘上俯瞰苍生、心怀大义的神仙。

淡紫色琉璃眼。看着女子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他不禁静伫发愣。

“小郎君。”一声轻唤自身后漫开,尾音绵长带着几分勾人的软。

步少微闻言脚步一顿,肩背不自觉紧紧绷直,回首间与那女子视线相撞。

一双赤红色的眸子沉凝如夜。偏笑时凤眸微眯,恰如绯雨融池,惊动水中游弋的锦鲤。

明明不认识此人,偏迎上那双红眸,一对虎牙,心中生出熟稔之感。他愕然,脑中浮现出一张明媚隽秀的少年脸庞,转瞬即逝,无头无尾。

“姑娘唤我何为?”步少微后撤两步,拉开咫尺之遥。

女子见他对自己有所防备刻意疏远,也不恼,只再次贴上,娇嗔道:“小女见郎君气质非凡,丰神俊朗。”

对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转而垂首深深呼出一口气,长睫轻颤,白玉面庞攀上一层桃红,发间银钗流苏随风摆动。她轻咬红唇,嗫嚅道:“不知……可否有婚配?”

步少微呆滞原地,脑中思绪水草般绞结,一时语塞未答。

见他不答,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怅然。

两人相对无言。

女子心中羞愤,面上却不显,只两手交缠掰弄。她故作镇定率先打破沉寂,继而又道:“小女自知所言冒犯,郎君有妻直言便可,沉默缄口可是觉得小女姿色平平配不上郎君?”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忽地一滴泪毫无征兆落下。

细微的抽泣声响起,步少微思绪方才回笼,忙不迭从衣襟掏出手帕递给女子。

女子接过手帕拭泪,指尖蹭过他白皙的指腹。指节登时传出一阵灼烧刺痛,两人目光一同停在无名指上一道红色环痕。

步少微未来得及开口安慰。女子眸光幽暗深沉,抢先说道:“原来郎君已有妻室,是小女子叨扰了,郎君莫怪。”

“啊?”

步少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无名指上艳红色的环痕是传说中的——婚契!

他常年公务纷纭琐事缠身,至多曾与几位元君有过交道,此外未与其他仙娥接触。

茫然无措下,那女子已拭泪旋身离开,衣袂翻飞洒脱决绝。

徒留他一人。

“姑娘我的方帕……?”

步少微双手交叠置于胸前,眸光闪动。

一番交涉下来,此女行为举止都像是故意为之套话。

他皱眉不解,并未在意这等小事。镇外一径荒芜古道杂草丛生漫过小腿,秋风袭过卷撩杂草,如浪如漪。

平静外表下,暗处一双红眸静静窥伺。

步少微脊背发凉,扫视周遭却四下无人。便抬手掐诀,“承风起,逐水流,何当归?日行千里阵。”

指尖聚起一团黯淡星辉,风微拂,星辉恍若残烛般摇曳熄灭。

步少微沉吟片刻,再次起手尝试,这次情况更差,指尖竟没有丝毫动静,仍是铩羽而归。

胸腔那点烈焰被无声、无情地狠狠浇灭。他咽下一口气,喉头发紧干涩传出一阵刺痛,犹如枯树枝桠摩擦。

法力还未恢复,得靠双脚走去剑川。

他扶额干笑两声,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郊外空气清甜,山林静谧,偶有鸟兽啼鸣,羽翼划空。紧绷的心弦终是松懈舒缓下来,四百载,难得这片刻欢愉。

山中雾气浓重,沾湿他额前碎发,丝缕青丝贴紧清玉般的肌肤,地上枯枝败叶堆积,臂间挎着的毛绒披帛浸入水露变得沉甸,举步维艰。

“怜我此生命多舛。”他自嘲开口。

突然,寒风乍起尘灰翻扬,枯叶卷携飞天,凉意滔滔,一片阴影自后将步少微压迫其中。

“师哥。”

耳侧响起青年温润婉转的耳语,湿热鼻息扫过侧颈沁入骨髓,却宛如冰锥将他定在原地,激出一身冷汗。

一位青年了无声息,鬼魅般攀上他的脊背,语气哀怨千回百转,低低轻唤。

步少微旋身错开三尺,枯枝作剑直指来人,警惕的目光扫视眼前迷雾,冷声质问:“阁下何人?”

来人自霭雾行出,身影擢擢,素白锦袍红绸点缀,如白鹤衔梅般疏离美艳。一动一行间拨云见日,露出袖口红色暗纹,腰间玉玦交叠磕碰,传出空灵悠长的脆响。

光耀穿透繁叶间隙,洒上青年白皙细腻的面庞,衬得肌肤似雪如玉。剑眉轻扬,砚睫低垂,盖下一片阴影,狭长凤眸如黑夜篝火,暗红眸底漾出一片鲠恋。

荒郊旷岭,异艳夺魄的美人踅至此地,独是站在那儿,就教人想起渊薮之地幽靡生香的艳鬼。

“师哥,是我啊,段珩,段衔善。”段衔善急切说道,眉梢染上忧色。

他嘴唇翕张,再欲开口。

“我不记得师父座下还有弟子。”步少微矢口否决。

段衔善咬牙低声复述:“不记得……?”

步少微暗暗忖思,莫不是师父新收的弟子,亦或是自己忘了……

“你是刚拜入师门的师弟?身份敕牒给我瞧瞧。”

“我……”

段衔善袖中手指骨节攥得发白。终是不甘,叹气卸力。

从袖口掏出一块玉牌。注入法力,暖白玉牌吸收法力后骤然流光溢彩,浮现出“剑川”二字及其署名。

他俯首,双手合并掌心朝上,如同信徒般恭敬虔诚,将身份敕牒递奉给步少微。

四百年执念,四百年独守,统统化作深沉的一句。

“会想起来的。”

步少微接过敕牒轻轻摩挲,注入法力,玉牌亮起银光,应当是近年新铸。

他将敕牒归还。心有疑虑,却只寻常问道:“师父唤你来的?”

段衔善应声点头。

“师父他老人家近年可还好?”

“师父他老人家?”段衔善眼尾带出一分恰到好处的黯然,“实不相瞒自师哥走后很好,其余长老总拉他促膝饮酒,师父面色无常,但……喝醉后总与我谈论师哥幼时点滴。”

“……”

段衔善蓦地笑出声,俯下身单膝跪地,自衣襟取出一片金丝银杏叶腰佩,尾坠一只金铃,小心翼翼地系上步少微的腰间。

“师父也很想师哥,回去见见吧。”顿了顿又补道,“我也很想师哥。”

后半句声如蚊蚋,碎在风里。

步少微不喜生人亲近,如今对着对方炽热的眼眸、温润的模样,也就罢戟归降了。

“嗯,回去。”他下意识抚上段衔善毛茸茸的发顶,安抚幼兽一般揉搓。

段衔善扬首蹭了蹭他的掌心,以示回应。

掌心瘙痒,步少微惊觉自己失了礼数,迅速回神收手,手掌无措地虚握空气,脚步错乱,目光游离。

看天望地,闻花赏草,就是不再去看段衔善。

段衔善起身,掸掸衣袖。望着步少微单薄的背影,眸光晦暗,唇角微扬露出两颗尖尖虎牙。

他极轻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那里有一道与步少微如出一辙的婚契,正隐隐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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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外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