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零离呆愣原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余光一扫，目光落在步少微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
与道听途说的大师兄相差甚远。
眼前人身姿高挺腰腹劲瘦，一头及腰卷发，如水如绸，发间一绺小辫缀着两只小金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喧闹而明朗。明是普通淡黄衣袍却被他穿出金丝缕衣一般贵韵自生。臂间一条毛绒披帛又平添一股温润软糯。
淡紫色的眼眸同夜色沉寂，静谧到毫无波澜。偏唇角天生上扬，冲散不怒自威的凛然。
好一个明艳矜贵，玉骨金颜。
若大师兄是一轮皓月，二师兄则是一抹霜华。交相辉映，缠绕无解。
她的目光太过炽热，步少微轻咳一声，叶零离才惊觉冒犯。
待收回视线，叶零离嬉笑开口:"大师兄同段师兄一般，是个难得的美人。"
师门有幸。
步少微失笑，自介道：“菩情仙君座下大弟子，步忮，字少微。”
叶零离拱手作揖：“四弟子，叶零离。步师兄可以唤我小蝴蝶，师门上下都这么唤的。
“都这么叫？”步少微扭头看向身侧的段衔善意思不言而喻。
段衔善刻意偏头错过视线，抿唇不答。
“段师兄性子冷，无妨，一声称呼罢了。”
“性子……冷？”明明先前一直往他身上贴。
"四师妹，且先说说你在昭山遭遇何种状况。"话锋被段衔善生硬的转开。
叶零离这才如梦初醒般点头，捋了捋额前碎发，当场化作说书人：“啪！列为看官，您可听好了！”
这般跳脱大方的性子，使得步少微忍俊不禁，笑意自唇间溢出。
曾经他身侧也有个嬉闹欢腾的少年，每日嘴巴喋喋不休，一派昂扬烂漫。
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孩子的模样。
"昨日我探亲而归，途经此山脚下，一豆蔻少女眼眸含泪，扑在我怀，您猜怎么着？"
叶零离故意打岔，故作神秘。
步少微识趣配合，“如何？”
叶零离身躯微微后仰，下颔轻抬，慷慨激昂道：“那姑娘当真好眼力，上来便问我是否为神柬修行者。我当时心中一颤，没料到啊，我竟已有强者气息，哇哈哈哈……”
段衔善：“说重点。”
步少微：“……”
叶零离这才娓娓道来：“姑娘同我说近来山间常有魔兽低嗥回荡，整个村落人心惶恐夜不能寐，幸得我从此路经，特求我援助。潜伏观察两日，今日方才进山出手。但总归一时大意没料到这是捅了魔兽窝。 ”
“天地玄黄，整整三只玄阶魔兽啊！我费劲心思苦苦周旋将它们打伤，终于得空与小殿下和段师兄传讯。那魔兽受了伤原地栖息，我法力即将耗尽就躲了起来，直到我听见这方激烈的打斗声赶来。”
“小殿下法力不强悍该是晚会儿才能到。”她嘟起嘴，有些失落。
步少微思绪漶漫，却仍细心道：“现下险况已解，去和姑娘，村民们报个安。”
"嗯嗯。"叶零离拾回银枪，银枪碎化融入她手背图腾，图腾旋即一亮随后黯灭，“走吧走吧。”
叶零离自前带路，步少微，段衔善则默默跟在身后并排而行。
天色渐深仿佛墨砚轻磨洇开。九月下旬正正入秋，夜间常有凉风擦肩。
段衔善不禁打了个寒颤，咳嗽两声。引得步少微侧目。他的衣衫在秋夜里略显单薄，脸色微微泛白，瞧上去身体算不得强健。
“师哥这般看我作甚？”
下一瞬，鼻间沁入一股温软宜人的桂香。段衔善目光沉沉注视师哥，周遭时光都缓慢起来。步少微取下披帛，踮起脚尖，披帛自后颈搭上他的前肩。段衔善察觉师哥意图，顺从弯腰俯首。
“夜里凉。”步少微拈起他的领口拢紧，“注意身体。”
虽心有顾虑，但此刻他也无法对这个师弟置之不理。
段衔善抬手欲向步少微渡法力，步少微躲过，轻声道：“自己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段衔善应声点头，肩上披帛如云雾松软，附着淡淡的香薰气及主人的余温。
两刻钟后，眼前浮起幽幽火光。
“叶小仙君！”楼叹音惊呼一声，快步向前抱住叶零离，“幸好你没事，这么久未归大家很担心你。”
叶零离拍了拍她的脊背以示安慰，得意开口：“我长枪撂下一扫一挑魔兽只得趴下哭爹喊娘的分儿。千万不要小看我呀！”
"是了，叶小仙君如此年轻便有这般能力，日后必定得道飞升。"
楼叹音手执燎炬，火光冲天，映亮叶零离身后二人的脸庞。火光自侧方打上白皙的脸颊，高挺鼻梁，深邃眼窝投射出漆黑阴影，冷暖两色极致对比竟滋生鬼魅邪祟之态。冷不丁的出现两张脸庞，她被惊得浑身一颤，燎炬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翻滚数圈，堪堪停在步少微脚下。
叶零离尴尬挠挠头，“这是我两位师兄，整整三只魔兽属实在我意料之外，我难免有点招架不住，便唤来师兄相助。”她拍了拍楼叹音的肩头，向二人介绍，“这是楼姑娘。”
楼叹音引咎自责：“此行竟如此凶险，好在叶小仙君无事，不然我当负罪深重……”
“哎呀，无事无事。”叶零离怜爱年岁尚小便如此懂事的姑娘，搓揉对方带着凉意的脸颊，“等很久了吧，脸这么凉。”
“不久的。进山几个时辰饿了吧，回村用膳去。”
“好！”她应得十分爽快。
“楼姑娘，火。”步少微拾起燎炬递还，暖光落入眉眼，眼波澄澈，笑意盈盈秋水。
楼叹音正是情窍初开的年龄，从未见过如此俊俏温柔的郎君，霎时红了脸颊，拿回燎炬，磕磕绊绊的往村里去。
段衔善在一旁几不可查的微蹙眉峰。
楼叹音在前大声招呼，“林婶！有恩客来访再备两间厢房！”
“好勒！稍后就好！”林婶支起窗户，打量起外客，“哎呦，两位郎君真是俊俏！”
叶零离俏皮问道：“林婶，我不俊俏吗？”
林婶附和：“叶小仙君俊俏呀！天上仙女见了都自愧不如！”
行至村落正中青瓦房，百年古榕树坠着两只灯笼照亮下方四方桌，热气萦绕在摇晃暖光中显形，可口饭菜泛起油光。
落座。步少微为二人盛饭，道：“用完膳早点休息，明日还得赶路。”
叶零离大口吃着，说话有些含糊，“等小殿下明早到了一起回剑川。”
段衔善解释道：“三师弟，元启国当朝太子。”他瞥了一眼叶零离不在意的样子，调侃道：“同四师妹同期拜入师门，**年来，青梅竹马积了不少情义。”
步少微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叶零离被点中心事，羞恼道：“什么情义不情义呀！我对师门上下所有人都很有情义的！”
段衔善并未否认，兀自啖食。
众人置箸。楼叹音这才安排完事，姗姗来迟，几米开外她就道：“林婶给各位仙君厢房备了热水，仙君当是累了，今日早早歇息吧。”
“楼姑娘，不知可否借用庖房。”步少微抬眼望向她，忽然开口。
楼叹音不问缘由，结巴道：“当然……当然可以。我带仙君去。”
“步师兄要去做甚？”叶零离眨了眨眼，疑惑不解。
见状，段衔善默不作声缓步追了上去。
庖厨内，步少微放下砧板，在一片蔬果中选出一颗生姜，在鼻尖轻嗅，后密密切丝。姜丝混着红枣注入清水放在锅中熬煮，熬足一刻钟，盖缝泄涌出一股热汽，夹杂淡淡的清甜。
天寒地冷，体质不强健便极易感染风寒，何况才换季自是要多注意身体。
他眸光扫了一眼段衔善的衣衫，接着敛眸将四只陶碗摆做一排，汤匙舀出汤液就近分发，“驱驱寒气。”
楼叹音未料到自己也有份，脸上余温未消耳红更甚，悄声道谢。
“多谢步师兄！”
“师哥还是如此贴心。”
几人喝完，段衔善却连碗口都未动。
步少微没说话，默默从袖口取出一颗方糖赠予师弟，看破不说破罢了。
说来当真奇怪，他自幼不爱甜食，也不畏苦。先前打斗间才惊觉袖中异物，却没料到是几颗哄孩子的方糖。
看见方糖，段衔善蓦然抬眼惊诧又雀跃，可撞见步少微平静的眼眸又倏地低沉下去。
他怄气般端起姜汤一饮而尽，辛辣的汤液灼烧喉头，呛得闷哼一声，口中那股辛辣更是折磨如钝刀割喉。步少微动作快过脑子，剥去油纸，方糖抵在段衔善唇瓣，一同压在唇间的还有师哥温暖的指腹。
段衔善迟疑地将方糖含入口中，舌尖擦过指腹，甜腻滋味自口腔化开，渗进心间。
“饮完该去就寝了，今日属实太晚了。”步少微叹道。
楼叹音忙道：“现下我领仙君去各自厢房。”
“我不用。回见！”叶零离撂下话，出门一溜烟不见了。
出门向东行百米，一座四方小院映入眼帘。院中干净整洁，中间置有一座石凳，周围满是艳花丛草。
“东西两间房，配置一样，两位仙君可自行选择。”
“多谢，楼姑娘早些休息。”
楼叹音眼神躲闪，慌忙道：“无事无事。那我，那个，我先走了。”
步少微失笑正要往东屋进就被段衔善叫住，少年取下披帛物归原主，“师哥，明日见。”
“明日见，好梦。”
步少微简单洗漱完便上榻而眠。本就初醒，事务繁杂，琐事堆叠，压得他抬眼的气力无存。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铺满房间，银辉满地如水不知冷暖。
直至后半夜，万籁俱寂。门闩处发出细微异响，陈旧木门被吱呀推开，他扶额只觉脑袋昏涨，唤出佩剑，警惕开口：“谁？”
“师哥，是我。”
熟悉的声音宛如一谱清心曲使他提起的心缓缓落下，问道：“何事？”
“师哥神魂初醒，师父叮嘱道初醒者易神魂动荡，我特来照看。”
"这般吗……"他内心犹豫，纠结。可神魂撕裂的痛楚还在发作。
面对眼前少年，他一颗磐心总是化作一汪春水。他轻斥自己的软弱，继而又道：“只此一方小榻，我在地上铺一床吧。”
“不必的，我待会儿就回去。”
“那就在此歇会，早早回去。”他实在太累，太困。迟缓起身掌灯，四周亮起幽光穿透床幔，点灯后屋内火烛跃动烧去几分落寞孤寂，带来淡淡暖意。
夜深眼朦胧他并未看清少年猩红的眼底，所有感情都囚在那双惺忪眼。
他又将披帛折叠，放在榻边，“困了枕会儿。”
步少微每动一寸身上便有几声金铃脆响，单凭发间两只并不足以发出这般动静。正当他疑惑不解时，步少微赤足下了床榻，段衔善这才注意师哥脚踝系有一串金铃，白日鞋袜束住无人察觉，他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欣喜，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步少微看着脚踝静默一瞬，也只是伸手拔过，发出一串铃响。
他脑中闪过一人模糊的脸，那人唇瓣微张说:“你老是静悄悄过来吓我，我要给你打个铃铛！”
步少微额角疼痛难忍，缓步移至屏风处取下一件外衣，罩在少年身上，衣衫盖缚住少年的青丝，步少微便一缕一缕拨出来。整套动作做完，他的眼中还是朦胧一片，意识仿佛早已随风散去。
“师哥……？”
声音戛然而止。步少微嗅闻出少年人身怀异香，此香无害且安神，抚慰他的疼痛，实在舒心。
想要更多，更多。他徐徐向少年人怀中贴近，直至额头砸上少年心口，发出一记闷响。手臂尚还圈环对方脖颈，人也依偎在怀竟毫无征兆的沉沉睡去。
猝然发生这般戏剧性的一幕让段衔善喉间泄出一分笑哼。
他覆上怀中人的手背十指相扣，托举地抚上自己脸颊狎昵吻过对方掌心，目光缱然迷眷。随后将人自膝弯打横抱起，轻得有些出乎意料，原本残存的笑意顷刻间荡然无存，徒留阴霾。
他珍视的将步少微放回榻上，细心为其掖好被角。挪了一张竹凳坐在床榻边。透过轻纱床幔，榻上步少微眉目紧闭，面容憔悴，指尖露出被褥，微微颤动。
段衔善垂首，缓缓伸手勾住他的小指。
此方天地，仅你我。
屋内昏暗，星星烛火跳动，斑驳陆离映亮步少微愁容更显倦色。
段衔善指尖从他唇边小痣缓慢上滑擦过温软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眉宇细细描摹，欲将愁眉抚平。阖目倾身倏地停顿，终是没在眉心落下一吻。
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凝化濡湿步少微羽睫，烛光下，熠熠生辉，宛如凌空飞燕。
他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每吐出一个字节都在经历一场凌迟酷刑。
“为何独独忘了我。”
“幸好忘了我……”
翌日清晨。
“段师兄！咦？人呢？”西屋门扉被扣得笃笃作响。
东屋却先开了门。
“步师兄……诶！段师兄你，你怎么从大师兄房里出来？”叶零离指着段衔善，惊得双目狂眨。
段衔善手指置于唇间，做了个噤声手势，压低声音道：“师哥嗜睡，莫吵醒了他。有何要事？”
“林婶做了早膳。”
然而院中细碎动静已透过门缝唤醒步少微的睡意，他艰难抬起手臂，轻拍脸颊为自己提神。起身更衣，推开房门。
两人目光齐齐落向步少微。步少微像是不记得昨夜一切，姿态慵懒斜倚门框，额发凌乱，疲倦开口：“大清早聊什么呢？”
叶零离小声追问：“段师兄为何从步师兄房中出来？”
段衔善拔高声音，稳稳压过叶零离一头，道：“谈论今早膳食。”
叶零离咕噜翻了个白眼，睨看段衔善，心下了然也不再追问。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走吧，莫让林婶久等。”步少微抬腿便要走。段衔善却两步上前将步少微困在门前。步少微脊背抵住门框身体微僵，仅剩的困意一扫而光，抬眼欲斥。
宽大手掌落下，指腹擦过黛眉，整理凌乱的额发。并未有僭越之举，步少微只能垂眸道谢。
“小仙君，村口来了一少年，说是你们同门。”楼叹音自院外匆匆赶来报信，可看见门框处二人亲密相贴，蓦然静声。
叶零离眸光微亮，转头踏着小碎步跳出小院往村口去。
步少微轻轻推开罩在身前的段衔善，错身外出，道：“想来定是三师弟。”
段衔善：“……”
楼叹音道：“叶小仙君去迎人了，两位仙君先去用早膳罢，等会膳堂见。”
这话虽是对二人同说，但楼叹音目光自始至终只落了一瞬在段衔善身上。并非段衔善容貌有所逊色，恰恰相反，他五官精雕玉琢，轮廓高挺硬朗，眼神冷峻森寒，美则美矣，却实在冷艳，不苟言笑让人不敢轻易上前攀谈。
步少微瞧上去和矜贵公子并无差别，举止没有分毫高傲，待人谦卑有礼，温柔和煦。常是眉眼弯弯，唇角轻扬，让人本心不由得向他贴近。
三人默声行至膳堂。还未落座，一股清甜气飘来，桌上晾着一壶桂花糖水，轻盈余甜，沁人心脾。
林婶笑递一杯水，“步小仙君尝尝，我几日前酿的桂花蜜，可香了。”
步少微啜饮两口，桂花清甜混着蜜香，化在唇舌之间回味无穷。他瞳孔放大，称赞道：“林婶当真好手艺！”
林婶呵呵笑着，从身后的包裹里掏出两罐清亮的桂花蜜放在步少微面前。
“喜欢便好，这两罐拿去。“
步少微推脱，“无功不受禄。”
“若非小仙君为我村斩杀那魔兽，恐来日都不可安宁。”
步少微内心纠结，那蜜属实香软绵甜。于是他从腰间拽下两片金叶，递在林婶手中，“就当是留个挂念。”
林婶呆愣地看着两片金叶的纹路，再抬眼，眼中似是藏有忧伤，像是透过步少微看到另一人的影子。
“大师兄！”叶零离风风火火扑来，衣袖间带有晨间寒湿气。
段衔善抬手拦住叶零离，这才避免她刹不住脚扑在步少微怀中。
步少微莞尔道：“怎得如此慌乱？”
“没，这是小殿下。”
众人这才注意叶零离身后跟着一少年郎。银冠高马尾，浅蓝色劲装，肩戴龙鳞臂甲。从容利落，英姿勃发。
慕容诀熙眉目疏朗，眸底七分不羁三分倨傲，目光淡淡扫视周遭一切。忽地看见步少微，脊背不觉绷直。
本以为大师兄会是一位魁梧老练的壮士，不曾想是一位和自己年纪相仿、约莫十七岁的少年。他目光沉沉，抬手作揖，一一问好。
步少微向其招招手，示意落座，关切道：“慕容师弟长途跋涉实属不易，吃个早膳休整一番，我们一同回剑川。”
慕容诀熙手中动作一顿，道：“可那山间魔兽还未除。”
这话如同石子入湖激起圈圈涟漪，诡谲的气氛在人群中漫开。
叶零离皱眉道：“小殿下，我昨个给你传讯说了三只魔兽已剔除干净。”
慕容诀熙矢口否决：“不对，不止三只。”他手心渗出薄汗，撩起衣袖擦净，“卯时我在昭山西侧听见了魔兽的低嗥，我估量十有余了。”
堂内半晌无言。
“荆刺魔蛇有极强的领地意识，寻常状况不会麇集。除非有人故意为之。”步少微目光如刀，“为了什么呢？”。视线与楼叹音相撞，对方目光游离，宛如迷途飞鸟寻不回归巢之路。又看向林婶，林婶故作镇定一笑了之，却急急撇开视线。
见二人此时都在刻意回避，不愿开口，步少微认定此事非同寻常。
“终是弊端。段师弟等会儿与我一同进山查看，小蝴蝶和慕容师弟在村落附近布好防御法阵。”
三人齐齐应声。用膳期间几人再度无言，只听风吟，待看曦光。
艳阳自东徐徐升起，金光铺撒满地，万物沉浸其中。
山间晨雾渐散，步少微手持利剑，挑开沿路杂草开拓视野。身后段衔善则在树干打上符咒，便于查探林间异动。
寂静深林处飞出一群惊鸟，惊鸟啼鸣着旋天而去。
刹那间。一条彩色长绸从深处袭来，势如破竹，快如闪电，将二人紧紧缠绕一圈。步少微脑袋狠狠撞上段衔善胸腔，脑中嗡鸣一片，思绪飘向九霄云外。段衔善肋骨发出一阵剧痛，面色苍白扭曲却也转瞬即逝。
女子轻蔑一笑，哼着小调，踏着轻盈脚步逼近。鸟骨覆面，宝蓝衣衫红珠坠，周身镶嵌各种动物骸骨，白骨相撞，宛如演奏乐曲召唤沉睡怨鬼，一派神秘妖邪。
“魔修！”步少微清喝一声，倒提剑，剑尖上挑，裂帛声响起，二人得以脱身。
女子哂笑，显然没将少年放在眼里，腕间蓄力回旋长绸如浪潮汹涌拍岸。
步少微举剑下劈，千斤之力宛如打进棉花，蛮横力道以柔克之，落入柔水被包裹接纳。
“日后还待苦修啊。”女子嘲弄开口。
长绸卷住利剑，同时限制住他的举止动作。女子借着长绸带棒即将敲下，步少微不得不唤出另一柄剑格挡，电光火石间，剑身映照出步少微的面容与紫瞳。女子动作一滞，满眼皆是错愕。
段衔善闪至女子身后，手中掐诀阵起囚困住女子，女子霎时无法动弹。未等二人反应。
女子骤然大吼：“方涟！别动他！先走！!”
步少微身后卷过一阵罡风，眼前掠过青年高壮身影，他携带女子遁形潜逃，空地剩余一群蝴蝶障目。
只留下一句空灵话音，仿佛与长风融为一体：“不曾想你我第一次见面竟然是此等状况。”
“师哥，你……？”段衔善像是想问什么终是未开口。
步少微摇头，若有所思，却只重复呢喃着。
魔修，蝶妖。
突如其来的惊险令二人加快林中探查速度。
白日西去，墨檀倾倒。
那场女子骤袭过后，事物如湖泊平静得掀不起波澜风浪。
叶零离独自蹲坐村口石阶，与二人遥遥相望，“师兄！你们回来啦！小殿下也快完事啦！”
“今日真是辛苦了。”步少微说着简单的客套话。
“明日若是无事，我亲自为大家下厨。”段衔善看似漫不经心说着，眼睛却牢牢锁在步少微身上等他开口。
果然，下一瞬步少微轻声问，“师弟你还会做膳食？”
叶零离兴奋道，“段师兄手艺特别好，比宫里御厨还厉害!”她顿了顿有些失落，“但除了节日，鲜少单独给我们做……”
“师哥在的话，每日膳食都由我做也未尝不可。”
叶零离促狭道：“好歹师门一场，段师兄心好偏。”
步少微本欲说些什么，慕容诀熙已收工赶来。
“村落罩了结界，附近树干打进了符篆，倘若有外人靠近便会传讯予我。”
一切准备完毕。楼叹音说，今日已经在村落中心大坝堆好了柴火，搭了火塘，不但可以取暖，还能烤香甜软糯的红薯。
众人围坐火塘，叶零离正喜滋滋地往柴火中扔红薯，慕容诀熙拿着木棍撬开灰烬替叶零离掩埋红薯确保每个都能受到炭火均匀的烘烤。段衔善则默默添柴，火势越烧越旺，火星噼啪响。他烧得极其认真，严峻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光竟也显得十分温柔，眸光带上藕断丝连的缱绻。
步少微不忍扰破他的专心，但火势若是再不降下待会怕是只能吃炭渣了。
他贴近段衔善，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师弟莫要添柴了，要烧成炭渣了。”
段衔善仿佛烧得太认真并没有听见，步少微也不恼，附上对方耳畔，再欲开口。段衔善察觉耳畔温热吐息，猛然转头，两人额头撞上，彼此都吃痛惊呼出声。
虽然没能口头制止住段衔善，但好歹让对方不再继续添柴了。
对面二人正美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就在方才，叶零离拾起木棍翻出一个红薯在跟前，碍于刚从烈火中掏出不便上手，她用木棍敲了敲，红薯随动作清脆裂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只剩一片猩红。
慕容诀熙讥笑：“降温了还知道烧炭取暖，挺聪明。”
叶零离一拳带风锤在他胸口，卯足了气势，落在心口却平静如水。
楼叹音将红薯一分为二，递给步少微。步少微道谢，对半掰开塞到段衔善手中。
段衔善犹豫接过，皮肉被外火焰灼得发红，掌心被炭蹭得黢黑。垂首浅尝一口，滋味甚好，于是手中红薯不自觉递到步少微唇边，“很糯。”
步少微不解却仍是顺了他的意，俯首咬了一口。
“嗯，很甜。但我们的不是同一个吗？”
步少微手指传出一阵灼烫，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去看，不是迸溅火星。他抬头去看段衔善，对方耳根攀上薄红，面上却与寻常无异。
他愣了愣，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摩挲手指。
蓬勃的热气烧得步少微面上生出薄汗，火光照耀下似是碎碎星光。白瓷肌肤染上绯红。
段衔善突然不着边际地想，散尽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并非荒谬流言。如果可以他愿意祭出生命乃至灵魂，只为佳人笑颜常在。
他没有应声，此刻他由衷认为自己手中这份确实更甜。
火塘的火已经熄灭，残留余烬，袅袅炊烟。
交谈声渐弱。
楼叹音转头就要走。步少微突然抬眼，“楼姑娘留步，聊聊你们避之不及的秘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