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云川将季再的那份礼对了一遍，没问题。今年寒食节程家的东西依旧是往年的份例，不曾短少分毫，只是那礼单上，“程公子亲笔”的字样不见了，换成了管事的印。
季再接过礼单，只淡淡看一眼，说一声“放下吧”，便不再提，继续写着东西，秋天的日头将屋子照得亮堂，光白煞煞的让人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风穿堂而过，已经带着丝丝凉意，觉出了冷。
阿越，他腰还好吗？
“堂哥，这几日真是憋死我了。”程沛坐在车里，顺手从一边拿了几个热栗子塞嘴里，乐得自在。
“这是二哥刚才去买的，热着呢，快尝尝。”
程沛上次被逮到后，终于挨了顿打，而后和程洵被罚跪在祠堂，禁了足，消停了几日。后来还是程洵向三夫人他们保证这次才得以出来。
程洵在一边不作声，慢慢剥着，手指修长有力，一捏一夹，完整的栗子就放在一旁的碟子里推着，不多时，就全到了程沛嘴里。
程越看着，低头笑了笑，没吱声。
今年各地收成还算可观，互市也稳定运行，朝中先前清理了一批冗官，剩下的也安分不少，如今是短暂的清明。这几年朝中政治纷争不断，对外匈奴屡屡侵犯，骊山已有许多年不曾来了。
两地不远，出了城门，官道两旁的白杨多了起来。入了秋，树叶渐黄，风一带便潇潇洒洒落下几片，鸟闻声飞起又扑朔落下。天空是纯净的蓝，没有一点云，无处躲藏。
这次出游除了陛下，楚妃和几位皇子公主，就是季家，楚家和程家。陛下意思很清楚，因而朝中也无人多舌。
晋灵帝望着远处的天空，眼球已然浑浊，眉眼间细纹满布，沧然如老者，再不见从前玉树临风的少年。
上一次来，好像是瑾瑜还在的时候。他们相遇的匆忙，分开的也意外。只是，期年之后，晋灵帝仍感觉饱受煎熬，爱意愈燃愈烈，灼烧着自己，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林槐叶来，他实在太像瑾瑜，比宣禧更甚。从眉眼五官到身姿举止，抬头看向自己的神情，有种被包容的照顾感，不讲话时又是一样的温婉清冷。
朝中不少老臣议论，因为肖似先皇后，所以对他格外包容关注，但仅仅几个月，这些风声便不破自散，林槐叶行事干脆利落，顾得大局，能屈能伸，虽没有科考，也能看出是真正读过圣贤书的。前些日子，升为了侍读，大家心知肚明，晋灵帝要一点一点培养他，为日后宣禧所用。
此刻，兰因阁内，宣清和躺在躺椅上，盖着薄毯，望向窗外的层林秋意，是片片点点的殷绿到赤红，山中枯叶的焦香与草木的清新，比庙中香火更让人心静。当然，前提是有陆侍卫在身边。
“父皇他们应该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到了吧。今年真是好兴致。”宣清和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等着松年喂桂花乳酪，神情平静。
“嗯，张口。”松年小心挖起一勺，将将送到嘴边就听见清和啧了一声。
“挖太多了，会弄到衣服上的。”宣清和傲娇地撇了撇嘴，肆意地看着松年，就这么躺着，双手环胸，微微晃着躺椅。
简直如同谪仙一般，缥缈又惊艳。
松年知道，只有在和自己相处时她才会这般，颐指气使地要求自己干这干那，享受着被照顾的感觉，是被关心的，被爱着的。
心甘情愿。
松年坐近了，端起碗，舀起一小勺，下一秒，含住，吻了上去。
乳酪入口即化，顺着唇齿滑到对方嘴中，仅余的凉气裹挟湿热，作为交换。松年接吻时总是喜欢用手托着她的头，直勾勾看着对方意乱脸红模样，绵久又温柔，让清和挣脱不得，只得扶在对方肩上，攥着衣料。
松口后，松年也并没有坐回去，撑着椅子将对方圈住，勾着嘴角盯着怀中的‘小猫’。
宣清和别过脸，露出红透的耳朵和白皙的脖颈。松年故意凑近着低语，呼吸一下一下撩拨着，笑道：“公主，这次满意吗？”
宣清和怕痒，一把回过头，气势上丝毫不弱，只是眼神乱瞟道：嗯，还挺上道。不自觉捏着手指，无处安放。
“那，多喝几口吧。”
事后，两个人心满意足地赏着景，那一碗乳酪松年也喝了不少。
“趁着这几日父皇不在，好好清理清理那些个人渣。嗯？”清和侧过头，莞尔道，“我们晚上去，毕竟我还在‘病中’呢。”
“都依你。”
整个骊山像是个缩小的宫城，檐牙高啄，长廊短栈，程越他们住在东边，得陛下恩赐，每座府邸内有从山上引下来的温泉，不过没有尚食汤那片专门给他们准备的大。
几座府邸紧紧挨着，程越他们刚到，发现季家也紧随其后。
“伯父伯母安康。”
程家几个小辈依次行礼，两家许久未见，季父季母都与程家叔婶们寒暄了几句。程越此刻站在一边简直尴尬至极，偏偏季再还就盯着自己看，偏偏自己一靠近他还就想靠着那双桃花眼，哪怕知道他在挑衅自己。
“那个，车上东西还没有卸下，要快点了。”
程越掠过季再只想赶快逃离。
“听闻程兄擅手工，不知可否领略一二。”
季再彬彬有礼站在一边，露出一副不谙世事的表情，简直比程沛还单纯，直勾勾看着程越。
“季公子，你算是问对人了，我大哥手工可好了，上回中秋节，他给我们几个一人做了一顶木灯，木雕的莲花状，转起来光影在薄绢映出花状，可好看了。”
程沛一看两人势头不对，想来是有什么纠葛误会，主动揽过话题。
“哦，那真是很厉害了。”季再看着程越的背影，咬牙道。
“给家中小辈们做着寻开心罢了，季大人锦衣玉食，什么好看的没见过。”
“我大哥确实对我们几个很好。”程沛笑笑，是不加掩饰的赞美。
本以为从小就不熟的大哥会不那么在乎这些，甚至刁难。没想到程越就如同平常人家的大哥哥一般，对他们很是包容，温柔又耐心。
怎能不喜欢呢？
程玿程琤两个小丫头也附和着。
“大哥哥，你真好看。”程玿不过九岁，胆子却十分大，不怕生。
季再五官俊俏，眉间总有一种少年稚气，以至于只要他愿意，很容易便能博得小孩子喜欢。
“如果季大人喜欢，程某这些天也无事，可以给大人做一个。”程越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着季再，只想快点结束话题，沉声道。
“那真是麻烦大人了，我想要一个桂花的。”季再乖巧的笑了笑，看着程越。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