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打发走了吵闹的两人,冥子疲惫地支着额头靠在椅背上,死寂再次席卷而来。
四周除了顶部的星光和外面投射进来的月光,再无其他光亮,内殿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腰间刻了冥字的令牌发出一道幽光,他睁开眼,左手微动,冥大子的身影从令牌中投射而出。
“找到人了么?”面具下的红瞳漠然地看着他。
冥子沉默地与他对视,过了许久才开口道:“哥,你老实告诉我,要是找到冥姬,你是不是还想护着她。”
“找到了么?”他避而不答,只重复问着。
冥子呵笑一声,“还没有。不过,就算是找到,我也不会通知你。”
“獠!”冥大子沉声警告。
“请兄长称吾冥王!”
他面色冰冷,眸光如浸寒霜般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吐露:“是你自己为保那个女人,在父亲面前亲口放弃的这个权柄,如今有此局面也早该料到。”
镜像中的人影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好,很好。”
似是欣慰又似感叹。
镜像熄灭,他重重靠回椅背,调息压下被激起的怒火。
有星光自壁画上缓缓飘回穹顶,他瞥了一眼那方壁画,轻嗤低笑:“再伟大的事迹终究逃不过被遗忘的命运,想要的答案明明就在眼前……”
总要有人去做的,他不过是顺流推一把,没有错。
悠悠薪火,万载岁月。
冥界不能乱。
完成交代的任务,棘青和栀予高高兴兴回到小院,径直奔向弦思的住处。
“仙者,仙者,您猜猜我们拿到了什么?”
棘青率先进了门,发现弦思正闭目打坐。
朝策连忙扭头冲她们竖起食指示意噤声。
棘青捂上嘴点点头,蹑手蹑脚走近朝策,以口型问他:“仙者怎么了?”
朝策缓慢摇头,蹙眉看着她无血色的唇,不知在想什么。
栀予凑过去盯着她的脸瞧了一阵,抬手揪下自己头顶一片嫩叶,贴到她的眉心处。
朝策一声惊呼,刚向上前阻止,便见她眉心立时浮现出一颗小红痣,金光闪烁几下后,苍白的面色明显有了好转。
棘青不由小声惊叹道:“栀予你好厉害啊!”
等小红痣隐退,栀予收回手走到棘青身边,不甚在意地拍拍她肩膀道:“我是仙尊送过来帮仙者的,知晓些情况。但不能打不能杀,除了天赋外,和你比不得。”
闻言,朝策眸光微闪,没等他开口问,那边弦思长呼一口气,收势睁开了眼。
抬眼见屋里几人都看着她,她微微一笑:“我没事。”
她起身问棘青和栀予两人:“方才想和我说拿到了什么?”
进门那声喜悦她听到了,但因沉浸在调息中不能回应。
说起这个,棘青立马展开笑颜,将储物袋里的东西取出递给她。
“仙者,我们不仅探到了香居阁的情报,鬼子还给了我们这个。”
“须臾?”
她有些惊讶地接过这枚骷髅头戒指,上面有很强的阴力波动,不是假的。
鬼小子又打的什么鬼主意?难道还没打消那个念头?
“对,全靠栀予那三寸不烂之舌,让鬼子心甘情愿给了我们东西防身?”
“防身?你们怎么说的?”
“就是和他说我们都会进香居阁找冥石,然后他就给我们了。”
“真这么简单?是不是还有什么条件?”
“也不算条件,我本来就想跟你进香…呃……”
棘青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左顾右盼想找个人接茬。
栀予无奈地叹息捂脸,摆摆手表示实在爱莫能助。
眼见小姑娘急红了脸,朝策本想打个哈哈上前圆场,刚迈出一步,便被弦思一句“你也有参与?”问得定在了原地。
他急忙摇头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冤枉人嗷。”
弦思也不追究是真是假,将那枚戒指放回棘青手中,告诫道:“香居阁里的东西并非你我能处理,你把戒指还给冥子。往后有要求的东西,需三思而后行。”
“可妖君派我来,就是来帮你的。”
小姑娘有些着急,想把戒指推回去。
弦思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已经在帮我了,刚才不是还帮我打听到了香居阁的情报吗?”
“对,我们正要说这个呢。”
栀予将人拉过来,朝她眨了下眼,示意她稍安毋躁,而后继续说道:“冥子和我们说,香居阁的封印已存在万年,虽没进去过,但根据一代代冥王传下来的只字片语,他只知道是些魔物,而这些魔物所具有的魔气有多纯粹,尚不可知。”
“我们便问他,比之外面魔窟里的魔物强多少。他说,外面的魔物都是从香居阁里提炼出来的。香居阁是源头,外面差不多是残次品。”
“他只说了这些?”
对于冥子说的话,弦思毫不意外,在看了壁画后,她隐隐猜到了一些前因后果。
但令她不解的是,为何先前不说,要到现在这个时间说,他还在谋划什么?
“就这些,没说怎么对付,倒是给了这枚戒指,说有了它便能帮你顺利拿到冥石。”
弦思看着还想解释的棘青,明白她是在担心她,想给她多一层保护。
这份心意,不用言明她已感受到了十分的暖意。
这次下界,她有幸遇上的多是温柔之人。
“进去香居阁的事没得谈,去将戒指还给冥子吧。”
弦思不容置喙对棘青说道。
棘青瘪瘪嘴,不甘心应声道:“好吧。”随后从储物袋里抓起一颗果子狠狠咬了一口。
“我陪她一起去。”栀予自动请缨道。
两人做伴,弦思更放心,点头道:“好。冥姬便不跟着去了,她不能到处跑。等你们还了戒指便去帮苏织他们忙吧。”
有点事做,总归能转移一下注意力,不然这帮人总盘算着和她一起去香居阁。
安排了两个小姑娘的任务,弦思也没忘了朝策,这家伙也是存了点心思的。
“你……”
“我来帮你审问冥姬。”
眼见弦思转向他,朝策急急出声道。
想到自己答应的事,也便没再说什么,查看了番冥姬的情况,便将她唤了出来。
“呦~小仙者,这是想我了?”
红衣覆地,有花瓣自弦思耳边滑落,一双冰冷且柔软的手抚上她的脸,在她颈间呵气如兰道。
“可惜,”女子懒懒靠倒进她的怀里,“我现在重伤难愈,怕是陪不了小仙者多久,等我好起来,再来伺候小仙者~”
说着,抛了个媚眼便要回寄生袋中。
“你说的交易,我同意了。”
弦思淡淡开口,瞬间止住她的动作。
“当真?”
冥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顿时盈满了光彩。
“方才的谈话,相信你也听到了,有什么要说的?”
寄生袋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内部可随心念变化,只要想,虽无法视物,却能听见外界声响。
正因如此,她在得知栀予带着寄生袋前往主殿面见冥子时才会如此忧心,当时若冥姬动了念头,那一丝灵力波动定会在高阶修士面前暴露无遗。
好在她还算乖觉,始终安稳待在袋中,直至离殿。
“还能说什么,香居阁最大的秘密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冥姬拂了拂衣袖,坐到一旁,对她的问话并不多做回答,反对朝策颐指气使地敲了敲茶杯,示意他倒茶。
朝策眉头一跳,难得好脾性地沏了茶,分别搁在弦思与冥姬手边,随即默默退回角落眼观鼻,不发一言。
见他没被自己气走,冥姬又想寻其他由头发作。
不想看朝策被折腾,弦思再度启唇道。
“冥姬,你先前说过,等我了解了些神器的事,便会告诉我你的来历。我在冥府主殿看到一些画,现在只有一问。”
她抬眸对上她那双漂亮的红宝石眼,问道:“你是执灯者,还是灯中花?”
冥姬微微一怔,随即发出一阵低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哀伤。
笑到最后,眼角竟溢出些许泪花,她抬手掩去那丝莹光。
“你说会放我走,可是真的?”
弦思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坚持要回到子无良身边。
据在婚宴上的观察,子无良虽对她有维护之意,但其行为中利用的成分似乎更多。
况且,整个冥界都在搜寻他们的行踪,她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更危险?
一时思绪纷乱,弦思莫名生出几分烦躁,可具体烦什么又说不上来。
但想到最后要验证的那件事,终究还是应了声:“是。”
冥姬这下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谢谢。你放心,我保证在你进香居阁取走冥石时,安然无恙。”
弦思垂眸喝了口茶,不应声。
“那我走了。”
“等下。”
欢快离去的红色身影一滞,她回头瞪大双眼便要发火:“你想反悔?”
弦思取出隐形法衣和一瓶药丸甩给她,“带上这些,别死在路上。”
冥姬接住兜头飞来的法衣和药瓶,滑腻轻盈的衣料,冰凉的瓷瓶,荡起心底一阵涟漪。
她捧着法衣握住药瓶,眉眼弯弯,“我可没那么容易死,毕竟祸害遗万万年!”
手一挥,那抹红色化作一小片花瓣随风而去。
“就这么让她离开,会不会撞上鬼子兵卫?”朝策随口一提。
“要是连冥府都出不去,也就不用再出去了。”弦思淡漠回道。
朝策看着她冷淡的眉眼,坐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背唱道:“不气不气,我们弦思不气哦……”
弦思一把挥开他的手,诧异问道:“你干嘛?”
“哄你啊。”朝策理所当然接话。
弦思有点想做不雅动作翻白眼,硬生生忍下来问他:“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放了冥姬?”
朝策将茶杯续满放到她手中,无所谓道:“问这么多做什么,该了解的总会了解。做人小弟不需要动脑,你做什么,我全力支持并照做便成。”
弦思无言以对,默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中暗自叹息。
行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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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起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