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明牌

再一次避开搜寻的耳目,冥姬裹紧身上的法衣,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长满忘川草的忘川河岸,河对岸便是魔窟地。

到了这里便不会有鬼兵,对岸一双双嗜血的红光正死死盯着这边。

冥姬掏出一块玉珏,滴上精血,念咒激活。玉珏闪了一下,随即散出一阵淡香。香气飘过岸,那些魔物呜咽着晃了晃脑袋,带着几分惧意退开了些。

她踏上自己召出的一朵彼岸花,慢悠悠地渡到对岸。所过之处,成群的魔物纷纷向两边退开,避出一条通往骸骨山的道路。

越往里走,月华再难洒落,光线一寸寸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暗之境。

她深吸一口气,抛弃最后一丝光进到山底下的一处洞窟。

甫一踏入,浓重的腥腐气息便如无形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呼吸,混杂着潮湿的霉味与某种未知生物的涎液腥臭,令她几欲作呕。

无论进去多少次,她还是难以适应。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唯有岩壁上偶尔渗出的磷光苔藓,投下惨淡而诡异的绿影,将嶙峋的怪石映照得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骸骨。

她将法衣整整齐齐叠放进自己的空间,又取出一颗发光的圆石,辨明方向后继续前行。

岩壁湿滑冰冷,遍布着深浅不一的裂缝与纵横交错的洞穴,时不时从大小洞穴深处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或是某种黏腻物体在地面上拖动的窸窣声响。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岁月的腐化物与骸骨,看上去糜烂且黏稠。

靠药物勉强稳住妖力的冥姬,走得有些力竭。

这里是生命的禁地,却是恶欲的温床,孕育着形态各异的妖魔鬼怪,它们以黑暗为食,以绝望为乐,将每一个进入此地的生灵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魔窟深处,打坐中的子无良捕捉到熟悉的气息,眼底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作黑烟出现在冥姬面前。

“无良!你来接我了!”

她抬头望见来人,顿时欣喜地朝他扑去。

子无良顺势接住,环住她的腰,单手将她抱起。

“你怎么过来了?”

冥姬猫儿似的蹭着他的脸,紧紧抱住他回道:“我担心你。”

他还想再问些情况,但觉察到她伤势未愈且有恶化之势,便先将人带回洞府疗伤。

冥姬见他唤出那颗球形法器,皱眉排斥道:“我不要用它疗伤。”

子无良手上动作未停,温言劝道:“听话,现在只有域球能让你的伤势快速痊愈。”

闻言,冥姬咬了咬唇,将脸撇到一边,由着他将里面的黑气转化成妖力输送到她体内。

最后一道黑气逼尽,圆球落回子无良手中,他看向她。

“如何?”

冥姬沉默着点点头。

手中的圆球滚了一下,子无良笑道:“知道你饿了,自己去那边找吃的。”

说着,他抬手将圆球送入一个洞窟。不多时,里面传来阵阵凄厉的呜咽声,可转瞬间便安静下来,变得一片死寂。

冥姬受不了这样的沉寂,主动开口道:“在他们队伍里没有看到晟修,是不是被发现了?”

子无良哼笑了下,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他啊,不就在这个洞里。”

他手指向冥姬左手边一个巨型洞窟,里面深幽看不见尽头。

冥姬朝那边走了几步,纳闷道:“他进这里面做什么?”

突然,一股难言的腥臭味钻进她的鼻翼。

她瞪大双眼,一步步后退至子无良身旁,颤着声问他。

“你将他也变成魔种了?”

子无良揽上她的肩,轻拍安抚,低头在她耳边吐露:“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当初魔君让他出去便已种下了魔种,如今成为魔物不过是由因成果,怨不得旁人。”

“可他,不是我们的伙伴么?”她噙着泪抬头望他,心底翻涌的悲意哽住了喉咙,只能用眼神追问他。

为什么?

子无良躲开她的目光,将她埋进自己的怀里,轻声道:“不怕,我们不做违背魔君之事便不会有此下场。现在和我说说,在他们那边可有什么收获?”

想到自己待过的法宝空间,这段时间是她度过的最无忧的岁月,起码不用再为如何骗人耗尽心机。

她闭上眼缓缓摇了摇头,对他说道:“他们说话都避着我,没什么有用的讯息。我有伤在身,一步也出不了弦思的房间。”

听此,子无良沉沉一叹,遗憾道:“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会同意将你放出来?”

冥姬轻轻的笑了下,撤出他的怀抱,沁水的红色眼眸闪着动人的光晕,柔媚地笑着:“你忘了我最擅长的魅惑骗术,加上给出得当的空筹码,没有人会不心动,这不是你教我的么?”

子无良愉悦地抚上她的脸,夸奖道:“用得不错。”

趁此,冥姬抱住他的手,摇晃道:“无良,我们好久没回幽冥谷了,我有点想念那边种下的花草,能不能陪我回去一趟?”

听到幽冥谷,子无良脸上笑意渐淡,兴致缺缺道:“回去那里做什么,除了常年燃烧的幽火和处理不完的鬼魂碎片,那几株病恹恹的花草怕是早枯败了。我们不是说好,以后掌管了冥界,一定让彼岸花开满整个冥地。”

“可是……”

“好了。”

她还要说什么,但被他不耐打断。

“等以后掌握冥王权柄,我会陪你去,但不是现在。”

见她有些失神地看着自己,缓了声线继续道:“魔君传讯,让我们将弦思引到魔窟,给她再上一课。”

她呐呐道:“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你又要我回去……骗人?”

他捧着她的脸颊,在额间落下一吻,语气心疼道:“再做这一次,等局势稳定,一切都会结束,不会再有人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就当是为了我,再做最后一次,嗯?”

魔窟里真的太黑了,黑到这么近的距离,她快看不清他了。

“真的是最后一次?”

他抱着她,面色平静,声音却温柔。

“当然。”

恍惚间,她望见一只拖曳着弧光的蝴蝶轻飘飘地飞出洞穴。

正在房内冥想修炼的弦思,被停落在手上的灵蝶唤醒。

灵蝶扑闪了下翅膀,化作金粉融入她的识海,魔窟中的场景随即清晰浮现于脑海。

她将这些信息消化整理完毕,走到外间对同样在打坐修炼的朝策说道:“我去找冥子商量点事。”见他似有跟随的打算,又补充道:“你继续修炼,不用跟着。”

“我不去,谁来给你端茶倒水?”

他有点担心她还会像上次一样,被殿中壁画给迷住,径自站起身。

“我不是去喝茶的。”她无奈道:“这样吧,要是我过了一炷香时间还没出来,你便来找我。”

“一炷香时间会不会太久了,要不半炷香吧,仙者?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弦思没理会他的讨价还价,直接向主殿走去,留他在屋内呼喊。

她发现他自当了小弟后,粘人得紧,尤其是脸皮更上了一层楼。

人界的小弟都是这样的么?

弦思一路琢磨着琢磨到了主殿前,熟悉的过道陈旧的壁画,这次却没有泛起墨光。

她可以肯定,上一次是冥子故意显露出来给她看。

冥子依旧伏案于桌前,看样子冥界要处理的事务还挺多。

“冥子。”她在他面前站定。

墨金字迹落完最后一笔,冥子抬首看她,问:“仙者怎么有空来这边?”

弦思看着他收拾出干净一角,挥手召出茶具,便谢绝他摆出的茶,淡声道:“冥子可有想过怎么处理魔窟?”

“魔窟的事眼下确实腾不出手,或许等仙者取回冥石,冥界局势稳定些,便能着手解决了。”

冥子将茶具收回,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墨玉镇纸,目光掠过弦思时,连瞳孔都未曾聚焦。

他将未写完的冥文卷宗推回到面前,加了些水到半干的砚台研墨,黑亮透金的墨汁映出他半垂的眼睫,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仙者若是只问这件事,便可先回,等以后解决了魔窟会告知于您的。”尾音微微上扬,却听不出半分关切。

听着他的推诿之词,弦思没耐心再和他周旋,开门见山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去解决这些事?毕竟你让我看到另一件神器的过往,不就笃定我不会坐视不管?”

他轻笑一声,将墨条抛回匣中,沉闷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刺耳。

“仙者说笑了,我怎敢。”

“我要听实话。”

面对她的步步紧逼,他面上只余一抹浅笑。

“仙者可知每日有多少魂魄需要引渡?魔窟被隔绝在西面忘川河对岸,暂时不会引起动乱,比起虚无缥缈的‘大患’,眼下三途河的渡魂船才是要务。”

“不过有一点您说的不错,我确实将您当成了饵料,但并非是要您去解决什么,您自身也清楚,以您目前的状况还做不到彻底根绝魔窟和香居阁里的东西。”

说着,他瞟向她腰间挂着寄生袋的位置,意味不明地开口:“已经将她放回去了啊。”

“你!”弦思垂落的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别紧张,不过是在我的主场,洞悉力会强一些,不然我也探知不到。”

果然是在那天便察觉到了冥姬的存在,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他想让冥姬做什么?

冥姬能做什么?

而且,用她作饵料能钓出的不过是子无良和他背后之人,怎么会解决掉那些魔物?

不对,壁画上的灯能压制邪祟。

她之前便猜想神器和冥姬有关联,而冥姬在香居阁先认出了自己,加之冥子又说了这番话。

冥界唯一的灯,冥灯…冥姬…

难道……

再抬眼时,她眼底的波澜已归于平静,心中猜想的结论也呼之欲出。

“感谢告知,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抬手告辞,却又被他唤住。

“仙者,我也有一问,能否告知?”

“冥子但说无妨。”

“仙者为何不曾叫过我的名字?我记得我们第一面时便互换了姓名。”

名字么?

弦思自然知道,甚至在未见面前,她便已查阅过各界重要人物的资料。

但她只是挂回温和的笑,回道:“冥子也未曾唤过我的名字。”

“原是如此。”

他微一怔,随后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似是随口一提,无甚在意地坐回案前继续提笔书写。

虽是殊途同归,但有些人从一开始便做不成朋友。

弦思收回视线,转身走过那一幅幅绘着传说的壁画,即将走出大殿时突然顿住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朝他遥遥一问。

“冥子,对于曾将你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的人或物,你们真的能毫无愧疚地将其出卖吗?”

说完,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走远了。

冥子笔尖一顿,一滴墨汁坠落在卷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才缓缓抬眸,望了一眼弦思离去的方向,复又重新低下头,继续书写那尚未完成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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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思
连载中寒水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