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思想将人扶起但被他摆手拒绝,他快速爬起身。
刚被清理过的房间一尘不染,他拍着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略显不自然地笑道:“仙者方才找我有什么事?”
弦思倒了杯茶,邀他落座,笑问:“不生气了?”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可他一下便明白,她是在问他是否还因冥姬的话而生气。
他摇摇头坐下,接过递来的茶水。
揉制成团的茶叶在杯中慢慢舒展开,咕噜一个小气泡冒出头,旋即又破开,茶香氤氲而出,熨帖着他和冥姬争执后一直紧绷的情绪。
“弦思,我做你小弟吧。”他突然道。
她略感诧异,“你不是不喜被束缚。”不然,也不会荒废了修炼。
“跟着你,时时有肉吃。”他几口喝完,茶中充沛的灵液自喉咙顺流而下,舒服得他有些懒洋洋。
合乎他性情的回答,令她莞尔一笑,为他又添上一杯:“你若是喜欢,可随时向我拿取,但为此抵上自由可不值当。”
他摩挲着杯沿,笑眯眯道:“ 怎么不值当,为仙者办事,有多少人想争都争不到。”
她不接他的奉承,长睫垂落,喝了口茶,“说吧,想做什么?要是想说你们一起进香居阁的事,便免谈。”
他凑近,脸上的笑意淡却了几分,认真道:“我说真的,我当你小弟,为你做一切想做之事。”
是想报恩么?为什么?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打断她的猜想:“不是报恩。只是我想,我便会去做。”
“你……”她斟酌着开口:“修的是逍遥道?”
朝策眨了下眼,颔首:“是。”
难怪,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和师父一样捉摸不透。
“好。”弦思应声,含笑道:“但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事,只一件,你若能做到便能留在我身边。”
“什么事?”
“将修炼提上日程,我的人,修为不能太低。”
朝策咧出一个大大的笑,“仙者放心,今后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这过分的笑容,总感觉被他得逞了什么事。
弦思忽略掉心里头的那抹异样,问他:“来找我只是想说这事?”
没被冥姬气走前,明显还有其他事要说。
朝策跷着二郎腿,倚靠在桌前,悠悠品茶:“其他不重要了。”
他不说,弦思也便不再问。
“喝完,开工!”
朝策一搁茶杯,放下腿正经道:“既然做人小弟,就该好好表现。接下来仙者可将一切事务交由我来打理。”
“你会?”弦思不敢相信地看他。
见她怀疑的神色,他勾唇一笑:“这有什么难的,请先将冥姬交给我处理。”
弦思有些好奇他要怎么处理,“做什么?”
他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一定让她将知道的都吐露干净,且不伤她分毫。”
弦思更好奇,想到自己确实不擅长审讯,思索一番后轻点了点头:“可以交给你试试,但我要在场。”
她怕他不知轻重,将冥姬暴露出去,目前还不到摊牌时候。
想到什么,又交代道:“不可动用刑罚。”
朝策曲起右腿坐直,微侧身朝她竖起三根手指,保证道:“放心,说不伤她分毫便不会让她损失一根毛发。”
如此,弦思放下大半心,起身道:“走吧,我让栀予看着她,也不知道她们相处得怎么样。”
朝策没问两者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那头顶长芽的小姑娘哭喊着跑过来的凄惨模样,就知道她们之间肯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二人来到栀予的房门前,弦思敲了好几次门,却始终不见有人来开。
“不在么?”
弦思刚想拿出图册找人,朝策想到苏织说的计划,便道:“发芽小姑娘应该是去找棘青了,这会儿……”
“要遭!”
他双眸微瞪,急道:“她们要去找冥子了!”
弦思这下也再无法保持淡定,急忙掐诀疾行,不解地向身旁同行的朝策问道:“她们去找冥子又是为了什么?”
若是寻常两个人去了倒也无妨,但现在还带着冥姬,主殿毕竟不同于小院,稍有不慎冥姬便会暴露行踪,那他们此前的功夫可就都白费了。
“苏织想多找一些关于香居阁的线索帮你,便让她们去套话。”
“让她们两个去?”
一个比一个稚嫩,别被鬼小子忽悠问出其他事便算好了。
“呃…苏织觉得她们二人比我们去更合适。我看发芽小姑娘鬼精鬼精的,必不会吃亏,你别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谁能预料到冥姬会被发芽小姑娘带走啊!
“但愿吧。”
弦思无奈叹息,随即加大灵力催动,不过几息时间便已赶到主殿附近,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殿前站着鬼侍卫,不能喊。
想传音,但掐诀的功夫,两个小姑娘已手挽手进了殿内。
她转身对跟上来的朝策道:“我去隐蔽的地方穿上隐身法器进去看着,你回住处等我。”
朝策见她又想抛下自己,登时不乐意道:“我也进去,多个人更能看顾到位。”
弦思嘴唇翕动,便被他一句“我是你小弟”堵了回去。
小弟是这么用的吗?
见他坚持,而且此次也不算危险,弦思只得点头道:“你到时不要靠太近,冥子修为高深,一丝异动便会被发现。”
朝策忙点头如捣蒜。
再次进入大殿,内部依旧昏暗肃穆,快到尽头时听到话语声。
弦思轻抬手止住二人动作,传音道:“到两侧隐蔽,切勿轻举妄动。”
朝策头重重一点,便向暗处隐去。
弦思从另一边缓缓靠近,大殿尽头,冥子正坐在案前颇为头疼地揉着额角。
棘青坐在一旁咔哧咔哧吃着脆果,而栀予站在冥子对面,挨着书桌说个不停。
更近些,便听她说道:“好獠子,你再多说些关于香居阁的事吧,我们是真怕一进去便尸骨无存,咱俩好歹处了一段时日,你真的忍心?”
冥子猛地被这句话呛到口水,沉脸呵道:“别胡说!”
栀予一点也不怕他,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看他咽下那阵急咳,继续可怜兮兮道。
“我没胡说啊,香居阁里面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没记载,书阁里只模模糊糊写了什么时候封的印。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进去,我们不得被啃得骨头不剩,你说是吧,棘青?”
听到自己的名字,棘青配合着狠狠点了点头。
这场谈判她不是主力,只需在栀予问她时点头便成。
冥子黑着脸,问她:“你们不能不去?”
两人皆摇摇头。
栀予双手支着下巴将脸凑到他面前,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盯着他看。
“獠子,你就告诉我吧~”
冥子闭了闭眼,伸手推离她,“好好说话。”
栀予索性借他的力瘫在了桌上,嘴里一个劲念叨着:“说吧说吧……”
看着冥子面上虽烦她,但丝毫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弦思便知两个小姑娘这场仗迟早会打赢。
往寄生袋丢了个加固屏蔽术,便向朝策传音离开。
再次看向桌案前的二人,冥子的态度已有松动,弦思轻笑着摇头朝殿外走去。
果然是吃软不吃硬,苏织说的不错,由她们对付冥子再合适不过。
朝策在不远处等她,行至大殿中段时,她忽然驻足。
她似有所感偏过头,望去。
殿内圆柱投下的阴影里,一幅半人高的壁画正泛着陈旧的墨光。
画中是座半隐于云海的阁楼,飞檐上悬着七盏青铜铃,铃舌却刻成了锁链形状。最诡异的是阁楼匾额,本该题字的地方,竟描着三道爪痕,墨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弦思下意识朝那边走去,指尖一寸寸描摹着画。
直到朝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问道:“怎么了?”
她才回过神,目光仍胶着在画中阁楼的窗棂上,那里似乎有个模糊的人影倚窗而坐。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声音比刚才低沉几分,“我再看看其他画。”
闻言,朝策明白她发现了什么,也跟着仔细端详起周围的壁画。
上一次经过这段壁画廊道时,她虽只是大致扫过一眼,却并未像这次这般觉得突兀。
这画像怎会突然泛起墨光?
弦思眉头紧锁,朝着冥子的方向望去,但被栀予挡着,看不到他的神色。
“仙者,来这边。”朝策传音过来。
弦思向他走去,他正站在另一幅壁画前。
画中,一名披发女子手托一盏灯,虽未绘出五官,却让人无端感受到一种神圣庄严的气息。
画本无色彩,却晕染出灯焰诡异的幽蓝色,那幽蓝如活物般在画中跃动。
女子脚下踩着无数扭曲的影子,它们形态各异,或似人形,或若兽状,都挣扎着朝无灯焰照耀的方向逃窜。
“还有这里。”
朝策指着相隔几臂的最后一幅画。
故事似乎也到了尾端。
铺天盖地的火焰翻涌,四层小楼压在巨型裂缝上,裂缝中伸出无数漆黑的手臂,正疯狂撕扯着阁楼的基石。
而那名托灯女子立于阁楼顶层,将幽□□焰高高擎起,灯盏之中有花盛放。
恍惚间,弦思仿佛听见了如雷鼓响般的心跳声。转瞬之间,声响渐息,花与灯骤然分离,阁楼之下已重归平静,那女子的身影也消失无踪。
“仙者?”
再抬眼,便见朝策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你怎么样了?”
她定了定神,将脑海中莫名浮现的杂乱画面压下,轻声道:“我没事,我们先回小院再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