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鹤山抱着木匣站在清霄宗山门前时,天刚蒙蒙亮。
石阶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里。他抬头看了看,忽然想起慕青云说过的话——
"清霄宗在云里,你爬上去,就长大了。"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长大了"。
现在懂了。
长大,就是一个人抱着木匣,站在山脚下,身后是十二年的雪,面前是看不到头的石阶。
他抬脚往上走,没走多远,石阶中段有人拦住了他。
"站住。"
是昨天在山脚下帮他把行李搬进客舍的那个青衫少年,名叫周景行,清霄宗的大师兄。
"入门要过三关。"周景行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凌鹤山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关,问心。"周景行看着他,"问你为何拜入清霄宗。"
凌鹤山想了想:"师父说,清霄宗适合我。"
周景行嘴角抽了抽:"师父?哪个师父?"
"慕青云。"
周景行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行,你过了。"
凌鹤山愣住:"这就过了?"
"我在这里拦了三天,就你一个人,说实话。"周景行转身往山上走,"跟我说实话的人,不多。"
凌鹤山抱着木匣跟上去,忽然问:"大师兄,你师父也是慕青云吗?"
周景行脚步顿了顿:"不是。我师父是清霄宗的守山人。"
"那你怎么认识慕先生?"
"他以前在宗门教书。"周景行回头看了他一眼,"教了十二年,把你教大了。"
凌鹤山没再说话。
他摸了摸木匣,玉佩在胸口发烫。
半山腰的演武场,风比山下大些。
凌鹤山还没站定,就看见一个穿红衣的少女坐在石墩上,圆脸杏眼,手里拎着根白萝卜,啃得咔嚓响。
"我叫何铃兰,小师妹。"她把萝卜递过来,"吃吗?"
凌鹤山摇头。
"不吃?"何铃兰眨眨眼,"那我们直接打吧。"
话音刚落,白萝卜"嗖"地飞过来,凌鹤山侧身躲开,木匣在怀里晃了晃。
"你练的什么剑法?"何铃兰追着他问。
"师父教的。"
"叫什么名?"
"没名。"
"没名?"何铃兰又扔了根萝卜,"那我给你起一个——白萝卜剑法?"
凌鹤山差点被萝卜砸中脸。
他后来回想,这第二关过得有点糊里糊涂——何铃兰扔了八根萝卜,他躲了八次,然后她说:"好了,你反应够快,过。"
凌鹤山抱着木匣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
木匣缝里,掉出来一点白萝卜须。
天门殿前很静,只有风铃声从殿里传出来。
守门的是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眉目温和,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凌鹤山?"他翻了翻名册,"慕先生推荐来的?"
"是。"
那青年笑起来:"我是陆长风,三师兄。最后一关,问缘。"
凌鹤山看着他,没说话。
"问你和清霄宗的缘分。"陆长风解释道。
凌鹤山想了想,从木匣里拿出那张地图。
地图很旧,边角都磨破了,上面标着从北境到清霄宗的路线,每个节点都画着一个小圈。
陆长风接过去看了看,忽然顿住——
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鹤山,走到这里,你就到家了。"
字迹很淡,像是怕被他发现,又像是怕他看不到。
陆长风抬起头,看着凌鹤山,忽然笑了:"缘分够了。"
天门殿的门开了。
里面坐着三个人——一个灰袍老者,一个青衫妇人,一个空着的蒲团。
灰袍老者是清霄宗掌门,青衫妇人是戒律长老。
空着的蒲团,是给慕青云留的。
凌鹤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弟子凌鹤山,拜入清霄宗门下。"
掌门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清霄宗弟子。大师兄周景行带你,二师姐沈清萝教你认药,三师兄陆长风教你剑法,小师妹何铃兰……"
他顿了顿,看了眼何铃兰正举着白萝卜啃。
"教你种萝卜。"
凌鹤山嘴角微微牵了牵。
他忽然觉得,木匣里的玉佩,没那么烫了。
清霄宗的夜晚很静,只有风铃偶尔响一下。
凌鹤山住在西厢房,隔壁是周景行。
他卸下木匣,把玉佩拿出来,摆在枕边。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灵之"两个字上。
他忽然想起慕青云走的那天,递给他木匣时说:
"鹤山,好好吃饭。"
他摸了摸玉佩,凉的。
没发烫。
因为他已经走到"该去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