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那个木匣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梅树下的风铃还在响,可递安神汤的人不会再来了。我低头看那碗凉透的汤,忽然想起他昨天夜里递给我时,手指比平时更凉,我当时只当是天冷。
现在想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在告别了。
我翻遍了整座山。
正屋的门没锁,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的味道还是他的——很淡的草木香,混着墨和纸的味道。书案上摊着半卷没抄完的经,笔还插在笔架上,墨是新的,像是他随时会回来接着写。我走过去,看见那页经文的末尾,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经文,是——
"鹤山,好好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偏房里他的衣裳还在,叠得很整齐,枕头边放着那把破扇子。我摸了摸那把扇子,竹骨是凉的,可我记得夏天他摇着它,风是暖的。
后山的药地已经荒了,他晒药的架子还立着,上面空空的。溪边那块他洗笔的石头,旁边还放着半块没用完的墨。
我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不是临时走的。
他走了很久了,只是我才知道。
木匣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枚玉佩,一部功法,三两碎银,一张地图。
玉佩我看了很久,上面刻着"灵之"两个字。我摸着那两个字,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认识,又像是从来没见过。我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两个字好像会发光,可我揉揉眼睛,又什么都没有了。
功法是手抄的,字迹很熟悉,每一页都写得很仔细,边角还画了小小的梅花。有些地方他做了批注,字很小,像怕占地方。我翻到第三页,看见一行批注:"此处心法易走岔,鹤山切记慢行。"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三两碎银用布包着,包布的针脚很粗,跟他给我裁衣裳时一样。我打开看,每一块银子都擦得很干净,像是他特意打磨过。
地图展开来,是一条从这座山到清霄宗的路线。
清霄宗。
我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他有一次问我:"鹤山,你想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他笑一笑,没再说什么。
原来他早就替我想好了。
他早就知道我会一个人走到这里来。
我下山那天,雪又下了。
我穿着他给我裁的厚衣裳,背着木匣,沿着地图的路线走。路上遇见几个猎户,他们看见我,都客气地点头,没人问我从哪里来,也没人问我往哪里去。
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被雪盖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我忽然想起他教我认字的第一天,我在纸上写"一",写歪了,他轻轻敲我手背,说:"鹤山,这里,横要平。"
我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两个字还在。
灵之。
他从来没叫过我这个名字。
可那枚玉佩被他握了很久,上面还留着他的温度。
路上走了七天。
我白天赶路,夜里就找个破庙或者树下歇着。他给我的碎银够我买几顿饭,可我吃不出味道。功法我翻了几页,看不懂,就又合上了。
有几个晚上我睡不着,就摸出那枚玉佩看。月光下,"灵之"两个字很清楚,我能感觉到它们好像在微微发烫,可一碰到我的皮肤,又凉下去了。
第七天傍晚,我看见清霄宗的山门。
石阶很长,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撞。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它还是温的。
山门上的弟子看见我,问我来历。我说我叫凌鹤山,来拜师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背上的木匣,然后转身进去通报了。
我站在山门前,忽然很想回头。
可我知道,身后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