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九岁那年,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很高的殿,朱红的柱子,金色的灯火,灯火太亮,我总是看不清那个站在灯下的人。他穿着玄色的衣袍,背影很直,我好像叫过他什么,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每次醒过来,心口都闷得厉害。
我把梦讲给慕青云听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给梅树剪枝。剪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剪,语气很淡:"梦都是反的。"
我不信。
因为梦里那个背影,让我想起他转身时衣摆划出的弧度——虽然我知道那不可能,他从来没穿过玄色的衣裳。
十九岁冬天,我第一次在练剑时走神。
不是普通的走神,是手腕忽然一颤,剑尖偏了方向,原本该刺向靶心的那一剑,偏了三寸。慕青云站在廊下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我没在意。
可后来这种事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写字,笔尖忽然一顿,墨洇在纸上,像一朵黑花。有时候是吃饭,筷子夹着菜,忽然就松了手。我问他是不是我练功出了岔子,他摇头,只说:"没事,歇会儿。"
他夜里来敲我门的次数变多了。
"鹤山,睡了?"
"还没。"
他就把一碗温热的安神汤从门缝里递进来。我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师父,你不睡?"
"陪你。"
就两个字,然后脚步声远了。
可我知道他没走远,因为他总是等我屋里的灯灭了,才真的去睡。有几次我故意熬到很晚,就听见他在院子里轻轻叹气,然后梅树下的风铃会响一下,像是他伸手拨了一下。
二十岁生辰前一个月,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夜里我会忽然惊醒,浑身是汗,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不是画面,是感觉。很强烈的、很熟悉的感觉,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可那名字不是"鹤山"。
我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发呆到天亮。
慕青云不再教我新剑法了。他说我基础够扎实,剩下的自己练就好。可我看见他夜里在灯下写东西,写得很急,有时候写到天亮,我起来时,他屋里的灯才刚灭。
生辰前三天,他忽然问我:"鹤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我说:"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记得雪,记得背篓,记得你蹲下来看我。"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好。"
就一个字。
可那晚他递进来的安神汤,比平时更苦。
生辰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天刚亮。
桌上放着一封信和一个木匣。
信很薄,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清瘦,跟他平时写的一模一样。
"鹤山,你长大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手指在发抖。
"匣中有玉佩一枚,功法一部,碎银三两,还有一张地图。沿着地图走,你会找到该去的地方。"
"——慕青云"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连一句"保重"都没有。
我抱着那个木匣坐在床边,忽然想起他昨天夜里递安神汤时,手指比平时更凉。
我打开木匣。
玉佩是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两个字——我凑到窗前才看清。
是"灵之"。
不是"鹤山"。
我握着那枚玉佩,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屋外传来脚步声,我冲出去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
梅树下,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桌上那碗安神汤,还剩半碗,已经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