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我回了一座很安静的山。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是铜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好听。梅树就在窗前,冬天开花的时候,我一睁眼就能看见满枝的白,有时候半夜醒了,月光透过花枝落在帐子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头几年我很怕生。
不说话,也不哭,就缩在屋角抱着膝盖坐着,他做什么我都不敢看。他也不劝我,只是把饭放在我面前,蹲下来把碗推近一点,然后转身去忙别的。其实他没走远,我后来才知道,他就躲在廊下,靠着柱子,听见我走过去端碗的声音,才轻轻舒一口气。
我生病那次,烧了整整三天。
他守了我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帕子,正替我擦额头。烛光映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累,是那种活了很久、看了很多、却什么都不能说的累。
"师父……"我嗓子哑得厉害。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躺回去:"睡。"
就一个字。
可那三天之后,我忽然就不怕他了。
他开始教我认字,从最简单的"一"开始。他写字很好看,笔锋清瘦,像他的人。我学得慢,他就一遍一遍写给我看,笔顺不对就轻轻敲我手背,力道很轻,像在弹灰尘。
"鹤山,这里,横要平。"
我点头,再写一遍。
他做饭不好吃,这是真的。可他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咸了明天淡,后天又糊了锅底。我后来学会了替他看火,他炒菜的时候我就站在灶台边,他一走神我就赶紧把柴火撤掉。
他低头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学坏了。"
我仰头冲他笑。
春天的时候,他会去后山采药,我跟着去。他认药很快,手指一碰就知道是什么,我记不住,他就把名字写在纸上,贴在那棵药草旁边。傍晚回来,他晒药,我就在旁边帮他翻晒,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夏天他会在院子里乘凉,摇着一把破扇子,我趴在旁边数星星。他忽然会问我:"鹤山,你想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他就笑一笑,没再说什么。
秋天他替我裁新衣裳,针脚很粗,我穿在身上还是合身的。我问他谁教的,他说:"自己琢磨的。"
冬天他会在屋里生炭盆,我坐在小板凳上烤手,他就坐在对面看书。有时候我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炭火也添过了,他还在看他的书,像一直没动过。
可我知道他动过。
因为我枕边多了一颗糖。
他从不说从哪里来的,我也不问。
日子就这么过,一年,两年,十年。
他教我剑法,教我认字,教我怎么把魂魄里那道裂痕藏好,不让别人看出来。他从不说为什么教我这些,我也不问。
我长到十八岁,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可他还是会在我练剑时站在身后,握着我的手带我走一遍,声音就在我耳边:"鹤山,这里,慢一点。"
我终于不再觉得冷了。
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