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二年

他带我回了一座很安静的山。

院子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是铜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好听。梅树就在窗前,冬天开花的时候,我一睁眼就能看见满枝的白,有时候半夜醒了,月光透过花枝落在帐子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头几年我很怕生。

不说话,也不哭,就缩在屋角抱着膝盖坐着,他做什么我都不敢看。他也不劝我,只是把饭放在我面前,蹲下来把碗推近一点,然后转身去忙别的。其实他没走远,我后来才知道,他就躲在廊下,靠着柱子,听见我走过去端碗的声音,才轻轻舒一口气。

我生病那次,烧了整整三天。

他守了我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帕子,正替我擦额头。烛光映在他脸上,我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很累——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累,是那种活了很久、看了很多、却什么都不能说的累。

"师父……"我嗓子哑得厉害。

他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躺回去:"睡。"

就一个字。

可那三天之后,我忽然就不怕他了。

他开始教我认字,从最简单的"一"开始。他写字很好看,笔锋清瘦,像他的人。我学得慢,他就一遍一遍写给我看,笔顺不对就轻轻敲我手背,力道很轻,像在弹灰尘。

"鹤山,这里,横要平。"

我点头,再写一遍。

他做饭不好吃,这是真的。可他每天变着花样做,今天咸了明天淡,后天又糊了锅底。我后来学会了替他看火,他炒菜的时候我就站在灶台边,他一走神我就赶紧把柴火撤掉。

他低头看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学坏了。"

我仰头冲他笑。

春天的时候,他会去后山采药,我跟着去。他认药很快,手指一碰就知道是什么,我记不住,他就把名字写在纸上,贴在那棵药草旁边。傍晚回来,他晒药,我就在旁边帮他翻晒,有时候翻着翻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夏天他会在院子里乘凉,摇着一把破扇子,我趴在旁边数星星。他忽然会问我:"鹤山,你想去哪里?"

我说:"不知道。"

他就笑一笑,没再说什么。

秋天他替我裁新衣裳,针脚很粗,我穿在身上还是合身的。我问他谁教的,他说:"自己琢磨的。"

冬天他会在屋里生炭盆,我坐在小板凳上烤手,他就坐在对面看书。有时候我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炭火也添过了,他还在看他的书,像一直没动过。

可我知道他动过。

因为我枕边多了一颗糖。

他从不说从哪里来的,我也不问。

日子就这么过,一年,两年,十年。

他教我剑法,教我认字,教我怎么把魂魄里那道裂痕藏好,不让别人看出来。他从不说为什么教我这些,我也不问。

我长到十八岁,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可他还是会在我练剑时站在身后,握着我的手带我走一遍,声音就在我耳边:"鹤山,这里,慢一点。"

我终于不再觉得冷了。

也不再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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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抚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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