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没有被他捡到,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概会死在那场雪里吧。
北境的雪那年下得格外凶,连天光都被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要塌下来的铅。我们宗门是头天夜里烧的,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我那时候太小,不懂什么叫灭门,只记得有人在喊,有人倒下,师父把我塞进背篓里,说"灵之,别出声"。
我就真的没出声。
背篓翻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脚都冻麻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我攥着一根枯枝——那是从背篓缝里掉出来的,我不知道自己想用它做什么,也许只是想握着点什么,证明自己还在。
然后他来了。
我听见雪地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伞面遮住了刺眼的白,我抬头看见一张很淡的脸,眉目清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可眼神却比雪还冷。
他蹲下来看我。
那目光扫过我的时候,我莫名觉得他看见的不只是我——他好像看见了所有我还没来得及经历的东西,看见了我魂魄里那道裂痕,看见了那些师父们夜里偷偷叹气时说的"这孩子命不该存"。
"你叫什么?"
我没说话。我那时候已经不太会说话了。
他等了一会儿,也没催,只是把伞又往我这边倾了倾。
"……凌鹤山。"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我讲,又像是在对谁承诺,"你以后,就叫凌鹤山。"
我眨了眨眼。
他伸手把我抱起来,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外袍解下来裹住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草木香,不是人间会有的味道,像是很高很高的山上,雪刚化时松针的味道。
"我姓慕,名青云。"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跟着我,有饭吃。"
我脸埋进他衣襟里,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掉在他那件青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抱着我,站在雪地里,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路过。
他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