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结束一场例会,李怜白正捏着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
电脑桌面右下角忽然弹出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的位置赫然摆着谢淮两个字,李怜白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瞬时飘出个顶着一头银发的不羁面孔,心中难免生出无奈:又来?
距离上次图书馆试图搭讪的事已经过去一周。
她从图书馆离开后,他就没再出现,她也终于回到往日平静的生活,本以为这场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可现在看来,这位谢先生是打算打扰到底,眼看通俗套路不行,竟又生出莫名的心眼,走迂回路线,打着咨询专业问题的幌子来刷存在感。
但视线落到主题栏时,悬在鼠标上的手指并没有按下去,因为那里写着古琴相关问题咨询八个字。
他会对古琴感兴趣?该不是又是借口吧?
她盯着古琴二字,眨了眨眼,不知为何心底传出一声微弱的叹息,但她知道,这是出于一种老师的责任感。
还是点开了邮件。
“李老师您好,我是谢淮。有几个关于古琴的问题想请教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李怜白微微挑眉,这人居然会用您字,实属意料之外。
视线继续下移,“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古琴在当代社会的传播方式,除了音乐会、教学、网络视频这些常规手段,有没有什么比较创新的尝试?我上网时看到有人在寺庙做过沉浸式古琴体验,也有人把古琴和电子音乐结合,您怎么看这种跨界?”
“第二个问题是古琴的意蕴表现形式。我知道古琴讲究清微淡远,但说实话,站在一个听众角度,我有时候听不出淡和无聊的区别。想请教您,古琴的意境到底是靠什么传递的?是旋律本身,还是演奏者的状态,还是听众的想象力?”
李怜白把邮件从头到尾来回看了好几遍。
昔日平静的表情被打破,罕见流露出惊讶,他提到古琴讲究清微淡远,看来私底下确实做了一番功课。
而后觉得他这人依然掩藏不住犀利本性,问题不多,却一针见血。
问淡和无聊的区别,确实说出许多听众对古琴弹奏效果的疑惑,事实上确实有很多学古琴的人说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回还是继续无视?
回的话,以她对他的初步印象判断,他定会顺着杠子往上爬,找更多借口来打扰她的生活。
无视,确实符合她的一贯做法,但他以请教的名义,问一些专业上的问题,她又做不到完全置之不理。
她拿起桌上茶杯浅抿一口,开始打字,每个字都经过斟酌:
“谢先生你好,问题收到了。简单回复如下:
关于传播方式的创新:寺庙沉浸式体验确实有过,效果尚可,但容易流于形式,有些游客进去拍张照发朋友圈,就算体验完了。我个人更倾向于接地气的传播,比如把古琴带到具体的生活场景中去,茶馆、书房、甚至公园亭苑。古琴的生命力不在博物馆的展柜里,而在人的生活里。
至于跨界:我个人不反对跨界,但反对为了跨界而跨界。古琴和电子音乐结合,是一种创新的形式,如果只是把古琴的音色当成一个采样素材库,那还不如直接用合成器。真正的跨界应该是两种音乐的对等交流,而不是谁给谁当背景板。
第二个问题:淡和无聊的区别,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你喝一杯白开水,觉得寡淡无味,那是无聊;但你喝一杯山泉水,入口清冽,回味甘甜,那就是淡中有味。古琴的淡不是空洞,是克制,就如同传统山水画中的留白。它把很多东西藏起来了,等你去找。找不到,就是无聊;找到了,就是意境。
以上是我个人的看法,仅供参考。”
点击发送后,她关掉邮箱,继续写论文。
窗外忽然下起小雨,室内充斥着空调的低鸣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半小时后,新的邮件提醒又冒了出来。
这次的内容很简短,还是他发来的:邮件收到了,想加微信方便交流问题。结尾附上他的微信号码。
李怜白扫一眼,毫不犹豫关掉邮件页面。
回答他的问题并不代表她愿意放任他随意闯进自己的私人空间。
他这个人过于张扬,也过于危险。
谁知,谢淮又追发邮件过来:“李老师,多谢回复。尤其是白开水和山泉水那个比喻,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挺有道理。我有个新问题,如果把古琴的留白用到摇滚乐的编曲里,会不会有意思?比如在一段激烈的段落之后,突然空出几拍,只保留一点点环境噪音。”
李怜白嘴角动了一下,耐着性子回:你可以试试。
谢淮几乎秒回:好,试出来请你听。
李怜白没有再回复,她关掉邮箱,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又凉了一些。
邮件提示音响起时,谢淮正守在电脑边,立马点开邮件,他快速看完全文,先是咧嘴笑,然后又仔细看一遍,尤其是那个白开水和山泉水的例子,让他眼前一亮。
他赌她一定会回。
但没想到她回得这么实诚,字里行间透露出疏离但又认真对待专业问题的态度,比任何敷衍的赞美都让他觉得带劲。
他心里那只蠢蠢欲动的小兽又探出了头,他遵循本心去试探她,以交流的名义把微信号附上去。
意料之中,一涉及私人领域,她又变成个冰山,继续散发寒意。
这算啥?
谢淮不死心,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
他找到艺术研习中心的公开课表,发现李怜白周五晚上有一节面对公众的“古琴文化与现代生活”体验课。
名额通常很快抢光,但总有临时取消的。
他给苏雨桦发了条信息:“苏小姐,帮个忙,周五李老师的体验课,能不能帮我搞个旁听名额?纯学术兴趣,我发誓。”
苏雨桦这次回得很快:“???谢淮你想干嘛?怜白会杀了我的!”
谢淮:“真的就是听课,我最近在做一个相关项目,需要补充点背景知识。你放心,我绝不会打扰李老师讲课,更不会透露我求你的事。”
苏雨桦将信将疑,但架不住谢淮软磨硬泡,外加他保证日后工作互相帮忙的承诺,最后还是给他弄了一个名额。
周五晚上,谢淮提前二十分钟到达艺术中心参加体验课。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抓了抓,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帆布包,看起来是有几分文艺青年气质。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来上课的有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看起来都是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市民。
七点整,李怜白准时走进教室。
她身穿浅杏色的中式衬衫,长发在脑后挽成清爽的发髻。
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面对公众时,她的语气比面对学生稍温和些。
“晚上好,我是李怜白。今晚我们聊聊古琴,但不止是古琴。”她打开PPT,第一页是古琴的线条图。
“我们聊聊为什么在智能手机和短视频的时代,我们还需要听一种两千多年前的只有七根弦的乐器发出的声音。”
开场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淮坐在角落,视线精准追着她。
看她在讲台上专注,认真,闪闪发光,听她从古琴的弹奏手法讲到减字谱,完全不是他想象中老学究的枯燥说教。
“古琴的声音,是一种邀请。”她总结道,“它邀请你安静下来,倾听自己的呼吸。为我们过于饱和的感官,创造一个缓冲地带。”
互动环节有学员问:“李老师,如果我想让孩子接触古琴,但又怕他觉得太老气,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怜白思考片刻后扬起嘴角,“可以试试从声音探险开始,比如用一个简单的录音设备,录下家里各种物品被敲击的声音,然后和孩子一起听,找找哪些声音有古琴味,让他知道好听的音乐不只存在于乐器里。古琴的精神是对声音本身的敏感和好奇,而不是对乐器的崇拜。”
很用心的回答,完全跳出学琴就要买琴练琴的老套框架。
课程结束,学员陆续散去,李怜白在讲台前整理东西。
谢淮等人都走了,才起身缓缓走过去。
“李老师。”他开口。
李怜白抬头,看到是他,表情有瞬间的凝滞,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扫一眼他今日的穿着,“来听课?”
“嗯。受教了。”谢淮难得语气正经,“您最后那个声音探险的点子很有意思,和我小时候拿锅碗瓢盆敲着玩差不多。”
“本质相通。”李怜白合上电脑,“只是成年后,很多人失去了那种玩的勇气和乐趣。”
“所以您认为,古琴也可以玩?”
“从某些角度看,玩是最高级的学习和创造。”李怜白垂下头,继续收拾东西,“还有事吗?”
谢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勾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问她手机号码,又想到上次她的公私分明,摇了摇头。
她收起电脑放进包里就要转身离开。
“等下,李老师。”谢淮叫住她。
李怜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已然恢复到以往的波澜不惊。
谢淮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过去:“这是我上次说过的古琴和摇滚乐凑到一起的片段,我调了好几版,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听听?”
李怜白视线掠过他手里的U盘,“这就是你今晚来听课的目的?”
谢淮脸上带着点无赖的坦然:“主要目的是听课,这个是顺便的。学生交了作业,总想得到老师批改嘛。”
李怜白没回话。
教室里很安静,静到谢淮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就在他快受不了这阵异常突兀的沉默,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时,她伸出手接过U盘。
“仅此一次。”她说,“我很忙。”
“明白。”谢淮嘴角的笑容弧度持续放大,“谢谢李老师。”
李怜白没再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谢淮站在原地,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递U盘时,他们的手指有短暂接触。
她的指尖微凉。
他捻了捻手指。
李怜白终于愿意看他一眼了!
冰山依然伫立在眼前,但他能感觉底下的坚冰已经开始松动。
虽前路漫漫,但他,乐在其中。
参考文献包含以下:1.《古琴当代音乐创作中的传承与创新——以广陵派为例》,何雪,白雨茜,西安电子科技大学
2.《音乐声学意义下的古琴音乐录音制作特点》,李北
3.《天人合一的审美境界:古琴音乐美学思想的三重价值维度》,曾艺菲,济南大学
4.《数字媒介时代古琴文化的视觉传播研究》王馨密,苏州科技大学音乐学院
资料来源包括不限于知网,百度,小红书等平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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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