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回到排练室的时候,老周正蹲在音箱旁吃盒饭,西泽在调鼓,小伍窝在沙发里刷手机。三个人看见他进来,齐刷刷地抬头,又齐刷刷地愣住。
老周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淮哥,你穿的啥?”
谢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薄款卫衣搭配牛仔裤,脸上架着一副无度数的黑框眼镜,肩上还扛着个帆布包。这是他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才定下来的造型,也幸亏教室内冷气开得足,才没把他热晕过去。
不过此刻被老周这么一喊,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咋了?”他故作镇定,“不能穿?”
“能穿是能穿,”西泽放下鼓槌,绕着谢淮转了一圈,“但你平时不都是破洞牛仔加皮衣吗?今天这身像是去相亲。”
“相个屁的亲。”谢淮不禁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到摆在角落里的懒人沙发上玩手机。
老周端着盒饭凑过来:“我知道了!是不是去见那个古琴老师了?”
谢淮没吭声。
“卧槽还真是!”小伍也挪过来凑热闹,“怎么样怎么样?拿下没有?”
“拿下什么拿下,”谢淮点开一个音频文件,“人家根本不理我。”
“不理你?你干啥了?”
“送了花,不要,去图书馆堵人,嫌我吵,买了古琴谱送她,退回来了。”
西泽听得目瞪口呆:“那你今天去干啥了?”
“去上课了。”
“上课?你竟然会去上课?怕不是睡了一整节课?”老周笑着打趣他。
小伍好奇又问:“然后呢?”
“她终于理我了。”
“啥?”
谢淮转过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和我说了话,还答应帮我听我做的几个音乐片段。”
小伍和老周对视一眼。
“淮哥,”老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追女生的方式,我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呢?送东西不管用,去听课反倒行了?”
“你不懂,”谢淮转回去,捻了捻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她不是那种吃套路的人,堵人她当你空气,送东西她给你退回来,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顿了顿,嘴角再度上扬,“但是你在专业问题上认真跟她聊,她就会正眼看你,而且一点都不敷衍,我问的问题,她一条一条回了,还给我举例说明。你知道她怎么形容古琴的淡和无聊的区别吗?”
三人摇头。
“她说,古琴的意境找得到就是淡,找不到就是无聊。”谢淮说完,自己先笑了,“你说这人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小伍挠了挠头:“淮哥,你现在这个样子有点像我初中班上那个暗恋班花的傻小子。”
谢淮嘴角抽了抽,“滚。”
“真的!你这张脸追女生哪会这么费劲?不都是往那一站就有人主动搭讪?”
“那一样吗?”谢淮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她不一样,你跟她聊不到一个频道上,她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三个人又陷入沉默,排练室瞬间静下来。
西泽从沙发上坐起来,表情严肃起来:“淮哥,你这次好像是认真的。”
谢淮没接话,拿起电脑打开一个空白的工程文件。
“行了行了,干活,新歌的第二版编曲,我今天晚上要定下来。”
老周嘀咕一句“转移话题”,谢淮瞪一眼,乖乖挪回去吃饭。
但那天晚上的排练,谢淮的状态出奇得好。
他趁着兴致做了一段新的吉他loop,在激烈的段落之后,突然空了整整两拍,只留一点点环境噪音的底噪。
那种空出来的感觉,像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让人心里一空,又忍不住去等那个没说出口的下文。
在以强节奏为主导的摇滚音乐片段里,忽然放缓整体节奏,甚至插入小段空白,突兀,却又不觉冲突。
老周听完沉默半晌后说:“这一段有点意思。”
谢淮没说话,只是低头在效果器调整参数,把那两拍的留白又延长一秒。
难得的雨天,一下把空气中的燥热冲刷得一干二净。
李怜白驱车来到城市艺术中心的小报告厅,她选了中间偏后的位置。陈逾明的身影也很快出现在门口,看到她很自然地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怜白,好久不见。”陈逾明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致但低调的手表,靠近时,身上传来干净的皂香和极淡的消毒水味。
“陈医生。”李怜白点头致意。
陈逾明转头,开口问:“晚上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素食馆,主厨对食材和味觉搭配很有研究,你应该会喜欢。”
李怜白:“抱歉,晚上有事要处理,下次吧。”
陈逾明点头,笑容不变:“好,下次,等会需要我送你吗?”
李怜白摇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开车来的。”
分享会主题是“音乐治疗与神经科学的交叉实践”,来的大多是医生,音乐教育者。
李怜白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平静,但内心已经做好了听一堆废话的准备。
果然,前面几位嘉宾的发言都很安全。
一位心理医生讲了音乐对抑郁症患者的干预效果,数据翔实,但结论无非是“音乐有用,具体怎么用还需进一步研究”。
李怜白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个琴谱符号,没记笔记。
直到陈愈明上台。
他神经外科出身,说话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他开场第一句话:“我今天不讲理论,讲一个病例。”
台下悄无声息。
“我有一个病人,三十五岁,男性,车祸后左侧颞叶受损,导致严重的语言障碍,他能听懂别人说话,但自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们尝试了各种康复手段,效果有限。后来有一天他的妻子无意中发现,他能跟着哼唱一首歌,不是完整地唱,但旋律和节奏都是对的。”
陈愈明的目光在台下巡回,“我们后来对他进行了为期八周的旋律语调治疗,就是用唱歌的方式训练他的语言输出,八周后,他能够说出简单的短语。十二周后,他能说完整的句子。虽然语速慢,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台下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李怜白停下画琴谱的手,抬起头。
他继续说:“这个病例让我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音乐能绕过受损的语言中枢,激活其他的神经通路?目前的解释是音乐加工涉及大脑多个区域的协同工作,包括听觉皮层、运动皮层、甚至小脑和基底节,而语言加工的区域相对集中。当一条路断了,音乐提供了另一条路。”
当他放下话筒时,台下猛然爆发热烈掌声。
分享会结束后,李怜白走出会场,天已经放晴,地还湿着,阳光已经铺了一层。
交通有些拥堵。
红灯时,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脑海里浮现出研讨会上陈逾明举止得体,发言扎实的画面。
忽然谢淮的身影也冒了出来,她看得出邮件里他毫不掩饰的困惑,尝试,以及藏在问题后面笨拙的“求关注”。
一个在秩序中游刃有余,一个在混乱中跌跌撞撞却始终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周日早上,李怜白因为前晚熬夜写论文正在补觉,手机忽然在床头嗡嗡作响。
她拿起一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中午回家吃饭吧,我炖了排骨汤,你爸买了你爱吃的鲈鱼。”
李怜白揉了揉眼睛,半晌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和长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好,一副让人没法挑错的打扮。正准备关门时,眼睛瞄到客厅的书架,又抽出一本最近在读的《琴史新编》塞进包里,以防饭待会桌上冷场,可以用来缓冲。
家人住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被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怜白打开门,厨房里发出阵阵响声,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电视正在播放某个新闻频道。
“回来了。”爸爸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李怜白换了拖鞋,把在超市买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妈说炖了汤。”
“去厨房看看吧,她念叨你一上午了。”
李怜白走进厨房,妈妈正背对着她在切葱,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来了?桌上有苹果,你先吃点。”
“妈,我帮你。”
“不用,你坐着就行,厨房小,转不开身。”
李怜白没有坚持,但也没有走开,只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妈妈熟练地切菜,下锅,调味。油烟升起来,又被抽油烟机吸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妈妈已经有些白发的鬓角上。
她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话。
最后还是妈妈先开口:“最近怎么样?”
“还行,课都正常在上,论文在改,明年准备考教师岗。”
妈妈把切好的葱撒进汤锅里,话题忽然一转:“那上次你提过的那个陈医生,你们还有联系吗?”
李怜白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有,昨天还一起参加了一个分享会。”
“他人怎么样?”
“挺好的,专业能力强,说话有条理,做事也靠谱。”
妈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些?”
李怜白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就这些。”
妈妈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搅汤,但李怜白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松开一些。
这种感觉很微妙,妈妈希望她“有情况”,但如果她真的说有情况,妈妈大概又要开始操心“什么时候结婚”“对方家庭怎么样”“工作稳不稳定”等一堆问题。所以她给出一个诚恳的回答,断掉妈妈深入追问的机会。
这是她练了很多年的方法。
饭桌上,爸爸问了几句学院的事,得知李怜白上次比赛失利时,脸色不由得沉了好几分。妈妈夹了好几次菜放她碗里,话题从工作滑到时事,又从时事滑到亲戚家的孩子结婚买房生孩子。
李怜白低头喝汤,该点头时点头,该沉默时保持沉默。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妈妈送她到门口,帮她理了理衣领:“瘦了,多吃点,别老是熬夜写论文。”
“知道了。”
“那个陈医生,要是觉得合适,可以多接触接触。不急,但也别太挑。”
“嗯。”
走出大院,风吹在脸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爽。她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空气里有花香味,和母亲厨房里的油烟味完全不一样。
她脚步一顿,又加快步伐离开。
阳台上,一道视线牢牢粘在她身上,直至她的背影彻底消失。
案例纯属虚构,观点源自网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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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