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李怜白拿出钥匙打开家门,楼道里的感应灯忽地亮起,冷白色的光打在脸上,眉眼间透出一丝倦意。

她放钥匙,挂好包,换鞋,动作一丝不苟。

空气中漂浮着清新的藿香香薰气味,混合着类似薄荷和大地的气息。

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看,是苏雨桦的微信,连发三条:

“怜白!开门!我在你家楼下!”

“我知道你到家了!灯亮了!”

“快让我上去!我带了你最爱的抹茶布丁!”

李怜白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苏雨桦依旧穿着下午那身黑色连衣裙,正仰头朝上张望,手里提着一个知名甜品店的纸袋。

看到窗缝里的光,她用力挥手。

李怜白放下窗帘,快速回了两个字:上来。

随后又补一句:密码没变。

几分钟后,门铃响起。

苏雨桦提着甜品袋子冲进来,额头上微微冒出汗,眼睛却亮晶晶的。

“太热了,爬几步楼给我热坏了!”她把甜品盒放在玄关柜上,一边换鞋一边打量李怜白,“你怎么走这么快?抱歉,怜白,下午都怪我忙着应酬去了。”

李怜白摇了摇头,没回答苏雨桦的问题,只是走向厨房:“喝茶还是白开水?”

“有果汁吗?没有的话,就白开水吧!”苏雨桦熟门熟路地窝进客厅那张单人布艺沙发,随手抱起一个抱枕,眼睛跟着李怜白在厨房里的背影移动,“怜白,那个,结果出来了吧?”

李怜白背对着她,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玻璃杯,声音平静无波:“嗯。”

“怎么样?”苏雨桦往前倾身。

李怜白举起保温壶倒水,停顿了两秒,才开口:“没选上。”

“啊?”苏雨桦愣住,“可是,你不是说这次把握很大吗?那首《梅花三弄》,你不是练了快半年,还专门找了名师指点。”

“技不如人。”李怜白端着盛满白开水的玻璃杯走回来,放在苏雨桦面前,声音依旧平稳,神色一如往常般平静,“三号选手的《广陵散》在节奏张力和音色控制上更胜一筹。我的意境有余,音色传达方面稍欠。”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不甘委屈,冷静得仿佛在分析别人的演奏。

苏雨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李怜白正垂眸望着脚下地板,侧脸线条清晰而安静,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失落的表情。

可就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苏雨桦心里发酸。

“怜白。”苏雨桦放下杯子,挪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你,别太往心里去。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你才27岁,机会多的是,而且你这么优秀,去哪里都能发光!不就是一个讲师的职位吗?迟早……”

“雨桦。”李怜白打断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没事,输了就是输了,找理由没有意义。三号选手的《广陵散》确实弹得好,我确实不如他。”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平静而清明。

苏雨桦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那点安慰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知道李怜白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分析和有效的解决方案,确保她下次一定改进。

可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雨桦小声问。

“照常。”李怜白放下杯子,“教学,研究,练琴。下个月学院有个学术交流会,我要提交一篇关于明代琴谱指法演变的论文,初稿还没写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陈愈明医生推荐了一个音乐治疗和神经科学的跨学科读书分享会,我打算参加。”

她的日程表总是排得满满当当,严谨有序,不容一丝错乱。

李怜白心里是否翻篇,苏雨桦不确定。她只知道李怜白从六岁起学习古琴,练习指法,二十多年来,风雨无阻。

她确信李怜白在古琴方面有些天赋,但在她的努力付出面前,不值一提。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李怜白的指尖,总是剪得光滑平整的指甲,本该嫩滑的指腹裹着一层薄茧。

苏雨桦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个话题不该再继续了。她起身去拿抹茶布丁:“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快来吃布丁,我排了二十分钟队呢!”

两人吃着布丁,苏雨桦开始叽叽喳喳说最近工作中遇到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

李怜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姿态优雅。

但苏雨桦注意到,她吃得比平时慢,而且在说到某个笑话时,她似乎走神了,目光飘向夜色沉沉的窗外。

就在这时,苏雨桦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眼睛瞪大,眉头也皱在一起。

“谁?”李怜白问。

“谢淮。”苏雨桦皱着眉,“他怎么会给我发消息?”

李怜白拿着勺子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舀起一勺布丁:“说什么?”

苏雨桦点开语音消息,谢淮那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苏小姐,冒昧打扰。想跟你打听点事,今天下午在你身旁站着的那个女生是你朋友吧,她叫什么名字?”

苏雨桦和李怜白对视一眼。

苏雨桦用口型无声地说:“他打听你?”

李怜白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听。

苏雨桦回了文字:“谢先生有事?”

没想到谢淮的短信回复很快:“想问问她的职业是与音乐相关吗?方便的话,能否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有点专业上的问题想请教一下她。”

苏雨桦立刻把手机屏幕转向李怜白。

客厅里很安静,李怜白看着那行字,放下勺子,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了擦嘴角。

“你想怎么回?”苏雨桦问。

李怜白抬起眼,目光清澈平静:“告诉他,联系方式不必了,如果有音乐方面的问题,可以通过学院官网的工作邮箱联系我。”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带任何私人情绪,就简单干脆地给出了最无懈可击的答复。

苏雨桦眨眨眼,“就这么回?我怕他会去学院门口堵你,毕竟圈内对他的评价就是很疯。”

“照实回。”李怜白打断她,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苏雨桦耸耸肩,低头打字。

很快,谢淮回复了,这次是:“明白了。打扰。”

苏雨桦把手机丢到一边,嘀咕:“这人真奇怪,你们都没说几句话,他怎么突然跑来打听你?还有问题想请教你?骗谁呢。”

李怜白没有接话。

她慢慢挖着抹茶布丁放进嘴里,目光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说真的,”苏雨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怜白,谢淮这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在他们那个圈子算是小有名气,毕竟长得帅,之前在音乐节上被人偶遇拍照发网上,小火了一把,你真不考虑认识一下?就当多个人脉嘛。”

李怜白转回目光,看向苏雨桦,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但明确的疏离:“雨桦,我和他不是一类人,他的才华,不在我需要关注的领域内。至于人脉,”她顿了顿,“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拓展人脉。”

她说得平静,但苏雨桦听懂了潜台词,谢淮的世界充满地下音乐,派对,混乱不羁,而她的世界是围着学院,古籍,琴房转,是两条平行线。

她没有兴趣交叉,也不认为有交叉的必要。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苏雨桦举手投降,又忍不住凑到她面前继续八卦,“那陈愈明医生呢?他今天给你发消息了吗?我觉得陈医生真的不错,成熟稳重,又是熟人介绍的,跟你特别配!”

“雨桦。”李怜白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奈,“布丁要化了。”

“哦对对对!”苏雨桦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低头对付蛋糕。

李怜白重新拿起小勺,但动作比之前更慢。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只是这一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光河。

她想起下午那个一头张扬银发用玻璃瓶敲击装置的男人,和他那双带着毫不掩饰兴趣的眼睛。

然后她又想起几天前在评审结果公布后,她独自在琴房又练了一遍《梅花三弄》。

最后一个音散去时,空旷的琴房里只有她的呼吸声。

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心底某个地方绽开一道名为遗憾的缝隙。

但她很快将它合上了。

就像这会,她用一句“技不如人”和一堆后续计划,将落选的失利妥帖处理好。

她将最后一口布丁咽下,抹茶的微苦冲淡了糖份的齁甜,带来一丝满足感。

至于谢淮那个突如其来还略显冒昧的打探,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就像一阵偶然吹过的风,或许带来一丝微凉,但终究无法扰动屋内的温度。

她放下杯子,对苏雨桦说:“不早了,雨桦,你明天还要上班,我送你一程,晚上早点休息。”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仿佛刚才那通关于陌生男人打探的消息,都只是这个寻常夏夜里,最寻常不过的琐碎絮语。

窗外,夜色愈深。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工作室里,谢淮看着手机屏幕上苏雨桦回过来的那句“可以通过学院工作邮箱联系”,抿了抿嘴角,将手机扔到一旁。

工作邮箱?

他拿起手边的啤酒罐,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某种被激起的更浓烈的兴味。

“学院邮箱?”他低声重复,忽然笑了,“行啊。”

“你以为用冷漠筑起一道墙,我就进不来了?”

他按下电脑开机键,机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太清楚像她这样的人了,用冷漠和疏离构筑起一道高墙,直接冲撞只会让自己头破血流。

而他,最擅长在高墙之外蛰伏,寻找那条被隐藏的通往她内心的路径。

啤酒罐被捏扁,丢进垃圾桶。

“咚”的一声。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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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起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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