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夏日,烈日当空,枝头绿意下,知了在不停鸣叫,似乎在开一场喧闹的夏日演唱会。
清音阁最里间的琴房里,通透热烈的光线穿透窗户,降落在浅棕地板上。
细微浮尘缠绕一缕线香共同漂浮在眼前,与室外树上的喧闹截然相反,此刻室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怜白坐在琴室主位,背脊挺得笔直,像路边昂扬的树。
身上浅灰色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纤细。
面前摆着一张落霞式古琴,她唤它琅月。
她的手悬在弦上半寸,指尖干净,指甲修得极短。
忽然琴声悠然而起,打破室内宁静。
“停。”
声音不算高,却像冰柱从屋檐坠落。
琴声戛然而止。
弹琴的男生闻言停止动作,手指僵在弦上,额角竟冒出细汗,另外两个学生快速瞄了一眼李怜白,屏住呼吸。
“发力点错了。”李怜白眼神扫过他,声音平稳,“滚的力从肩肘出,经小臂传送,到指尖是推,名指指尖要顺势发力,你刚才的力度重了,不要压弦。”
她微微垂下头,目光落在弦上:“听。”
她模仿男生刚才的指法,右手快速拂过琴弦,声音粗暴,宛若颗粒飞溅。
接着又按照正确的指法示范,指尖力度由重渐轻,力量沉在底下,琴音连绵涌出,像水流涌动。
区别如此鲜明,三个学生不自觉地前倾身体。
“用手臂发力,手臂带动手腕,手腕带动指尖。”
见学生眉头发皱,她起身,走到他身侧,伸出自己的右手,悬在他手背上空,动作分解“滚”的轨迹。
收缩小臂肌肉,灵活转动转动,名指指尖最后那一下含蓄的摘,完整的轨迹被拆解成更好理解的细节。
“这里到这里的过渡,要像露珠滴落,活水涌出,速度再舒缓一些。”她开口,声线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再来。”
李怜白站在身侧,视线落在学生的指尖处,他咬牙再试。
第一遍,有进步,但尾音仍突兀。
李怜白摇头。
第二遍,稍好一些。第三遍,第四遍……到第六遍时,他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最后一个音结束,余韵在琴房中浮动。
李怜白安静地听了三秒,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可以了。”
只三个字。
学生却像终于通过严苛考核,绷紧的肩膀一下塌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另外两个学生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总算过了”的眼神。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去琴房外的净水机旁接水。
李怜白没动,只是拿起包里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温水。
阳光映上她的侧脸,给她镀了层柔光。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乌黑秀发盘旋在饱满的后脑勺上,让人挪不开眼。
一个女生小声说:“李老师今天好像…没那么恐怖?”
刚才被李怜白揪着练琴的男生揉着发酸的小臂,苦笑:“她是拿专业演奏家的标准要求我们。上次去音院考试,有个考官说我的滚拂是所有考生中弹得最有水意的。”他顿了顿,“全靠李老师让我再来了二十一遍,不过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有点不在状态。”
“对了,听说李老师前段时间在准备省级古琴比赛,很可惜没取得好的名次。”
“老师这么厉害都没有考好,那现场不得神仙打架?不过我觉得她真的很热爱古琴,就算没取得好名次也不能掩盖她的光芒。”
“上次你不在,我亲耳听到老师拒绝了一个商演邀请,李老师看起来就不是那种高调爱张扬的人。”
“老师明年就要硕士毕业了吧?你说老师会去考外省的音乐学院教师岗吗?毕竟在我看来,外地的音乐学院比我们这的音乐学院要强一些。”
“这属于老师的私事,别说了。”
女生吐吐舌头,看向李怜白。
她正合上那本写满批注的黑色皮质笔记本,抬起眼来,恰巧二人视线相撞,女生急忙垂下头去。
最后一节,李怜白示范“掐撮三声”。左手依次做好掩和搯的动作,右手需要极快极稳地连续拨弦。
第一遍,音色清畅饱满。第二遍,做到一半时她的右手腕,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瞬。
一个细微的毛刺音飘出,像精美瓷器裂了道痕。
琴声骤停。
她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右腕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眉头都没皱,随后放下左手,声音依旧平稳:“这个指法对腕力稳定性要求很高,需要单独加强训练。今天先到这里。”
她没解释这一刹那的失控,脑海里却浮出评委宣读比赛结果的画面。
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收好琴囊准备准备离开,包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好友苏雨桦打来电话。
刚一接通,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跳出来,“怜白,出来玩,我手上有两张合作伙伴送的艺术展览门票。”
脑海里瞬间浮出人山人海的喧闹场景,她正准备开口拒绝,苏雨桦却像是预测她的反应,连忙解释:“怜白,我只是太久没见你了,想你了,过来一起逛逛嘛。”
李怜白不语。
对面又急着说:“我发誓我没有说半句谎,前段时间你忙着比赛的事,我怕影响你才一直没有去找你,”她顿了顿,“据说现场有个很有意思的声音装置,是从国外搞回来的,而且和你的专业爱好有一定的相关性,放心,不会让你感到无聊的。”
李怜白听着苏雨桦一长串的话,无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没有上课时的严肃清冷,“地址发我。”
人声浮动。
李怜白一走进来,就望见挑高的loft空间里,水泥墙面上挂着巨大的声音装置,低频嗡鸣,每一声都冲击着她的耳朵。
人们四处走动,低声交谈,影子在射灯下交错。
苏雨桦遇见好几个熟人,李怜白知趣走开,给她留出社交空间,毕竟苏雨桦是在时尚杂志社上班,平时会接触很多客户。
她走到一根承重柱旁站定,冰凉的水泥墙替她挡去大半身影。
她早已换了一身衣服,珍珠白真丝衬衫,黑色垂感阔腿裤,长发被她利落挽成低丸子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干净知性的气质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的目光落在中央那个悬挂的金属装置上。
眼里尚未流露欣赏,反而自觉陷入分析。
她微微垂眸,头随着声音的频率变化极轻微地转动,自然且专注,如同在倾听音乐演奏一般。
苏雨桦在不远处和合作伙伴傅闻说话,时不时朝她使眼色。
李怜白看见了,但没过去,只是将脚步往水泥柱后挪近了一些,在熙攘人潮中为自己划出一片安全地带。
有人过来搭讪,是个戴眼镜的策展人,夸她气质独特。
她淡淡点头,说了句“谢谢”,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声音装置。
礼貌且清晰地表达了拒绝的意味。
就在此刻,侧面的通道帘子被掀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上身穿了件破洞的灰T恤,银发在射灯下显得扎眼。他素面朝天,脸上却挂着那种“我不在乎”的懒散笑容。
慵懒,张扬,不拘一格,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他径直走到中央那个巨大的声音装置下,抬头看了两秒,然后,他举起不远处的玻璃瓶,用瓶底敲在了装置的金属支架上。
发出“铛”的一声。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盖过了人们的交谈声。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转头看他。
傅闻在不远处皱眉,但没说话。
他却毫不在意。
他把耳朵凑近被敲击的位置,听了两秒,然后大声说,声音带着些许醉意,却异常清晰:“老傅,这玩意儿共振频率没调对。底下至少三个泛音在打架。”他咧嘴笑,牙齿在射灯下白得晃眼,“听着像一堆废铁在骂街。”
窃笑声和倒吸气声交织在一起,以及尴尬的沉默。
而这场意外的始作俑者的目光,就在这时,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外围。
他看到了李怜白。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错愕的人脸,他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站在水泥柱旁,背挺得笔直,不像旁人显出惊讶,好奇,亦或是厌恶。
唯有她,在这阵喧嚣中,冷静得有些异常。
她在观察,观察一个发出异常噪音的意外来客。
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判断他刚才那句话的专业性。
然后,她轻轻挑了一下眉。
表情有些微妙,好像在说:有点意思,但也就那样。
就像一个大人冷静地看着用胡闹博取关注关注的小孩。
谢淮脸上的懒散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一丝不乱的头发,扫到她平整的衬衫,再落到她骨节分明的手。
他嘴角慢慢扯开,真实兴奋的快感从胸腔扩散开来,就像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无法抑制兴奋。
他直直地盯着她,甚至歪了歪头,好似在打量一件无法归类的珍贵宝藏。
苏雨桦这时挤到李怜白身边,压低声音:“我的天,是谢淮!非浅乐队的主唱!他疯了吗?居然当众挑衅傅闻!就算是朋友,也不要这么让人下不来台啊!”
李怜白目光没动,依旧看着谢淮,声音平静:“他说的没错,那装置的低频共振确实有问题。”
苏雨桦顿时瞪大眼睛:“你听出来了?”
“嗯。”
远处,谢淮忽然举起右手,朝她的方向,很随意地晃了一下。
并不像在友好打招呼,李怜白把它定义为挑衅,以及试探。
全场目光跟着转了过来。
李怜白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足够让一直盯着她的谢淮捕捉到。
点完头,她立刻移开目光,转向苏雨桦,声音依旧平稳:“雨桦,我想先走了,明天还有事。”
她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背脊挺直,步伐稳定,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而已。
谢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玩味。
他敛去笑容,转身朝傅闻喊:“老傅,回头我帮你调调!走了!”
他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但掀开帘子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怜白消失的方向,眼睛里闪烁的光,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火焰,写满了跃跃欲试。
随着两位惹人注目的人物退场,低语声重新浮起,像潮水漫过沙滩。
而那个清丽的身影,宛若一枚无形的印记,在这个喧哗的夜晚,彻底烙在某人脑海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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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