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白玉京,鹿京歌即刻去见天帝。
此时,鹿京歌站在朝会殿外,等着天兵进去通报。
等待的时间里,鹿京歌也没有闲着,拿着装有黑雾的琉璃瓶仔细观察。她问过林莲,林莲对铜钱的事没有一点印象。同时,和御澜记忆里的一样,他们的记忆里也没有一丝有关铜钱主人的记忆。
鹿京歌稍稍施加法力,瓶内黑雾躁动不安,一会儿凝结成铜钱,一会儿又碎成好几块,撞动瓶身企图挣脱。然,仙家之物岂是轻而易举就能损坏的?
轻敲瓶身,哀嚎嘶鸣入耳吵得人脑仁儿疼。场景还是那个场景,哀鸿遍野,流血漂橹。
鹿京歌想试着进入黑雾又怕贸然进入破坏证物,且黑雾承载了极大的怨念,稍不留神便会受其影响滋生心魔。虽然这些黑雾没有自主意识,但倘若让其挣脱,在白玉京乱窜,进入某位仙神的躯体,遇强则强,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左思右想了一番,鹿京歌还是决定将琉璃瓶上交天帝,让天帝拿主意。
在朝会殿等了没多久,天兵出来召鹿京歌进凌霄殿,又绕过龙椅,穿过长廊,带她到了天帝的书房。书房四四方方,书本竹简不光摆满了书架,地面更是没几处空地,有也只是勉强能站人。天帝穿着素衣常服,手里捧着个竹简,盘腿坐在一方露天空地,坐在书堆里,埋头研读,沉浸其中。
鹿京歌静静站着。见天帝半天不说话,一旁天兵上前悄声提醒,天帝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把竹简搁在腿上,问道:“啊。明歌啊,你有何事要奏啊?”
鹿京歌将琉璃瓶递给天兵,躬身行礼,“回陛下,这是臣在杭州发现的。经臣检验,此物和三天前臣在朝会上所呈之物如出一辙。”
天帝将琉璃瓶举至眼前,看着那团躁动又变化多端的黑雾,神色严肃,眼神不明所以,“杭州?明歌,这次你又是怎么发现的这枚铜钱的?”
鹿京歌将林莲一事的来龙去脉一一禀报。听后,天帝轻“嗯”一声,摩挲着手里的瓶子,若有所思片刻,“明歌,依你之见,铜钱背后之人意欲何为?”
鹿京歌道:“铜钱出现地点不同,宿主更是大有径庭,像是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并且,这枚铜钱除了会让宿主变得暴戾或者重病缠身之外,并没有引发其他特殊事件,可这些铜钱又无一不和罪神敬止有关,依我们掌握的线索来看,实在很难猜出背后之人的真正意图。敬止一事在凡间已过千年,铜钱承载怨气却存活至今,还没有被白玉京察觉,且在最近才接二连三地冒出,也许是有人故意养着这些铜钱。臣想,这些人要么是和罪神敬止本人有牵连的人,和其有纠葛或和其有恩情往来,要么是想假借敬止的名头借刀杀人,亦或许是敬止本人也未可知。暂不论人是谁,陛下,依臣看,比起挑衅,这一切仿佛更像暗示。”
天帝询问:“暗示?暗示什么?”
鹿京歌道:“暗示什么臣还不敢妄下定论。但背后之人用铜钱,却没有展开大肆屠杀,从林莲身上就可以看出他们的目的并不是简单的想要挑起纷争,兴许还有更深层的打算。不过可以肯定一点,接下来,还会有宿主出现。”
天帝笼着袖子,细细想了一番后询问一旁的天兵:“清和他们到哪儿了,近日可有传信来?”
天兵回禀:“回陛下,柳城土地来报,说是清和仙君他们经过柳城,正朝巴蜀地区赶,只是尚未传信回来。”
鹿京歌附和,“清和仙君他们应该是查到了什么,下一个宿主可能会在巴蜀出现。”
天帝缓缓点头,吩咐天兵:“去,传令羌华,让他将这个琉璃瓶给清和他们送去。但愿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羌华是羌华仙君,男,属四品武官一列,巴蜀人氏。
巴蜀地区地形错综复杂,地势险峻,天帝派羌华想来也是考虑到这一点,鹿京歌如是想。
“是”,天兵接过琉璃瓶退出书房。
又说了会儿话,鹿京歌也离开了。
鹿京歌本是准备回重华宫的,看到一列天兵捧着书简进凌霄殿,猛然想起,三个月前,她为了查案在藏经阁借了本书,用了随手收在袖子里,手上祈愿一多,忘了归还。怕转头又忘,鹿京歌当即道绕道去藏经阁,却在路上偶遇夏谞。
夏谞作揖行李,道了声“神君”。中秋宴前鹿京歌让自己挑选侍仙人选,夏谞看鹿京歌走的方向不是回重华宫,不知一去又多久才回,心想推荐钱烛做侍仙,但又怕鹿京歌认为自己是以权谋私,一时半会儿又不知怎么开口。
鹿京歌见其欲言又止,直言道:“有话但说无妨。”
夏谞道:“神君上次吩咐我挑选一位侍仙,属下认为,芥子人域的司籍御史——钱烛,符合神君要求。”
名字挺耳熟。鹿京歌细想了一会儿,道:“钱烛?中秋宴上的那个?呵,是个活泼可爱有胆量的女孩儿。”
活泼可爱好说,为什么是有胆量呢?
这还要从鹿京歌在收夏谞做侍仙前说起。那时凡是祈愿或是官场上的事鹿京歌无不亲力亲为,自然也免不了去芥子人域送人服刑这一桩。当时鹿京歌排老远就听见前面起了争执,探出身一看正是那个叫钱烛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铁甲,三叉戟横在胸前跟一个彪形大汉对骂,且不说单从身形上力量悬殊,一个无品天兵敢指着一个侍仙骂,实在是有胆。
鹿京歌道:“你说可以,那便得空叫她来试试。事先说好,不合我意我可不收。”
夏谞听了忍不住勾起嘴角,又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谁,赶紧低头收敛笑意,道:“她今日倒是不当值,只是神君似乎有事。”
鹿京歌道:“我要去藏经阁,耽误不了多久,你把她叫来,在宫中等着我。”
夏谞道:“神君要去藏经阁取何物,我去替神君取来。”
鹿京歌道:“藏经阁和侍卫营在不同方向,来回跑岂不浪费时间,你自忙你的去。”
得了令,夏谞即刻去找钱烛,鹿京歌却又叫住了他,“夏谞!”
夏谞转身听候吩咐。
鹿京歌走至其身旁,道:“夏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白玉京也有白玉京的典章制度,万万不可逾越。”
在凡人眼里成仙成神便是彻彻底底的自由身,不仅与天同寿,还拥有无穷的法力,不用担心生老病死,更不用为生计发愁,殊不知“言出法随”四个字便是把利剑,无时无刻悬在仙神头上,轻而易举便可废掉仙神的毕生修为。如果仙神因自己的言行或者七情六欲造成三界动乱,甚至生灵涂炭,就是在邢台上受一千刀一万刀,或者灰飞烟灭,也不足以弥补其罪过。
妖类修仙之路比凡人难。妖想飞升,心性的修炼是最难的,要褪去兽性,生出人性,再生出悲天悯人的神性。鹿京歌不是怕夏谞以权谋私,而是不想夏谞因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致使修炼半途而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即使夏谞说明白,鹿京歌也不敢下定论,只希望今日这番话可以为其提个醒。
鹿京歌在夏谞离开后,也动身前往藏经阁。
藏经阁外,长桥卧波,复道行空,仙气霭霭。东边又有几座琉璃白玉砌成的宫殿拔地而起,日光照耀,金碧辉煌。各路仙神“霓为衣兮风为马”,姿态飘逸,却鲜少有谁愿意将目光投向这里,使得这座古旧的阁楼在其中显得突兀且孤独。
长年守着藏经阁的是一位老婆婆,无人知晓其名,但因她通晓天地万物,是个万事通,旁人都叫她万婆婆。
现下,刚有几个天官从藏经阁出来,简单与之寒暄几句,鹿京歌便走进藏经阁。万婆婆此时正坐在书案前埋头写着什么,藏经阁内书架和铁匣上下浮动,十几只白鼬踩着铁匣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地找书,放书。
这些白鼬都是万婆婆一手调教的,它们靠嗅觉便可知道匣子里装着什么,颇有灵性。御澜见它们跳来跳去,以为在做游戏,也准备去凑热闹,被鹿京歌施法在半空中截住,叮嘱它别捣乱。
另有一只小白鼬给鹿京歌递来一杯茶。鹿京歌接过,看着手里的茶,透雕栀子花杯盛着绿中透黄的茶汤,茶叶细小短薄,状似雀芽。轻啄一口,生津口爽,余味悠长,唇齿留香。饶是鹿京歌出身不凡,尝过的名茶好茶不说二十,三十,十几种也是有的,却也令鹿京歌不免在心中轻叹一句“好茶”。只是茶叶在茶汤中打出的漩让她觉得眼睛发胀,一时失神,竟未听到万婆婆闻她此次前来,所为何事,直到御澜扯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
鹿京歌把茶杯递还给小白鼬,急忙将手里的书递给万婆婆,“啊,万婆婆,晚辈此次前来,是为归还三个月前借的书。”
万婆婆接过,翻阅检查无误,在记录册子上勾画后,便递给她肩头的白鼬。白鼬抓着书跳下肩头,将书放回书架。
临走时,鹿京歌又想起那个在四君子酒楼遇见的黑衣人,转身问道:“万婆婆可知在凡间有一个使环首刀,一身玄衣的女子?武功高强,手段狠辣,不像是个简单的习武修道之人。”
万婆婆道:“三界内使环首刀的人不少,单是凡间就有一个环首刀派,专使环首刀,一身黑衣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听万婆婆这么一说,鹿京歌知道自己唐突了,“是晚辈没说清楚,那人用的环首刀通体黑色,上面刻着的纹路还会吸血。”
不知何时,司命同红霄将军也来到藏经阁。司命手里拎着几个小纸包,晃晃悠悠地走进来。再看红霄将军,身着一身赤色秀缠枝牡丹直裾,与她劲瘦的腰肢无比贴合,裙摆在风中拂动,上身由结实宽阔的双肩托起,似一面不到的战旗。
听见鹿京歌与万婆婆谈话内容,司命把小纸包放在桌上万婆婆,颇为好奇,“什么邪刀?”
因司命问起,鹿京歌只说碰巧遇见两个人大打出手,搪塞过去,将狐妖以及幽精的事略过,否则难免被盘根问底,大动干戈。
司命摆摆手,一脸见怪不怪,“哦哦,想来只是些个人恩怨。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些都是凡间常有的事儿。”
司命还想聊些什么,万婆婆却说藏经阁不是闲聊的地方,请他们到别处去。
万婆婆的嗓音沧桑低沉,语气冷淡,说出的话不容鹿京歌和司命迟疑。红霄将军因要借书,鹿京歌和司命就一起先行离开了藏经阁。
司命星君接着问:“明歌神君方才提到的刀,恐怕需要血来喂养。真够邪门的,明歌神君是……”
糟了!
听司命这欲言又止的语气,鹿京歌知道他肯定误会自己是也想要一把这样的邪刀,当即开口解释:“学,学无止境嘛,嗯,呵。”
继而,鹿京歌慌忙找话岔开话题:“司命星君给万婆婆的东西是?”
司命道:“哦,那是茶叶,这老婆婆嘴叼的很,爱喝名茶好茶,尤喜这黔南地区的鱼钩茶,还只喝清明前后采的,我在凡间悄悄托人找了许久,才有了这几两。”
鹿京歌道:“嗯,方才我也有幸尝了一杯。郁香扑鼻,口感醇厚,是不错。”
司命道:“说起来,这万婆婆也是咱白玉京的老人了。这仙神呐是雨后春笋,一茬茬地长,哪还有人还记得她呀。”
鹿京歌恭维他:“司命星君还真是热心肠。”
司命摆摆手,带点得意地说:“嗐。没办法,一向如此,改不了一点,哈哈哈。欸!那是神君宫里的夏南吧?打老远我就瞟见他在那儿转悠了,想来是有急事找明歌神君。”
鹿京歌顺着司命指的方向望去,见果然是夏谞,故向司命告辞。正要离开时,司命又叫住了鹿京歌,“明歌神君,我忽然想起,大概是千年前,我似乎在西南地区见过神君说的那把刀。不过具体怎样,我也不太记得了,也许,神君可以到西南地区碰碰运气。”
鹿京歌倒是没想过能从司命这里打探到点什么,连忙道谢,说他果然见多识光,不愧是白玉京元老级的天官。司命只说小事一桩,双手背在身后,大笑着走远了,尽显一种“做好事不留名”的风度。
夏谞遥见鹿京歌和司命闲聊,鹿京歌一走近,立刻迎上去回禀:“神君,人在中堂等着呢。”
鹿京歌道:“你是怎么说的?”
夏谞道:“我找到她,说神君这儿急着送个东西,但我有事一时走不开,特请她帮忙。依钱烛的性子,她自然是乐意的。”
因为只是把人叫来看看,还不确定要不要,所以不好大肆宣扬,免得让钱烛失望,也恐招来一些不必要的议论。没想到夏谞挺上道,没交代他,他也把事办得很周全,鹿京歌满意地点点头。
中堂里,钱烛端坐在右侧椅子上,伸长脖子端详堂壁上挂着的字。字写的是“大德曰生”,钱烛知道这四字全句为“天地之大德曰生”,但她不擅笔墨书法,自然也看不出书法的奥妙,不懂何为力透纸背,颜筋柳骨,只认得左下角盖着的天帝红章,“原来这就是明歌神君飞升时陛下亲笔赠的字啊!”
听见有人来,钱烛连忙从椅子上弹起,见是鹿京歌,忙不迭行礼:“钱烛拜见明歌神君。”
鹿京歌看她一身灰白色劲装,乌发高束编成一股辫子,饰以银冠,整个人干净利落,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鹿京歌道了声“免礼”,与主位太师椅坐下。看钱烛还站着,抬手示意她也坐。钱烛有些许迟疑,看了眼夏谞,夏谞微微点头后才摸着椅子坐下。
“神君”,夏谞递给鹿京歌一张纸,上面是夏谞提前写好的有关钱烛的所有信息。
鹿京歌接过,一目十行,大致了解了钱烛飞升前的事,抬头问钱烛:“你一开始是自学的道家术法?”
钱烛有点出乎意料,双目圆睁,眼珠左右摆动,逐字理解鹿京歌在说些什么,反应过来后回道:“是。我飞升前生活在道观里,在道士们修炼的时候,我就站在树上看,耳濡目染下也就学会了一点。被观里道士发现后,老道长就收我为徒,还给我取了名字。时机一成熟,我就离开了道观。”
鹿京歌追问:“然后你就一个人在江湖浪迹?”
钱烛点头,“对。差不多有十五年左右,当时凡间正处战乱,偶然遇见天庥,我就借机化了人形。”
鹿京歌道:“纸上写你是因救人飞升的。”
钱烛道:“是。那场战乱长达七年,百姓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土匪横行,一些不安分的精怪妄想通过吃人肉来增长修为。我从一窝狼妖手里救人时,肉身被打散,再睁开眼,就站在了南天门下。”
飞升,讲修为,更讲机缘,天时、地利和人和是一样不能少。有的人修炼百年千年也没机会飞升,而有的人不过修行了几十年,机缘来了,便可一步登天。
同为妖类,钱烛岁数比夏谞小,修为也比夏谞低,夏谞都因只修了二百来年就飞升而被他人嘲讽排挤,更何况是她呢?
不过,只凭自己就能走到这一步,还没走火入魔,真是难得。
被问了许多陈年旧事,钱烛有点糊涂了,实在是有点坐不住,心想究竟是什么物件值得鹿京歌对自己生平经历这般刨根问底,今天这趟不会让自己有去无回吧?!她试探着询问:“神君……究竟是想让卑职送什么?”
鹿京歌也看出钱烛有点慌乱,也不打算再绕弯子,正犹豫要借什么由头试一下她的功法,好巧不巧鹿京歌和夏谞的手指此时不约而同地轻颤,这意味着明歌庙收到祈愿。
夏谞掐指一算,道:“神君,是巴陵北塘村。”
夏谞语气略显焦灼,鹿京歌亦是在听见祈愿地那刻神情紧绷。只因北塘村除鹿京歌一家庙宇之外,再无其他,故,每当北塘村有祈愿时,鹿京歌都会第一时间处理,以免延误而致事态恶化。
鹿京歌转头对钱烛说:“钱烛,本君要你和夏谞一同前往北塘村处理祈愿。做好了,本君便去请求天帝,让留你在我宫里做侍仙,你可愿意?”
钱烛先是见鹿京歌和夏谞神情严肃,心跳如擂鼓,听了鹿京歌的话,脸上的茫然瞬间转化为坚毅,二话不说,起身双手抱拳,欣然接下这桩突如其来的差事。
鹿京歌又对他们交代了几句,在他二人离开后,鹿京歌开了一坛谢君恩,用蝉纹觯装了,坐在了门槛上细细品尝。
在望平处理祈愿的时候,鹿京歌从路人嘴里听到过此酒名字。谢君恩是四君子酒楼里最有名的一款酒,眼下这二十坛酒上面写了年份,二十坛,亦是四娘在望平的二十年。
也许四娘早就知道自己的结果,却仍旧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地过着日子,在有限的生命里做出影响望平百姓一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