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令,钱烛和夏谞驾着祥云马不停蹄地往北塘村赶。
“多谢你,夏谞。”
钱烛心里知道是夏谞给自己搭的线,也就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不必客气。是神君恰好需要,我也只是向神君提了一嘴,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
“好!我一定不会让神君失望。”
夏谞和钱烛加快速度,于北塘村正上方立定。
钱烛抱着手臂问道:“祈愿者所求何事?”
夏谞捻诀,祈愿簿在空中展开,“祈愿者是个十岁孩童,祈愿就五个字,快救我娘亲。”
钱烛凑近看,疑惑不解,“就这么……简单?”
夏谞收好祈愿簿,一脸正经,“神君曾说,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将此四毋牢记于心,一来可防止先入为主,避免为人利用,二来也是为了不冤枉,不错杀。越简单,越要当心。”
钱烛先是一愣,又忍不住轻笑出声,“刚开始见你,你总是一幅怯生生的样子,现下觉得你不仅沉稳,还老练谨慎。那我们先用天眼查看,再做打算。”
天眼可用来查看周遭情况,一眼看破陷阱阵法,也可用来追踪。
夏谞点头,随即两人同时开启天眼。
钱烛微眯杏眼,叉着腰,歪着头,“我未察觉任何异样,你呢?”
夏谞摇头,他也未在城中看见有任何阵法陷阱存在的迹象,不过他捕捉到祈愿人的身影,“祈愿人在城外西郊山林,追!”
骤雨初歇,林间道路泥泞湿滑,雾气氤氲,寒气深重,林木高大粗壮,荆棘遍布。孩童穿梭其间,衣袖裤脚被带刺的灌木划破,仍不顾一切地往深处跑。
夏谞和钱烛化作寻常修道之人,紧随其后,刚一落地,两人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一股魔气,魔气来源与孩童方向错开。
钱烛转头对夏谞说:“你去追,我去查探魔气。”
“好,若遇异动,即刻传音告知。”
夏谞跟着一连串的足迹一路往山上追,打远望去,看见一座破庙。庙无匾,夏谞一路跟上来,杂草丛生,没有一条成形的路,想来这庙已经荒废了许久。
再看这庙,庙门大开,虽然够大,只是墙皮脱落,色彩斑驳,朝里望,庙宇歪斜,碎瓦遍地,破败的不成样子,倒是有两棵银杏树,无人照料,却长得极好,枝干粗壮,枝繁叶茂,黄绿相间。
可惜此时天无日光。
“娘!!”
孩童凄厉的叫声响彻天际,惊得树梢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四散飞逃。夏谞循声疾奔而至,见孩童趴在一妇人身上啼哭。一女子站在井边,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脸戴银制面具,额前发丝错落遮住半张脸,足蹬黑色长靴,手里黑金苗刀微微泛着红光,浑身散发着冷峻的气息,其周围躺着四五衙役,不知是死是活,还有一个被她踩在脚下,哀嚎挣扎着求放过。
那人无视夏谞的到来,举起手里的黑金苗刀便欲刺进脚下人胸口。
夏谞见势不妙,大喝一声,“住手!!”
夏谞足尖一点飞身上前,身形如箭般疾射而出,欲用小满截下对方的黑金苗刀,可还没飞出五米,一掌朝其飞来,掌风凌厉,其中不掺杂任何灵流,仅仅是一些内力,便让夏谞稳不住身形,倒身后退。幸而夏谞及时调转剑头将小满插进墙内,才能免于砸在墙上。青砖迸裂的碎屑簌簌落下,剑身震颤,嗡鸣未休,他便已借着剑身反弹之力再度腾空。
黑衣女子纹丝未动,同样打出一掌,夏谞凌空拧身,掌风从腰际掠过,竟然震碎腰间的玉佩。
砰——
身后墙替他受了这掌,轰然倒塌,烟尘四起。夏谞双臂猛然发力,小满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弧,裹挟着破风之声朝黑衣女子头顶狠狠劈落。
铮——
黑衣女子绕转刀身稳稳截下了这一击,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骤然炸响,迸溅出一串刺目火花。夏谞透过面具看进对方的眼睛,冷如寒潭,深不见底,像死人的,没等他仔细端详,强悍的震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紧接着,对方双手只是轻轻一抬,夏谞就被一阵霸道的内力弹飞出去,来不及稳住身子,那人已飞至半空,一记回旋踢重重踹在夏谞右脑。
这一脚给夏谞踹得双眼发黑,躺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看着黑金苗刀快速逼近,夏谞瞳孔骤缩,本能地用手抓住刀刃。锋利的刀刃割破掌心,夏谞斜眼望去,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恍惚看见自己的手缝间居然没有一滴血流下,反而是刀上有一股逆行的血流,使得刀上花纹颜色更加赤红扎眼。
黑衣女子手部发力,夏谞使尽浑身解数也还是让刀离胸口近了半寸,就在刀剑即将刺进胸口之际,夏谞体内迸发出一道璀璨的金光,那便是天界之人专有的护体金光。
试问地上凡人,谁见了这护体金光不心生敬畏,这黑衣女子却只是将刀抽出后歪着头打量起地上的夏谞,留下一声冷哼后便扬长而去。虽然很丢人,但夏谞不得不承认,黑衣女子的离开着实让他松了口气,对方刀风凌厉,内力霸道强悍,势不可挡,真不知道继续打下去,自己还能受得住对方几掌,要是头上再来一脚,夏谞的脑袋瓜可得跟西瓜一样裂了。
再看一旁的稚子,亲眼目睹一场打斗,心里早就恐惧万分,抖如筛糠,夏谞一靠近,他就拼命蹬腿大哭着往后退,眼泪鼻涕流作一团,夏谞伸手过去,更是被结结实实砸了一身泥。无奈,夏谞只能原地蹲下,轻声细语地安抚他,“别怕,我是应了你的祈愿来救你娘的,还记得吗?你到明歌庙里祷告,求神明救你娘亲。”
孩子抽噎着说:“你,你是……神仙?”
依照天规,神仙不得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所以夏谞只能撒个小谎。
夏谞对他说:“我是个道士,不是神仙,不过天上神仙给我托梦了,让我来救你娘亲,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杨小虎。”
“小虎,让我看看你的娘亲,好吗?”
小虎点头,夏谞上前动手查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妇人,探其脉搏,无任何跳动,人已经死了,他仔细查看尸体上纵横交错的鞭痕,虽深但不至于致命,胸口处凹陷的掌印才是真正的死因,夏谞伸手去比较,掌印比自己的小两圈,是个女人的手掌。
身后杨小虎灼热的视线让夏谞不敢回头,他只能强装镇定地去掀妇人凌乱的头发,蓬乱发丝下的脸让他大吃一惊,不仅是因为这张脸上布满的白色羽毛或者是如喙的嘴,而是因为这张脸像极了钱烛!!
不,是一模一样!
夏谞转身抓住杨小虎的肩膀,问:“小虎,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钱烛。”
连名字都一样,实在诡异。
夏谞彻底懵圈,黑衣女子的出现绝非偶然,夏谞接连查看了其他人的伤势,除了方才他救下的那个,其余人都死了,每一具尸体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刀口深到可以看见内脏和白骨,有的尸体上刀口甚至穿透了后背,口子再大点就能把身体劈成两瓣。
真是个狠角色。
夏谞又联想到和黑衣女子交手的场景,想到自己被对方按着打的窝囊样,深感自卑,更重要的是其浑身上下散发的压迫感真令人窒息,自家神君是何身份,白玉京第一武神,四海八荒能与之匹敌的神仙少之又少,夏谞日日侍奉在侧,也从未感受到一丝。
唉,不能再想了,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事,夏谞整理思绪,转头询问杨小虎:“小虎,你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小虎哽咽着将他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诉夏谞。
原来,杨小虎的父亲杨万山是个猎户。三天前,杨万山带着五个人进山打猎,一天一夜都未归家,杨夫人见人未归,担心是出了意外便报了官,衙役上山搜寻,整座山都翻遍了,也没找到杨万山六人,这六个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杨夫人心念丈夫安危,衙役们二次进山找人时她也跟了去。杨夫人离家时特地嘱咐杨小虎,若是她久去不归,不要报官,直接到明歌庙请神仙相助。果然,整整一天过去,杨夫人等人仍未归来,杨小虎牢记母亲嘱托,跑到明歌庙祷告后就只身一人跑进深山里找人。
不过杨小虎并不知道这些衙役为何而死,观其神态与反应,杨小虎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娘亲是妖。夏谞想,那个唯一幸存的衙役肯定知道什么,可那家伙因惊吓过度昏死过去。不过小事一桩,夏谞只略施法术便唤醒了他。
那人一睁眼蹭地一下从地上起来,跪在地上朝夏谞磕头,“谢道长救命之恩,谢道长救……”
这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人还算实诚,头磕得咚咚响,额头起了四五个大包,夏谞再不拦着,他能把自己磕昏过去,“停停停,你别又给自己磕晕了。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我叫二牛。”
“二牛,你们为何进山本道已全部知晓,你只需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尤其是那个孩子的娘是怎么死的,刚刚那个拿刀的人是凶手吗?
“我等二次进山找人,分散找了几个时辰,突然听见此处有异响,集合后才发觉杨夫人失踪,所以匆匆赶到这里,就发现,发现……”
说到这,二牛的头越埋越低,越埋越低,最后撞在地上,双肩耸动,他哭了,小伙子极力控制自己的啜泣声,可越是这样,那啜泣就被变异成呜咽,哭声被迫在喉间打转,挤出一种古怪的声响,他就这么不停地拼命地甩头,似乎这样就可以忘掉什么,摆脱掉什么,方才磕头流出的血蹭在地上,和黄土混在一起,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迹。
夏谞接过他的话,说:“发现已经妖化的杨夫人,是吗?”
“道长!”二牛猛地抬头,额间通红,眼里血丝密布,眼里有恐慌和悔恨,可也有想要为自己辩解的急切,“道长,你也看见了!那是妖啊!吃人心,喝人血的妖啊!我们都太害怕了,一时心急,就,就用鞭子抽她,只是,谁知道,没打几下,她就彻底不动了……”
二牛缩着脑袋,斜眼偷瞄杨夫人的尸体,双手交缠,指节泛白,想以此掩饰内心的焦虑。夏谞知道,他不仅是害怕,这可能也是他第一次杀人,也是他第一次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咽气,第一次亲眼见证死亡,他也许反应过来自己杀错了人,可他太害怕了,其他人的恐惧与癫狂将他最后一点理智吞噬,他也抽出鞭子,要把堆积在胸口的恐惧一鞭鞭抽出去,狠狠抽散。
可他,终究是杀人了。
神仙深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和“大道无情”的道理,所以不主动掺和凡人的命运,扰乱其间因果,凡人也误以为神明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可神仙见识到的人性远比凡间官吏案牍上堆积的善恶更加复杂多样,每每见凡人的痛苦挣扎,神仙也不免心生怜悯。
夏谞撇过头,他深知自己不能被这些情绪影响,可他一转头,杨小虎无措的目光更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杨小虎听见真相了,他的娘亲不仅死了,还是个妖怪。夏谞只能又匆匆移开眼睛,最后选择和二牛一样,低头看地,土地的纯粹厚实在此刻给神仙一个依托,将内心的情感全部倾注。
夏谞继续问:“那个黑衣女子呢,她是怎么回事?”
“杨夫人是不是她杀的,我也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时,我们想就地挖坑,把杨夫人的尸体埋了,也不知那个黑衣女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三两下把他们都杀了,若不是道长及时出现,我也没命活了。”
问来问去,杨夫人胸前一掌因何而来依旧没有头绪,夏谞选择再次查看杨夫人的尸体。
胸前一掌大小确实是女人的手,这一掌几乎将其五脏六腑连带三魂七魄全部震碎,内丹破裂,妖力尽散,无力回天了,依黑衣女子的身手修为,想做到这样轻而易举,但如果凶手真的是那个黑衣女子,那就难办了。
夏谞看着那个掌印,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什么呢?
对了,血!
被一掌击中胸口是内伤,理应是嘴里吐血,胸口怎么会出血?掌印凹陷处肯定有外伤。因着杨夫人穿的是深色衣服,夏谞全部注意都放在了深凹的掌印,忽视了血迹。抓住这处发现,夏谞把杨夫人的衣服掀开一小块儿,又因为天热,血干了黏在皮肤上,他稍用力轻轻扯开,在斑斑血迹下看见了一个星芒状伤口。
那是……箭伤!黑衣女子用的可是刀啊。
夏谞刷地一下从地上弹起,即是箭伤,此处肯定有箭掉落,至少有一支。
夏谞急忙翻看四周杂草,没有。
庙墙废墟下呢?
也没有。
奇怪了,星芒状的伤口确实是箭伤无疑,依二牛所言,此处肯定是案发现场,怎么会没有凶器呢?除非……杀人凶手所用之箭并非凡箭!
“道,道长!天,天上!!”
夏谞被二牛突如其来的吼叫惊得猛然抬头,只见苍穹之上,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虫压境,映天蔽日,朝一个方向飞速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