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京歌来到林家门口,这家人仍旧心安理得地过着日子。站在窗前便闻鼾声震天。鹿京歌踹开林八的屋门,只见桌上横七竖八地倒着酒瓶子,酒臭味儿都快把屋子腌透了。鹿京歌忍着恶心,走到林八床前,三下五除二把人五花大绑,施法封了他的嘴,然后像拖着坨烂猪肉一样,走至林氏夫妻门前。御澜嫌林八哼哼声吵,探出个头来对他吼叫,不过两声,林八就焉了下去。
敲了两下门,鹿京歌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人来开门。屋内先是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屋里灯亮了起来。
是林老头来开门。
鹿京歌没等他说话,当下拎起林八这个好儿子给他砸过去,把林老头和前来一探究竟的林老娘一块儿砸倒在地。
鹿京歌信步走进屋内。除了地上一点柴灰,这个屋子还算干净,不是无处落脚,只是一样有股酒臭味儿。鹿京歌拿出扇子扇风散味儿,找了张椅子坐下,解了林八嘴上的印,单刀直入,“说说吧,你们对林莲做了什么?”
地上跪着的三人像抱团的□□缩成一团,先是相互对视了几眼,一致决定咬死不承认。
林老头先开口,“什么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自然做家人之间该……”
林老头瘦得皮包骨,满口黄牙,八字胡显得这个人猥琐至极。鹿京歌懒得听废话,就着木系扇隔空给了林老头几巴掌。
林老头不识趣儿地出言恐吓:“你究竟是谁?夜闯民宅,我可以到衙门去——”
啪!啪!又是几巴掌落在脸上。
林八见了大骂:“爹!!!你这个贱人!!”
啪!啪!啪!
这次鹿京歌连扇他们俩个人,然后合起木系扇,朝林老娘点点,道:“他们不说,来,你说。”
林老娘斜抬着眼,粗糙的双手拧着灰色衣裙,嘴角额头青一块紫一块。跪在一旁的林老头只是哼一声,她就抖得跟个筛子一样,像寄居在石块下爬虫,一挪开石块,它们就会受惊,然后拔腿就跑。
鹿京歌自然察觉了他们的小动作,眼神一一扫过地上三人,道:“都不说?那我来说。”
鹿京歌起身,左右踱步,一条条陈述着这家人的罪状:“林三林八,你们一个身为人父,一个身为人弟,为一己私欲,贩卖人口,其罪一;莫兰娟,你身为人母,不加以制止反而助纣为虐,其罪二;你们三人见死不救,抛弃亲人,其罪三。今日我便上承天命,下顺民意,将你三人绳之以法。”
说罢,鹿京歌不愿浪费时间,翻转木系扇就准备施刑,怎料林老娘猛扑到鹿京歌脚下,慌忙抓住鹿京歌衣摆,哭喊着:“道长,道长,不是我,我是被逼的!我真的是被逼的!都是他们,他们逼我给林莲那丫头下药,不然就要砍了我!道长,道长,饶了我,求您饶了我啊道长!!”
林老娘的声音嘶哑,往外吐字时像漏气的橐龠。鹿京歌叫林老娘张嘴,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林老娘口腔四周肉眼可见的糜烂,喉核上更是鼓着几个大泡,一看就是被热木炭烫过。
看来这个林老娘冷眼旁观也是情有可原。有了林莲,林氏父子就把魔爪伸向了林莲。现在林莲嫁出去,她也自然重新变成了父子俩泄愤的对象,可再有苦衷都不能掩盖她也是将林莲推向死亡的一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鹿京歌本想替天行道直接杀了他们三人,但她们不同于妖兽邪祟,犯了事,一剑杀死一了百了,要讲究个以人治人。鹿京歌想了想,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们送官,将其恶行披露给世人以示警醒,才合乎此间法则。可,若是什么都不做,鹿京歌心里又实在不爽,她打算在将他们送官前,略施天威。
鹿京歌挥扇,木系扇带起的风如利剑般锋利。林老头和林八的双手双脚双舌一起落地,活生生被做成了人彘。林老娘也不能幸免,舌头被割掉,这下彻底说不了话,含着血跪在血泊里嚎叫。
还没完,鹿京歌隔空取过挂在墙上的镰刀,轻点施于法术后把镰刀横在林老娘眼前。林老娘吓得连忙磕头求饶,呜咽声更是比呕哑嘲哳还要难听。
鹿京歌出声喝止,“听着!从今往后,见此镰刀就如见吾!在官府将你等定罪之前,若是这两人中任何一个无故死去,这把镰刀就会落在你脖子上。”
林老娘抬起血淋淋的头,一脸绝望,心如死灰地直摇头。好不容易下了决心,准备以头抢地一死了之,谁料却碰上一块冰冷的铁,是那把镰刀挡住了她。
鹿京歌蹲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想死?没那么容易。每当你寻死,这把镰刀就会割下你的肉,让你生不如死。”
鹿京歌起身,用衣袖拍掉林老娘拽着自己衣角的手。林老娘满眼都是在祈求鹿京歌一掌拍死她,一死了之也比照顾两个活死人强。然,鹿京歌只是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找两个坛子,好生养着他们,谁让你们是一家人呢?”
这句话把林老娘心中唯一的念想彻底砸碎,她瘫坐在地,横下心准备等着地上躺着的两人血干而死。可是那把镰刀却在催促着她赶紧去找坛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这家人终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共同用命去赎清自己犯下的罪孽。
鹿京歌先是给地方官托梦,令其立刻着手查办林莲一事。但光这样还是不够,要以人治人,找谁都不如找人界的当权者管用。鹿京歌又给皇帝托梦,以林莲遭遇为例,详细讲述了民间存在的典妻陋习,让他这个凡间当权者带头查办此事,半个月后,到明歌庙给鹿京歌答复。
这些本来也就是祈愿外的事,她不好多管,但提个醒她还是有权力的。
翌日清晨,许富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摸着身侧空无一人。抬眼一看,林莲散着头发仍旧穿着那身红嫁衣,立在门前。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户融进她的躯体,从内而外散着一层柔光,落在脸上化作无穷尽的春水滋养着她,圣洁而美好,不似凡人。
许富轻唤了声娘子,林莲转过头,笑着,这一笑倒让许富觉得林莲更不似真人,恍惚间他听见林莲说:“官人,我先去了。”
眨眼间,许富便见林莲凭空消失。许富当下惊醒,原来方才一切都是梦。梦中林莲的消失吓得他冷汗直冒,醒来床边亦如梦中一样空无一人。许富心慌起来,急忙下床去寻,屋前屋后都找遍了,都不见林莲身影。
许富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院中,他不禁怀疑昨晚的事是梦一场,可桌上掉落的红梅却是真真切切。他拿起一朵,触感柔软亦如床第之间林莲同他耳鬓厮磨般令人沉醉;含住,是幼时林莲坐在莲花深处的船上,含笑接过许富从水中悄悄递过去的一篮子菱角的清甜;嚼碎,是无数个月夜之下两人互通心意后发乎于情止乎于礼的苦涩;咽下,是真的,却又不完全是真的。
一行清泪滴落,被梅花接住。手中红梅变得更加嫣红,仿若被注入灵力般飘起来,作漫天梅雨。许富伸手,小心再小心地轻抚,唯恐手心老茧割伤柔软的花瓣。四方梅雨缠绕在掌心,他试图抓住,到手却是一场空。
许富知道,林莲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失落地走在街头,空洞无神的双眼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蒙蒙细雨,遥远、模糊、毫无意义。
不知不觉,许富走到了明歌庙。
时辰尚早,庙里没什么人,略显冷清。许富走到主殿,案桌上香炉烟气袅袅,顺着朦胧的烟线抬眼望去,六丈神像庄严巍然。
许富扑通一声跪地,自下而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神像,眼眸中透露出沉重的苦涩。
鹿京歌此刻就站在神仙肩头看着她的信徒。她从未爱过人,也未曾体会过失去挚爱的痛苦与悲伤,难以相信虚无缥缈的情爱能使人失去理智,但自从许富踏进庙里的那刻起,其忧伤便随之四处弥漫,引得树木哭泣,青草低头,鲜花蜷缩,炉内檀香也盖不住那股苦涩的味道。
鹿京歌不想听它们哭哭啼啼,挥袖关门。
身后庙门重重关上,回声在殿内撞来撞去变得细碎。门风吹动经幡,与回声交缠着齐齐跌进深殿。殿内终陷入一片死寂。
鹿京歌忽觉自己的行为不妥,室内室外未起一丝风,门却关上了!自己这样是否算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犯了天条?
咚——咚——咚——
许富朝神像磕了三个响头。
第三个头磕完,许富没有直起腰。他低着头,身体耷拉着像个于神像前忏悔的犯人。
啜泣声微弱细小,但鹿京歌听见了。
约莫半个时辰,他才起身。跪久了,双腿失去知觉,许富猛地扑到案桌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把苹果放到案桌上,再退回原处跪下,双手合于胸前,朝神像叩拜,说了今日第一句话,“谢神君成全。”
说完,许富踉跄着起身离开。
庙门大开,晨光入殿,在金身上静谧流淌。
鹿京歌拿起苹果,凑近细闻。瓜果清香蕴绕鼻尖,掩盖情爱的苦涩。她走到门下,倚靠着殿门,抛耍着苹果,静静看着许富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明歌庙。
满院花草树木都朝许富倾斜送他,满院都是啜泣声。
爱情啊,真是令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