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上仙的赌摊照旧支在老地方,赔率、骂声不绝于耳,骂完照样掏钱。他眼皮耷拉,权当听催眠曲。
卢衍带着裴知章扛张小方桌,径直杵进骂声正酣处。离赌摊三步远,摆开一块新木牌,墨迹亮汪汪的,显然是刚写完就扛出来的:山海互市,开局价十灵石一份。
裴知章蹲在桌底下掏账本,还没翻开,就被热情的群众给挤了个跟头,账本差点脱手。他一把捞回来,抱在怀里像抱娃。
“卢少掌门这是……也来坐庄?”有围观的道友打趣。
“非也非也。”卢衍拍拍木牌,墨没干,按上去留下一个黑手印,他也不擦,“我这不开赌场,只买涨买跌。”
旁边有个下注的哥们正摔桌子:“沈奕才一赔零点二!这赢回来的连买包茶叶都不够!”
卢衍脚下一转,勾搭着人家的肩膀:“赢那点够打发谁的?可若在我这儿……”他手指往木牌一戳,指印又添一个,“沈奕只要胜了一场,玄衡宗这股票就得往上蹿!你现在低价买下,随时能翻倍卖给别的傻……咳,别的有缘人!”
那哥们被说得心痒,手已经摸向灵石袋,又硬生生停住:“……万一沈奕砸了锅呢?”
“砸了也不慌。”卢衍笑得没心没肺,“你买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玄衡底下多少弟子在场上扑腾,只要不是全军覆没,牌子就不塌。你买的其实是整个玄衡的产业啊!灵田、器坊、商铺……算算往后能赚多少?”
裴知章蹲在桌后记账,一张脸苦得像咽胆汁,小声嘀咕:“讲了半天……不还是换了个噱头开赌坊?”
卢衍装聋作哑,抬手指向木牌角落一行小字:启动资金黑水岭。字比别处小,倒像是怕人看漏似的特意描了两遍。
“赌坊那是空手套白狼,赢的是输家的血汗钱。可我这池子里,沉着崇山君真金白银买进来的本钱,给你们确保这东西能交易。”
田畯这才背着手溜达过来,斜着眼瞅了那行小字半晌,嗤了一声,扭头就走。赌摊那边正巧有人赢了钱在喊他兑现,田上仙慢条斯理地踱过去,活像是在看小孩子过家家。
过了大半天,破桌子前才开了一单张。一个小宗门的愣头青本只想押沈奕赚点零花钱,被卢衍磨得改了主意,掏出十块灵石买了一手玄衡券。
裴知章提笔就记,动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
直到初赛又打完一场,沈奕再胜。消息还没传全,方桌前瞬间爆棚,玄衡宗自家弟子一马当先杀进来占坑,后头跟着呼啦啦一大群闻着钱味儿赶来的老赌棍,乱哄哄一片,连带把旁边卖糖葫芦的摊子都挤歪。
江问鹤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扒着桌沿扯着嗓子吆喝:“十二!现在玄衡券十二灵石,欲购从速!”
那个第一单入股的愣头青被人群挤得跟夹心饼干,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脸憋得通红:“……我这个,能现在就卖吗?”
“换!我收你的!”江问鹤手疾眼快,碎灵石跟下雨似的往桌上一摔。
后排看热闹的群众全懵:“啥?这玩意儿不等大比落幕就能算账?”
“打完才算,那是赌坊那套。”卢衍头都没抬,“我这票不用等,谁乐意接,现在就能脱手。”
那小伙捧着灵石,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我就在这坐了半个时辰,净赚两成?”
这一嗓子等于往油锅里泼瓢水,围观的赌狗们欢呼震天。
天色渐暗,收摊的收摊,散场的散场。田畯从头蹲到尾,用两根指头挑起一张“玄衡券”,瞅两眼又撇回桌上,像是在挑拣菜叶子。
“不错,是个新玩意。”他打了个哈欠,背着手走远,步子却比来时快出小半拍。
几日后沈奕再登台,对面是个体修大汉。沈奕站定,裁判话音未落,从出剑到收剑,人只挪了三步。
大汉被剑气一压,轰然坐倒,抖如抽筋。
沈奕行礼下台,干净利落。看台已有人高喊:“玄衡券十三块,我收五份!”
裴知章正拿着炭笔在行情板上划拉,把“十二”抹掉改成了“十三”,笔锋平淡,毫无激情。
卢衍瘫在看台头等席,见沈奕拎着剑晃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椅面。沈奕挨着他坐下,剑鞘杵地,发出一声脆响。
“刚才第三步,废招。”卢衍没头没脑地抛一句。
沈奕极其默契地点头:“我也觉得。”
“少走那一步,早收工。”卢衍伸手圈住他手腕,顺着脉门慢悠悠地揉捏,“早收工,咱俩去吃宵夜。”
“……谁买单?”沈奕一本正经地接过话头,那认真劲儿,倒像是真在商量正事。
“猜拳定。”卢衍来了兴致,“我出剪刀,你出布,我赢。”
沈奕皱眉盯着那只手:“你这是作弊。”
“这叫智慧。”卢衍振振有词,顺手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我这叫提前预判,你出招从不用障眼法,我闭着眼睛都能套路你。”
沈奕被他这套歪理给堵得哑口无言,郁闷半天,到底还是认栽:“……算你赢。”
“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
“嗯。”沈奕神色郑重,“提前预判。”
“那我再预判点别的。”卢衍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耳侧,“今晚,让不让我……”
沈奕那张白净的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伸手推开他的脸:“看你表现。”
“行。”卢衍攥着他手腕不撒手,“我现在就开始表现。”
裴知章正巧路过,戳在原地看了两秒,二话不说转过身去,接着划拉那木板,用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赛场那边又是一阵欢呼。隔壁台子,张云飞同样一枪搞定战斗。开局才三息,枪尖就戳在人家肩膀上了。对手举着剑发愣,张云飞收枪摆谱,下巴抬得笔直。
看台边有赌狗大喊:“太华何时挂牌?”
张云飞脚步未停,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朝那破牌匾扫了一眼,啥话没说,扭头就走,背影僵得像块冰板。
田畯这几日虽人在自家赌摊,心却早已飞到隔壁的方桌。看着卢衍人一天比一天多,他那颗下了三百年赌注的赌狗心,痒得如生了虫。
他终于坐不住,到小方桌前,把怀里的灵石哗啦啦倒出:“全给押玄衡!”
卢衍斜眼瞄瞄那堆灵石:“孤掷一注没意思,分开压,别的宗门也搭点。”
田畯将信将疑,张嘴想问理由,卢衍已经自顾自数起灵石,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田畯撇撇嘴,倒也听话,照单全收。
不出所料,这破消息转眼吹遍全场:田上仙亲自下场“毒奶”玄衡!玄衡券要完。
次日,玄衡券从十五砸回十二。恐慌盘涌出来,小方桌前多出几个要卖券的。
裴知章瞅着行情板上绿绿的数字,笔悬在半空:“要不……先停一下?”
“稳什么稳,让它跌呗。”卢衍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灌了口茶,“涨有涨的道理,跌有跌的韵味。咱这正规买卖,不搞人工干预那套。”
接下来几场,玄衡弟子接连胜出。跌势也跟着稳住,慢慢往回爬。等这轮最后一场打完,玄衡券不但没崩,账面上竟比田畯入场那天还高出一截。田畯这沓券,稳当赚灵石。
这比任何吆喝都管用,三百年的反向指标“田畯指数”,居然在这破摊生意失灵。
跟风者开始围拢过来,蠢蠢欲动。
田畯自己倒是坦然得很,捏着那沓涨疯了的玄衡券,一边数钱一边暗自纳罕:所以这指数,到底是灵,还是不灵?
方桌前的人潮一日比一日汹涌,起初全是田畯那片泼老赌狗。这会儿被他“反向暴富”给震碎三观之后,再看这破木桌,跟看摇钱树没两样,恨不能抱起来亲两口。
裴知章的算盘打得冒烟,开始认真盘算要不要辞职。
正忙得不可开交,远处轰隆隆开过来一辆挂满齿轮和破符文的机关车,歪歪扭扭跟喝多了酒,一路跑一路掉零件。车顶插着面破烂旗子,风一吹呼啦作响。
耿迪生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风把他吹得语无伦次:“贤侄!你这大买卖,缺了我这专业设备怎么能成?”
压根没等卢衍表态,人已经风风火火张罗开。
玄工坊弟子被指使着爬上离赛场不远的玄衡旧交易楼,挂起一块三丈高的巨匾——山海互市,四周缠满符文灯带。入夜之后灯带一亮,流光乱蹦,亮得跟正午似的。有位路过的别宗长老被晃得直揉眼,嘀咕说这排场简直像话本里写的销金窟。
楼前又弄了块巨大无比的符文光幕,各家宗门名字、胜率、价格滚成一条河,几里外都能看清。
裴知章一边往光幕上添名字一边报:“青罗谷,临风阁……”
“青罗谷是帮黑水岭挖煤的,”江问鹤凑过来讨茶喝,“临风阁是当年欠了咱玄衡人情的,这回捧个场。”
“就这么几家啊?”有看热闹的打听。
“眼下就这么几家。”裴知章翻了个白眼,“没上擂台的挂上去谁认识?跟咱没交情的,谁管他卢少掌门是哪根葱。”
楼下最显眼处,摆着一台四四方方、浑身插满灵纹的怪机器,按下灵印即可买卖。
“这个,就叫……”耿迪生清清嗓子,骄傲道,“韭菜收割者!”
裴知章账本啪地一合:“你老人家是嫌咱死得不够快吧?”
“那就叫财源滚滚机?”
“也不行!”
“……你是针对我吗!”
一番拉锯后,这台机器最终顶着一个敷衍至极的名字亮相:玄工一号。
玄工一号前很快排起长队。一个小弟子踮着脚,看前头的人怎么操作,轮到自己时依样画葫芦,按灵印,点两下,钱货两清。他愣了愣,全然不用像以前那样挤到摊前手写记账,忍不住小声念叨:“……这么简单?”
耿迪生带头疯狂鼓掌,把小弟子当场感动得社死逃跑。
卢衍站在光幕底下,瞅着灯火辉煌的楼房,叮当乱响的灵石声,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那本历史课本里。
那个停满商船、招展着各色旗帜的古老港口,旁边写着:1602,阿姆斯特丹。
满场的嗷嗷大叫,热闹声浪滚滚,一度压过了擂台上的兵刃交鸣。
丁蟹效应,也是时泪了……
话说今天也好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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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