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归虚

宗门大比首轮开赛,数十座擂台同时升上悬空岛。中间还挂着传音大阵。本来是方便裁判唱名,结果变成现场直播大型发疯事故的喇叭。

沈奕抽中轮空,只能坐在玄衡看台前排观战。卢衍这几日忙着四处忽悠人“入股上市”,连个影儿都没露。

三号擂台上,玄衡的江问鹤上场。

他整整衣角,朝对面拿双节棍的兄弟一揖到底,声音清亮:“玄衡问剑峰首席沈奕嫡系师弟,玄工坊江问鹤!”

对面弟子莫名其妙:“入场牌子不都写着么,你加这么长一串头衔作甚?”

江问鹤的笑脸当场扣在地上:“你这话,是在挑拨我与沈师兄的同门情谊,还是觉得我不配同沈师兄并列?”

“哈?我就是说你这名号太冗长……”

“沈师兄这七年换过几种发带,样式材质我全背得出来!”江问鹤眼眶发红,“你凭啥跟我抢这个位置?”

对手舞着双节棍,嘀咕道:“这怕不是脑子有恙。”

江问鹤仰头,声音陡然拔高:“无所谓!只要把你和这破台子一块儿炸成渣,就没人能干涉我和沈师兄的羁绊了!”

这声咆哮通过传音阵轰响全场。裁判傻眼,台下嗑瓜子的全停。

只见江问鹤从怀里掏出一个剑形状的铁疙瘩,外壳还粘着半张破纸:“驱邪三代改·怒吼版——内测,须慎用。”

“看招!这可是我连熬七夜改良出来的!”

铁疙瘩划着极其飘忽的弧线飞了出去。论精准度,属于对手和看台谁也别想躲,谁也没瞄准的玄学抛物线。

“轰!”五彩斑斓的蘑菇云拔地而起。

砸中的不止对手,还有看台前三排,沈奕狂热后援会的聚集区。好在有防护阵法,只余气浪掀得人仰马翻,几个小弟子灰头土脸从座位下拱出来。

至于擂台上耍双节棍那位,被烟熏成一个顶着爆炸头的黑炭,瘫在地上,武器掉落一旁,举双手投降。

裁判咽口唾沫,颤巍巍道:“……玄衡江问鹤,胜。”

江问鹤欢天喜地跑下台,特意溜达过去,对着沈奕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个硕大的心。

沈奕面无表情,别开脸。

痴心人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来自偶像的彻底无视。

紧接着初赛的另一场热闹,太华的张云飞,对阵一位在各派里颇有些名气的斧修。

那斧修一身横练筋骨,宣花双斧在手上转得虎虎生风,未战先摆开架势,颇有几分气吞山河的意思。

锣响。

底下看热闹的人连眼睛都还没眨完,张云飞枪口就已抵着人家的脑门。

斧修戳在原地,才发现手里的双斧早飞出去,死死楔在台角石缝。

他脸色剧变,想运起精血强撑一战,枪尾已横扫而至,不轻不重封住他手腕经脉,干脆得像顺手关了扇门。

“对手太弱。”张云飞连正眼都懒得给,“让人扫兴。”

裁判刚唱完“太华张云飞胜”,他忽然转身,长枪往地上一杵,朝观众席的沈奕行了一记标准郑重的平辈武者礼。那架势摆得,倒像方才在台上表演,是给沈奕看的,而不是对手。

全场鸦雀无声。

沈奕只冷冷地看一眼擂台,全然无视这一礼。

张云飞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没动,半晌才缓缓直起腰,嘴角那点得意刚翘起半分,又被他自己迅速压平。抬枪转身,大步离场。

首轮一连打了三日。到了第四日,第二轮开场,卢衍才从最后一家小宗门赶回。

他已连吃多家闭门羹,这家小宗门加起来不到百人,卢衍本寻思着小庙好念经,讲得格外卖力,从风险把控讲到上市分红,又从分红扯到宗门财税。

老掌门听毕,死死握住他的手,深情而用力。

“感谢玄衡与贤侄高义!”老掌门哽咽道,“但老夫,听不懂。”

卢衍喉咙一哽。

接着老掌门塞给他一竹筐土特产,说是一点心意,又一路跟送亲似的送到山脚下,挥手告别了三次。

卢衍抱着筐站在山道,低头清点战果。一筐灵果,十二颗,颗颗品相可疑,有两颗上头的斑,长得比他的计划书还潦草。

他卢老板空手套过妖王,路演忽悠上仙,平生第一次吃到被贫困户退货的苦果。

下山途中,路边正好有摊位在说书。卢衍顺耳听两句,说的是“太华仙师义诊渡口镇,活人无数,妙手回春”。编得抑扬顿挫,台下唏嘘一片,不时有人抹眼角。

卢衍抱着那破竹筐,黑着一张脸杀回了宗门大比赛场。

此时大比已推进到几天后的第二场晋级赛,他一路气喘吁吁地往人堆里挤,田畯笑着朝他拍拍身旁的空座。

清虚上仙田畯今日穿得像模像样,面前却摊着一本小册子,写满名字和数字,身边围得密不透风。

卢衍顺手接过他丢来的水囊,仰头猛灌了几大口,伸长脖子往田畯那打量。

得,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赌博。

规矩简单,押热门赚得少,押冷门赚得多。一场打完,赔率跟着改一遍。越是大热门越赚不到几个灵石,爆个冷门指不定身家立马上天。

“买定离手。”田畯在人群中嚷嚷。

卢衍瞅了几眼,脑瓜子突然一激灵,通体舒泰。

可不是嘛!这帮修仙修傻了的家伙,你跟他们念叨“宗门上市”“信息披露”“分红除权”,人家权当你是念咒。

可要是换成赌博这等玩意,赔率牌一开,个个都是算盘成精。押一张冷门票等它涨,跟买一股没人要的股票等它涨,根本是一回事。

他这几日抱着计划书,一家家叩门,原来从根上就卖错东西。哪能先盖好交易所,再教人怎么花钱的?这分明得先把赌桌架在最热闹的地方,只要钱味飘出,自然有人会循着味儿飘来。

这大比整整两个月,天天有擂台,天天有输赢,赔率天天像荡秋千。

卢衍一拍大腿:这就是时机最佳的,免费炒股普及课啊!

他越想越欢喜,再定睛看了看田畯这把押的是什么。

“沈奕,次轮出局,一赔一千。”

“……田上仙。”卢衍敲敲那行字,“您这是拿我道侣,赌您一夜暴富?”

“他赢了,我不过赚一点灵石。”田畯面不改色,眼光却贼亮,“他若真输了……我马上翻身!”

卢衍又好笑又无奈,长叹一声:“老田啊,您这庄一没公开账本,二没禁止坐庄,三没给你们这帮赌狗一条生路。不如小侄大发慈悲,拉您入个正规军。”

田畯眼皮一翻:“说听得懂的。”

“为了挽救你们这些失足仙人。”卢衍把水囊丢回去,“我那宗门上市计划,得尽快开张。”

话音未落,场内一阵骚动,看台上人纷纷起身张望。

唱名声透过传音阵滚过全场:“下一场,玄衡沈奕,对战太华外门,苗峤。”

苗峤一身赭黄劲装,腰挂串瓶,走着蛇蜕皮似的黏糊步子。太华外门,修的是烟毒。

“赢了你,老子可就名扬仙门!”他上下打量沈奕。

沈奕神色平淡,半个字没搭腔。

“沈首席这张俊俏的小白脸哪,”苗峤舔舔嘴唇,怪笑道,“不如让老子给你抹成灰如何?”

看台嘘声四起,江问鹤第一个跳起来,被旁边两个弟子死死按住,紧跟响起一片威胁意味十足的咳嗽声。

“你这样说,”沈奕终于开口,神色端正,“是公然与沈奕剑法研讨会为敌。”

看台上卢衍哑然:“师弟这么有自信吗?”

田畯幽幽道:“他知道这会是干嘛的吗?”

“大概不知。”卢衍沉痛,“他八成以为那是礼节性组织。”

擂台上的毒修苗峤被激怒,脸都气绿:“你这悠哉的样子,让老子很不爽!”

说罢将几十个瓷瓶抛向空中,齐齐炸开,滚滚黄烟四起,转眼把擂台裹得严严实实。

“哈哈哈!”黄烟里传来他狂笑,“这毒烟吸上一口就能把五脏六腑炸飞!在这烟里,你连老子一根头发丝都别想看见!”

烟雾正中,沈奕站定不动,声音平稳传出:“原来如此。想要胜你,其实有许多现成的法子。”

“比如封息,耗光你的灵气,或者斩碎烟核,破了你的障眼法……再者根本用不着看,光凭脚下的动静也能拿捏你。”

烟雾深处没了声响,显然被这番从容给噎住。

“但今日,想试试别的。”沈奕抬起左手,“我刚得到的法宝。”

那枚玄金戒骤亮,忽萌微光。如深潭底悄然升起的一弯残月,不争辉,亦不耀目。

赛场便在这一瞬安静。

漫天凶戾毒烟未及肆虐,便如残雪入温汤,悄无声息地散入虚空。无风,无气,无一丝留痕。

石缝间的焦籽触着这股气机,忽然萌动,抽芽、吐绿,当着满场喧嚣,兀自绽放出一朵朵浅黄小花。看台角落早已败落的供花,亦在无声中层层舒展,宛如隔世的惊梦。

更有老修低头,见胸腹宿毒褪尽。有客抚腕,觉积年旧伤如被晨露温拂。

“万法归无,术法亦法。”

不过是天地借此清明,将万物还归为最初的模样。

擂台上空明如洗,如被无形春雨涤荡过千百遍。毒修周身烟瘴全无,孑然一身立于台心,袖中暗器烟核皆掉落,便如褪去万重枷锁的赤子。

沈奕早已立在他身后,三尺青锋,轻抵在其颈侧。

裁判呆立许久,方如梦初醒,颤声唱喏:“玄衡沈奕……胜。”

全场死寂半息。而后掌声如万雷齐鸣,排山倒海。

沈奕收剑,垂眼看着戒指。戒指安安静静,只有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护体剑气同时在引动戒指的瞬间暂失。

随即他把左手抬起,低头,在那枚玄金戒指上,轻轻一吻。

然后转身,朝着玄衡看台卢衍坐着的方向,将手高高举起。

卢衍脑中轰的一声。

这一吻落下,他和沈奕今晚的庆功宴,当场滚成复利。本金翻本金,利滚利,一路滚到床上。

田畯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温馨补上:“要买冰水吗?降降温,一赔一。”

散场后,田畯揣着空钱袋,脸皮厚得像城墙:“贤侄,借我点周转……”

“听不见,聋了。”卢衍径自往前走。

正走着,后头呼啦围上来几个生面孔的小修,恭恭敬敬奉上红封,怯生生地说是给少掌门和沈首席新婚随的贺礼。

卢衍正要解释,田畯已经以长辈身份把红包依次收下,撂下句“孩子们有孝心”,揣着袖子溜之大吉。

“田畯!你脸呢!”卢衍气得七窍生烟。

骂归骂,红包还得退。他只能自己摸出等值灵石,一个个塞回弟子手里,笑得面容失调:“心意我领,钱不能收,都拿回去。”

正骂街呢,沈奕走了过来。卢衍伸手将怀抱一敞,沈奕倒也干脆,一头扎进他怀里,一言不发。

卢衍从筐里挑出一颗灵果,擦了又擦,递过去:“这是几日游走各宗的全部战果。”

沈奕接过,咬了一口,认认真真咽下去:“好酸。”

卢衍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揉揉他的后脑勺。

沈奕仰头,将手中半枚灵果递至他唇边:“分你一半。”

卢衍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被酸劲呛得直皱眉:“甜。甜得让我想再索要几分利息。”

沈奕视线落于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玄金指环,轻声道:“擂台上,不是已经连本带利还清了?”

“想得美。”卢衍反手将那纤修的手指扣入掌心,指腹摩挲过戒圈,眼底暗芒流转,“利息哪有隔着法宝和衣裳收的道理。”

话音未落,温热的唇已然倾压而下,带着灵果的微涩余韵,缠绵得让人喘不过气。分开时,沈奕眼尾洇出一抹洗不开的绯红,他掠了一眼四周尚未散尽的人群,压低声音:“众目睽睽……”

“那便随我回屋。”卢衍低笑,扣紧他的手腕,携他自人潮喧嚣中离去。

一旦隔绝了门扉,那光风霁月的大剑仙,便再无处可逃。

到时候,那条平日里拔剑时绷得极漂亮的劲瘦腰线,少不得要被死死禁锢在掌心之中,折出一弯任人施予的水软山温。那双握剑的冷白长指,也只能颓然陷进锦衾之间,随着失控的索要与沉沦,从极力的咬牙克制,化作喉间断续的呜咽,直至微颤着揪紧对方的衣襟,哑着嗓子低声求饶。

至于那笔利滚利……

夜色漫长,更漏迟迟,他有的是工夫,将那骨子里的清冷一点点揉碎,连本带利,尽数讨回。

中二王中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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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归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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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软饭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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