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卢衍对着案头那张寒岭商路图发怔。传讯阵倏地亮起,凝出祟山君的虚影。身形比以前沉稳,换了件像模像样的皮袄,竟也撑出几分气派。
“卢老板,寒岭那横祸,听说没?”
“黑水岭的箱子。”卢衍搁笔,“现在什么章程?”
“拉扯着呢。”祟山君利落道,“獬明验出箱面是旧印,咱们已换新制式。有人信栽赃,有人信黑水岭掩耳盗铃,有得闹。”
卢衍指尖在案上轻叩,黑水岭这群憨妖,如今也学会拿证据周旋。
“这事你怎么瞧?”
“那头撞死人的角妖,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句重话都不会说。”祟山君啐了一口,“不大像啥失控发狂。”
“正合适,”卢衍笑意未达眼底,“活下来的那个小伙计,我得同他交交心。”
“放心,我们有门路私下会他。”
“行,盯梢着点谁想把他接走,别惊动救人的那家小宗门。”
“放心吧。还有,你说那啥宗门上市需要的本钱,我让裴仙君给你扛回来,明日到账。”祟山君挤眉弄眼地邀功,“本王还帮你拉了几个大妖入股。如今虽说妖疫闹得人人自危,生意瘦,但兄弟们信你。”
“跟着卢老板,绝对不亏。”卢衍自嘲地笑一声,“反正亏光也是我带头去要饭。”
他脸色微沉:“不过丑话说在前,这种嫁祸,往后还会越来越多。”
“薛无咎?”
“他着急,才会想批量做。而批量,就是破绽的开始。”卢衍手指在图上那处红点隘口停住,“他料到我会查这箱子,我料到他要嫁祸,他大概也会预判我等他自己漏底。所以谁都不急着先动手。”
祟山君咋舌:“你们这是要比什么?”
“比谁算得更远。”卢衍收回手,语气冰冷,“旧箱子让獬明顺着榫头细查,渡口镇让义姑娘把丹药批次全部摸出来。薛无咎还在等我变招,而我……已经在准备收拾残局。”
阵光隐去,屋里重新冷下来,只剩图上那个被他按过的红点,微温。
辰时,卢衍抱着一摞公文晃悠进天枢阁主殿。最上头赫然摊着他的“宗门上市计划书”。白鹤、黑鹤童子极其懂事,识趣地退到殿外老远。
卢见微没碰公文,直接抽走那份计划书,看得极慢,慢到殿外飘过三朵云。
看完,他解下腰间的执政腰牌,隔着案几甩过去,嫌弃得如同丢块烂布。
“孽子。”
“谢爹成全!”卢衍喜滋滋接住,揣进兜里。往后这腰牌一亮,各大小宗门畅通无阻。
他又觍着脸凑过去:“爹,您儿媳要下场比武,您这做长辈的,不意思意思?”
卢见微横了他一眼:“问剑峰没给东西?”
“问剑峰是问剑峰,您是您。人家给剑,您得给嫁妆啊。”
“到底谁嫁给谁?”
“格局大一点,”卢衍双手一摊,“反正都是玄衡内部资产流转。”
卢见微瞪了他半晌,骂道:“败家子。”
言罢,从手指上抠下一枚古旧的玄金戒指扔过去:“为父当年夺魁从秘宝库选的,李聃亲手所铸,名唤‘归虚’。能吸旁人法宝战力,但万法归无,直接作用于自身,让他悠着点使。”
“得咧!”卢衍郑重拜谢,收进锦囊,随即又凑上去,“爹,这算嫁妆,那我那份聘礼……”
“滚!”
卢衍怀揣宝戒,颠儿颠儿跑去找沈奕。
沈奕正准备前往大比现场递名帖,卢衍一把拉过他的左手,将那玄金戒指稳稳当当套进他的无名指。
“沈首席,再给你追加一笔投资。”卢衍笑得没个正形,把法宝用法讲一遍,末了拍拍沈奕的手背,“戴好了,这可是我的定情信物。”
沈奕垂眼看了看,玄金衬着他冷白的指节,格外好看,温声说了句“多谢”。
卢衍瞅着那无名指,心里乐开花。这无名指戴戒指的门道,这世界可没人懂,全是他从前世偷运过来的私货。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暗度陈仓,他能偷着乐一辈子。
“好师弟,礼收完,那利息呢?”卢衍压低嗓子。
“什么利……”
话音未落,卢衍已扣住他的腰,低头吻上去,攻势迅猛。卢衍本想尝个甜头就撤,不料沈奕却迎上来半寸,结结实实地扣着他加深这个吻。
两人正难分难舍,隔壁竹林里突然传出一声鬼哭狼嚎的尖叫。
伴随着一阵乱七八糟的摔打声,江问鹤连滚带爬冲出竹林,一手死死捂着眼睛,一手死死攥着那本记满沈奕行程的手账,跑得比兔子还快,鬼叫声响彻半山腰:“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宗门大比的会场搭在云海之上的一座大悬空岛上。玄衡一行人御剑赶到时,云桥上早已乌泱泱挤满各路神仙。
周遭浮空小岛环绕,云桥穿梭,四方天骄齐聚,一派群星闪耀的架势。
琴宗来的是个抱琴少年,人还没到,琴弦先响一路。西岭刀宗清一色负刀,刀未出鞘,先在地上投下一片雪亮的影子。南海的女修踏浪过来,鞋尖滴水未沾,身后跟着三个替她打伞的师叔。还有个小宗门独苗,骑一头纸鹤赶来,鹤在半空一折翅,他不慌不忙落地、叠鹤、入袖、排队,一气呵成。
报名匣前排着长龙,唱名声一声高过一声。每报出个名号,后头就起一阵或酸或羡的交头接耳。几个小宗门的少年站在队尾,紧张得直咽唾沫。
直等到沈奕冷着脸递上名帖:“玄衡剑宗,沈奕。”
这一声报出来,四下的喧嚣轰地一声炸了营。前排的猛回头,中排踮脚,连带队的仙长们都装作若无其事地朝这边瞅。
卢衍打量着周围各色人等,心里默默分了门类:当年被沈奕抓去小黑屋抄戒的那批问剑峰弟子,站在最前头,眼神里全是阴影;一帮痴迷实力的年轻剑客,眼珠子放光,恨不能原地拜师;还有一帮纯粹看脸的,挤在最前头,捧着脸傻乐;最绝的是角落里那几个,拿着小本本唰唰记录,显然是沈奕剑法研讨会的骨干。
这几拨人挤在一块儿,眼光贼亮,热切得不只是仰慕,还像是在估摸什么时候能扑上去。
卢衍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妖怪盯唐僧肉都没这么齐整。
陪着这么个香饽饽站在风口浪尖上,卢衍实在顶不住,脚尖悄悄往后滑,准备溜之大吉。可刚退半步,手腕已经被沈奕捞住,不由分说往前拽。
“大师兄往哪儿去?”沈奕语气淡淡,径直带回自己身边,贴得更近些。
卢衍愣了不过半息,随即眉眼一弯,非但没半分窘迫,反手就势揽上沈奕的腰,朗声朝人群道:“都看够没有?沈首席今日只报名,不议亲。道侣位置已经有我。各位喝喜酒要随礼红包的,回头记得交我这登记!”
他原本只想悄悄躲个清静,不料沈师弟主动将他拽进风口。既然来了,他卢老板自然没有空手下台的道理。
沈奕瞪他一眼,到底没再反驳,任由那只手就那么揽在自己腰上,脸却一片绯色。
四周锐利的目光更诡异聚集过来,他环视这口越烧越旺的锅,暗自把这片地界称作“宇宙风暴核心”。
正瞎琢磨着,人潮忽地一涌。一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哥儿被人挤出了火气,反手一推,把挡在前头的小伙子给搡倒在地。那小伙是个小宗门的孩子,一身破灰布衫,怀里紧紧搂着张名帖,摔倒也死活不撒手。
世家哥儿连眼角都没扫,抬脚就要踩人家身上跨过去。
一杆长枪扫过。
乌沉沉的枪尾一扫,快得只剩一线黑影,啪的一声脆响,世家哥儿手里那枚名帖应声飞上天。
持枪的青年站在人堆中央,窄袖短褂,束腰,宽腿长裤,一身行头克制得近乎苦修。黑发编成一根细辫垂在肩后,辫尾和枪尾系着同一根磨旧的黑绳结。这人眼角天生微翘,此刻他神色平静,可那张少年气未脱的脸,怎么看怎么像是在无声嘲讽:你配吗?
太华丹修首席,张云飞。
“我的名帖!”世家哥儿气得直跳脚,“你算哪根葱,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张云飞斜他一眼,“你的名字得靠把别人撞倒才露出来,记了也是浪费脑子。”
“你!”
“弱者别添乱。”张云飞干净利落,“规矩。”
世家哥儿还要嚷,对上那双丹凤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捡起地上的名帖,挤出人圈。
张云飞转身把地上那灰袍少年拎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少年刚站稳,他人已转了个方向,枪尖唰地一下越过三层围观的人墙,直挺挺地指向沈奕。
热闹的现场瞬间落针可闻。
“玄衡首席的名声,”张云飞挑起眉头,“看来比你的剑走得快。”
沈奕脸色没半点起伏:“你可以凑近了自己听。”
“成!”张云飞高声道,“决赛,我等着你。”
“不必等。”沈奕语调平直得像他的剑路,“努力先走到我面前再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张云飞昂头大笑,笑声痛快无比,眼角挑得更高,脸上漾出一点同龄人才有的亮色。
“一群拿着宗门帖子,等着别人给自家抬价钱的行货里,总算碰着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说罢收枪转身,提着名帖大摇大摆走向报名匣,挤成一团的人潮自动向两边退开,分路相让。
卢衍在旁看得心情复杂,他差点忘了,自家这位平日不声不响,可若是真动起嘴皮子来讽刺人……那战斗力,可是连他卢老板都得甘拜下风。
抽签的戏码是在一只鎏金大签筒前开唱的,案上戳着一盏验签玉盘,参赛人员挨个上去摸签。
主管抽签的是太华上仙,法号圆济。胖和尚一个,圆脸大耳,袈裟金灿灿,见谁都合掌,见谁都点头,亲和力溢得满场都是。有弟子抽中凶签当场白脸,他还要笑眯眯宽慰两句,暖得人心里发烫。
玄衡这边掌笔记录的是秦照夜。圆济和尚报一个,秦照夜写一个,隔着案几,熟练得宛如多年搭档。
沈奕摸完签,秦照夜客客气气遥遥作揖致礼,圆济合掌还礼,笑容纹丝不动。
卢衍把这一幕收进眼底,眉尾一挑。一个笑得毫无破绽,一个谢得恰到好处,宾主尽欢,挑不出半点错处。
“玄衡沈奕,首轮——轮空!”
唱名落地,先是一静,随即道贺四起。首轮轮空,直接晋级次轮,上上好签。沈奕倒没什么反应,只对卢衍点点头,像是领了一件该办的事。
“今儿手气尚可。”沈奕道。
“是啊。”卢衍咧嘴一笑,可惜那笑意压根没往眼底走。
这场抓阄一直折腾到太阳落山。卢衍弄到了一份刚出炉的对阵表,墨迹还没干透。他捏着纸张一行行审读,指尖却越划越慢。
沈奕所在的半区,乍看各宗弟子错落分布,并无不妥。可沿着沈奕的签位往上推,擅毒的、擅幻的、专破剑阵的,恰好一层压着一层,个个站在他必经的路口。
卢衍冷笑一声,把纸折起。
折痕压过处,赫然是“太华”二字。
哎呀写中二好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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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空非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