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鱼非鱼

石岭隘口的夜寒来得早,寒山远火,明灭林外,篝火是唯一的暖色。

人族与妖族的商队结伴并行多日,今夜宿在同一道背风的坡下,两家的货箱混着码。人族的货物挨着妖族的兽骨,谁也懒得分开。

锅只一口,人族护卫颠勺,妖族脚夫削薯。那脚夫头上顶着两只犄角,蹲在锅边削得认真,削一个,丢一个。

“你们人族骂人,那个……叫什么来着?”角妖虚心请教,“就昨日你骂那偷酒贼的词儿。”

“龟孙。”

“龟孙。”角妖念得字正腔圆,又问,“啥意思?”

“夸你长寿。”

满锅哄笑,惊起坡上夜栖的鸟。

篝火接连暗下去,没人在意。等商队护卫察觉不对,刀已经出鞘。

来的一伙黑衣人靴缠软布,三刃爪幽蓝如鬼火。三步一人,割喉,翻腕,补刀。无多余的动作与声音,只有利刃穿入皮肉的闷响。

角妖悲啸一声,奋力现出原形,巨角如山,拼死撞向黑衣人,为商队撞开一息。

商队少年被商队首领塞在货箱缝隙之中,早已骇得魂飞魄散。在他眼里,只有一头疯魔的妖兽在狂怒咆哮,碎骨与腥膻扑面砸来。

噗。

淬毒的爪刃自后心透出,滚烫的血泼了少年满脸。妖族庞大的身躯轰然倒跌,将他压在阴影之下。腥风血雨扑面而来,那妖物临死前的狰狞面目与遍地残肢,深深烙入少年绝望的眼中,随即他便人事不省。

黑衣人冷面收手,依次在尸骸与木板上布下妖爪抓痕,收拾得天衣无缝。角落故意留出几个滚落的木箱,箱面黑水岭制式的烙印被血水浸透。

垭口风号,火光交融。

宗卷后记,惟冷冰冰八字:妖袭商队,人货两空。

三日后天晴,玄衡仙门烟岚云岫,暖阳铺阶。

静室里,卢衍正趴在案上梦游。旁边搁着两堆戒律,一堆是他的字迹,一堆是沈奕的。这两份东西摆在一起,简直是在公然羞辱执法弟子的智商。

值守弟子进来添茶,眼珠子在两沓纸上来回扫了三遍,最终选择把良心喂狗,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关门大吉。

刚出回廊,这弟子就被迎面走来的一位仙长给截住了。

来人一身松石绿的广袖长袍,手里摇着把半旧不新的纸扇,眉眼间尽显温和。

“你认识我吗?”

“是经世院的闻上仙。”

“甚好。”他直接把弟子腰间的钥匙摸过去,拍拍人家的肩膀,“从此刻起,你今天压根没见过我。”

值守弟子一脸茫然。

“否则等会静室要是出了什么事,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你放我进去。”闻砚笑容如春风般和煦,“所以,你最好现在就消失。”

弟子心领神会,拔腿就跑,动作流畅得极具职业素养。

闻砚一边点头赞许,一边熟练地开锁进门。

“闻大讲席屈尊来此,有啥好消息没?”卢衍睡眼朦胧抬头。

闻砚眉眼弯弯:“戒律抄完了没?带你出去遛遛腿。”

卢衍拍拍屁股上的灰,起身道:“走,正好要去问剑锋。”

两人沿山道慢行,闻砚随口报着这几日刨出来的闲话,如哪个宗门私下换供奉,哪处矿脉又起纠纷,还有寒岭商路似乎断了,宗门正派人去查等。卢衍听得认真,偶尔“嗯”一声,记下一笔。

“老闻。”卢衍停下脚,笑得十分欠扁,“上回说的宗门上市,你真不打算投钱?”

“投什么钱,我俸禄又不……”闻砚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这事启动的钱从哪儿来?你别告诉我又打算空手套白狼。”

卢衍遥望东南,黑水岭的山影在云底沉沉一线。

“这叫山海互市大基金。”他笑道,“本钱嘛……先找我的CEO借借。”

告别闻砚,卢衍如约上问剑峰。

说好的是“过些日子”,他这日子掐得精妙绝伦。正赶上白清闻在观澜台迷路的第五日,刚被弟子们从古樟林里薅出来。这火气刚散了一半,剩下一半正愁没处发作。

卢衍顺手从乾坤袋里掏出见面礼交给守山弟子。弟子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一份是白上仙寻摸了整整三十年的古剑谱拓本;另一份是问剑峰早课用的那座铜更漏,不仅给修好,连里面的漏壶都换了新芯,走时校过分毫不差。

“大师兄……”守山弟子声音发飘,“您这手摸得也太细,连咱峰上更漏几时卡壳都打听出来啦?”

“提亲如做立项。”卢衍整整衣冠,“功课不做足,怎么打动甲方?去通报吧。”

演剑坪上,白清闻捧着拓本默然良久,再瞅瞅那座滴答作响的更漏,脸色稍霁。

随后,他拔剑。

“东西不错。”白上仙冷声道,“但在我问剑峰,道侣上门,先问剑,再问心。”

“师叔请。”卢衍拱手。

长剑出鞘半尺,霜气铺天盖地,一道剑气掠过,坪边的剑架轰塌。沈奕规规矩矩跪在卢衍身旁,腰杆绷得死紧,大气不敢吭。问剑峰的弟子们更是默默退出去老远。

卢衍盘坐在原地,破罐破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他心思却转得飞快——白清闻这种人,讲情面没用,求情更没用。自己若一上来便剖心挖肺,说什么情深似海,此生不负,只怕话还没说完,先要被他一剑扫下山,得先把他绕进去。

“白师叔。”卢衍开嗓,声音在森寒剑气稳得出奇,“小侄斗胆,替您算一笔账。”

“我没空听。”

“不,师叔,您必须听!这关乎问剑峰未来的气运走向啊!”

他伸出手指开始点数:“沈奕天资绝顶,人品端方,这样的道侣人选,全仙门紧俏。师叔今日砍了我,他日呢?他日来提亲的,是些什么货色,师叔可曾想过?”

剑气压势一滞。

“耿迪上仙生门下那几个,天天搞研发搞成爆破,这守寡的风险,光是想想我都替沈师弟后怕。田畯上仙那门风是端正,但家底早晚输光,在他那吃糠的风险,师叔算算,高不高?还有那些世家子弟,面上一个赛一个光鲜,背地里养着几房外室,随便一调,全是雷。啧,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双手奉上:“这是小侄这些日子抄戒闲来无事,顺手替全仙门适龄弟子排了个品行榜,师叔若不信,尽可过目。”

白清闻额前青筋直跳,没接:“你举的都是什么极端例子,玲珑纤细、温柔的女修,玄衡不是没有……”

“原来师叔好这口?”卢衍把纸笺一收,仿佛拨云见日,“要论内心的脆弱、玲珑与纤细,小侄也是玄衡一绝啊!白师叔您看着我长大,像我这样聪明靠谱,长得周正还专一的人选,放眼玄衡……还!有!谁?”

沈奕狂咳不止,整张脸红得像要炸裂。满坪死寂,问剑峰弟子们张大嘴巴,感觉自己的三观彻底崩塌。

“……巧言令色。”白清闻被这话噎住,剑气都散去三成,悻悻道,“我并非反对年轻人结道侣。沈奕大了,他的事,为师管不了一辈子。”

“师叔远见。”

“我问你句真心话。”白清闻撂下冷脸,“你瞅中的是沈奕这人,还是他手中那把能保你过关的剑?换个能帮你打赢这局的旁人,你是不是也照样能贴上去?”

卢衍将脸上那层玩世不恭的皮剥个干净,直视着白清闻,顿了片刻,才叹道:“白师叔,这因果被您给扯倒了。”

“我喜欢沈奕,并非因为他能替我赢这局。”他没有避开白清闻的目光,“而是这世道已到不破不立的时候,我要与沈奕一道开创一个人人都不再为资源所困的清朗修真界。”

“我想与他并肩,请求师叔,允我与他同道同行。”言罢,卢衍深深一揖。

风过演剑坪,霜气退尽,只剩下凉湿的水雾扑了一地。

“师尊,他不是来借弟子的。”跪在一旁的沈奕抢先出声,“是弟子自己要站在他身边。”

白清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将长剑归鞘。

“卢衍,你小子从小到大心思就没放在正经修炼上,我早知道。”白清闻面无表情,“你们父子俩这回要同长老院硬碰,玄衡往后定然安生不了。若太华当真篡改了天道……那便是剑下该斩的东西,我不管你们布什么局。”

沈奕垂下眼,不说话。

白清闻盯着卢衍,一字一顿:“可你给我记牢今日的话。不可拿我徒儿当筹码,否则我这一剑,不认什么少掌门。”

“小侄铭记。”卢衍答得真心实意。

白清闻还未来得及为他的郑重松一口气,卢衍已经往前凑了半步。

他笑容热络得刺眼:“既都是一家人,岳父大人,小侄还有个不情之请。”

白清闻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看在我俩情投意合的份上,让沈奕搬去我那儿住呗?夜里也好顺便交流一下剑技,这择日不如撞……”

剑出鞘的霜光截断后半句。

“滚!”

卢衍转身就闪,刺溜一下蹿出十丈远,使得还是问剑峰的步法,快得像一只见了拖鞋的蟑螂,转眼便没入山道。

白清闻一剑劈空,砸碎剑坪最后半截栏杆,胸口剧烈起伏。

沈奕跪在原地没动,好半天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他默默松开剑柄,无言以对。

跑下问剑峰时,晚霞成绮,山道上还留着他方才逃命的脚印。

卢衍一路踩着晚霞往下走,嘴角挂着点没散尽的得意。岳父大人的森寒剑气还残留在后颈,却让他通体舒畅,赛过灌下两碗醒酒汤。

半山亭里,闻砚已候在那,青衣上沾着一层水露。

“俩坏消息。”他没有寒暄,开口便是这句,“你先站稳。”

卢衍脚步停在亭外,卢衍笑意收敛:“你说。”

亭外大雾漫上,把好端端的山景抹得只剩下一抹灰白。

“三日前寒岭隘口,人妖两族的商队遭了灭门。三十七条性命,就剩下一个半死不忘的少年伙计,被路过的小宗门所救。”

卢衍指尖在袖中轻叩,三十七条命,足够写进各宗的公函。

“小伙计醒过来第一句话,已经传遍各宗。”闻砚语气端肃,“他说,是妖族袭击商队。”

“现场留了啥东西?”卢衍直奔主题。

“黑水岭烙印的破木箱子。”闻砚扯扯嘴角,“嫌疑一时恐难洗清。”

“另一个呢?”

“渡口镇起了大疫。”闻砚略一斟酌,“修士得了,灵气乱窜,皮肉上长妖纹状黑斑,三日内衰亡。镇上医师束手无策,如今都管这叫妖疫。”

渡口镇,散修聚集地。黑水岭散修公寓业务最大的客源地。

卢衍喉结滚了滚:“太华那边有何动静?”

“济世席星夜驰援,施药封镇,净化疫源。”闻砚叹道,“如今消息传开,太华救了全镇。”

山风忽然从亭外灌入,卷得云雾激荡,像是替卢衍把那句“好局”哽在喉头。

他曾撒饵,只为探水下有无游鱼。

可焉知鱼非鱼,吞舟之鲲,不下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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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软饭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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