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杀得难解难分,交易楼前也是热闹非凡。光幕底下挤满了看热闹和发财的,兑换机前排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吆喝声、叫骂声、灵石叮当声搅成团,不知道的,还当哪个宗门在这儿摆流水席。
裴知章怀念起黑水岭,起码黑水岭对账,夜里能睡。如今这里天天“玄工一号”响个不停,一闭眼全是数字,排队踢踏而过,如避之不及的仇人。
队伍到了第三天彻底乱套,有人插队被骂,某两个宗门的弟子眼看要拔剑相向。
江问鹤一脚踏上小方桌,举着扩音符炸雷般吼:“都住手!卢少掌门有令,凡恶意插队,取消购买资格……也就是说,三日内严禁与我的沈师兄产生任何交集!”
闹事人群猛滞。
“三日内禁买!这就是至高无上的酷刑!”江问鹤两眼发红,声嘶力竭,“也就是说,这三天你们没有进场买券的资格!这三天的沈师兄,全是我的了!哈哈哈!”
剑拔弩张的弟子面面相觑,满腔怒火硬被这货的变态气浪给冲光。
裴知章见他癫成这样都能镇场,默默把这招记进小本本。
喘息未定,次日又冒出新买卖。有些机灵鬼天不亮就来占坑,排到了前头却不买,转手卖号,一个位置张口就要两灵石。
裴知章跑去问计,卢衍淡定道:“排号符绑死灵印,人号不符,当场作废。”
倒卖当天绝迹,修仙群众更加心服口服:这破摊邪门得很,硬是一条缝都没给黄牛留。
裴知章在这一堆碎事里头忙得连轴转,脑仁发胀。可真正让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卢少掌门的变化。
他发现卢衍最近不爱满嘴跑火车忽悠人了。更多时候,这哥儿就坐在桌后头,唰唰地翻账本、落批条。哪台机器该添,哪个时辰该限流,大宗交易须提前一日报备,行情板每半时辰核一次……一条一条,写得密密麻麻。
裴知章在清契堂当了几十年文书,见过的管事大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看着卢衍那划账本的手势,他呆愣好半天。
这模样,哪是个靠运气赚了两个烂钱,就乐得合不拢嘴的街头赌狗?这分明是个管过皇家国库,算准了每一文钱去处的老账房。
他喉咙蠕动了几下,想问两句,到底还是咽回去。这位卢少掌门,骨子里到底是不是修仙的人,他一时竟说不上来。
这日晌午,光幕前忽静半晌,卢衍翻上楼前高台给各位大爷送福利。
“诸位。”他笑得吊儿郎当,“头一批跟我把这盘子做大的,往后算元老,手续费直接砍一半,以后新出的股票让诸位先挑!”
“至于现在再想进来的……前三天一律免收佣金!”福利送得哗啦响。
还没等底下欢呼够,大屏最底又滚动出一行:自下月始,凡欲挂牌发券之宗门,须公示家底。
这一行字,杀伤力可比免佣金大太多。小宗门连夜派长老堵门口,连环炮似的追问咋公示,是不是连底裤钱都要挂?
有底气的大宗门撂狠话:“胡闹!堂堂大宗之主,把家底掀开给个毛头小子?”话音刚落,转头就指使自家弟子躲在旁边探头探脑打听行情,脸打得比翻书还快。
卢衍坐在太师椅上慢吞吞扯口热茶,笑着丢下四个字:“到时再讲。”
山海互市门口的喧闹,隔着几座山头传到了太华丹宗。
议事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太华四大金刚齐聚,掌门的位子空着。薛掌门去了青梧城,那里妖疫暴发,疫户过百,他进城施丹,三日未眠,又亲手替疫中死者理鬓敛容,一时半刻回不来。
妖疫是根本,议了小半个时辰,又议了一刻大比签位。净尘顺口提及座下弟子王祥次日要战沈奕,只评价四个字:“可造之才。”
议到最后,才轮到山门外卢衍那桩新鲜事。
圆济笑眯眯开口,手里的念珠越转越快:“玄衡那个卢衍,支了个盘子叫山海互市,赌狗们挤破了头。”
净尘哼出一声冷笑:“赌狗的钱倒腾来倒腾去,能成什么气候。”
善怒眼皮未抬,不空闭目入定。
殿外风过廊柱,铃铎轻轻一响,倒比殿内这几句话,显得更有意见。
大比终于迎来二十四进十六强首战,沈奕对太华净尘的亲传弟子。
那人一身斗篷,风帽压得极低,只露一双眼睛。走上擂台后他将兜帽褪至肩后,露出一张艳丽的脸容。如供于冷龛里的白瓷泥偶,毫无半点活气。
他微微揖罢,规矩严苛,沈奕亦鞠躬还礼。
岂料二人目光相交的一瞬,擂台之上,忽然风停声绝。
白雾自脚底顿起,四野茫茫,天地如一张未落墨的宣纸。沈奕定睛看去,周遭看客皆已隐去,唯余此人孤身立于迷雾深处,腰间悬着一柄古朴清冷的长剑。
“净尘座下,王祥,请沈首席赐教。”王祥声音如空谷落石,“你素来以为,天下的极致剑法,不过止于你与白清闻二人。今日便请一观,这天地间,是否尚有第三人。”
沈奕凝神,淡淡道:“极致之剑,现无越过我与师尊者。”
“未必。”
王祥剑光起时,满台生寒。剑意一片澄明,如大雪初霁后的第一缕天光。分明是白清闻的剑路,舞得分毫不差。
沈奕出剑,直取要害。可招式未展,一记同源同流的剑意已悠然迎面切来,如镜中花影,将他生生斩回。
看台上,卢衍本闲适而坐,此刻抱臂的手却扣紧。
他看见擂台上,沈奕就那么定定伫立,未拔剑,亦未起势。可左肩衣衫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一抹殷红穿透雪白剑袍,如红梅落雪,静静渗出。
白雾中,沈奕后退半步,换了一路剑。这一路没人见过,是他在问剑峰的雪夜里,一年一年独自悟出。
对方剑势云淡风轻,剑尖轻巧一抹,原样接下,不增不减。
“……此剑,你又从何处得来?”
王祥不答,顺势一剑斩落,是白清闻的那式“断江”。沈奕倒背如流,剑芒再进一步,冷光已抵于自己咽喉前三寸,凝而不落。
“沈首席,”王祥声音依旧无喜无悲,“我这剑路,你认可吗?”
场外看台已然死寂,沈奕仍然一寸未挪。王祥袖口隐现一缕丹气凝成的细刃,在沈奕腕上又新添一道口子。血线缓缓下淌,滴落青砖,声极轻微,似残花坠水。
卢衍朗声厉喝:“沈奕!你在杵着干什么?”
擂台上无人应答,沈奕垂着眼,像被钉在原地。
忽听王祥低低一笑,语调骤变,不再抽离,反透出一股极为熟悉的慵懒与算计的腔调:“还不止哦,我还可以计算你的每一步……我闭着眼睛,都能套路你。”
沈奕如遭雷击,这声腔,这份从容,这算无遗策的笃定。他此生,只在那一人身上领教过。
长剑一振,对方的剑势陡变。仍是白清闻的路数,却掺进了另一个人独有的计算与冷冽,一步步逼退,将他过往所有的溃败与执念,重新摆在眼前。
“你的起手快三分,收势慢三分。快的那三分,用来赢别人。”
沈奕横剑格挡,然而剑招被克,一寸寸被逼入死局。
“慢的那三分……”
那剑锋划落之时,决绝如断冰,精准地落在沈奕持剑的右腕。
“……用来输给我。”
鲜血骤泼,沈奕的右手被齐腕切断,连同清霜剑一并飞出,跌落擂台。血顺着断口涌出,洇了一地。
他怔怔地望着地上那截断手与沉沦的残剑,唇角微颤,声音微弱如细丝:“大师兄……这不可能……”
看台上田畯托着下巴,认出了那路数:“净尘座下这个,修的是幻。”
玄衡弟子们屏息凝神,只觉得台上那个白衣染血,站着不动的身影,看着瘆人。
卢衍缓缓站直身子,目光落在王祥垂着的袖口上,许久。又移至沈奕身上的伤痕,肩一道,腕一道,都不在要害,可伤口的位置,离心脏越来越近。
这位平日里插科打诨,万事不盈于心的卢少掌门,此刻通身的浪荡劲收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竟让周围几人齐齐打了个冷噤,如坠冰窟。
断口处的血还在往下淌,沈奕静静地望着。
不对劲。
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忽然扣上最关键的一环。
“我闭着眼睛,都能套路你。”
这句话,卢衍只对他说过,断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知晓。
沈奕试着动了动右腕,五指的触感,果然一丝不缺。指腹覆着粗粝的旧茧,掌心还贴着冰凉的剑柄。那柄随他十几载的清霜剑,分明严丝合缝地还握在手中,寸许未断。
姿相皆虚,执念为障。原来如此。
他缓缓阖上眼。
三丈开外,空茫界中,极轻极细地掠过一声压抑的抽气。
沈奕抬腕,清霜剑寒芒暴涌,带起狂暴无匹的凛冽剑风,轰然一剑将王祥连同周身那层伪饰的迷雾,排山倒海般地扇飞出去。
王祥闷哼一声,凌空翻身跌落,脸如死灰。他急剧掐诀,不惜耗损精血再度升起幻阵。霎时间台面上光华大作,剑光如潮,乱象丛生。重重人影纷至沓来,擂台中央,卢衍长身而立,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沈奕睁眼,单手挥剑,迎面劈下。
幻象如琉璃碎裂,轰然崩解为漫天流光碎屑,纷纷扬扬,如同一场迟到的春雪。
“可惜了。”沈奕还剑入鞘,声音清冷,“同样的妄执,不会再困我第二次。”
王祥捏诀的手指剧烈颤抖,再不成印:“你……你究竟是如何……”
“净尘的弟子,真是有趣的修法。”沈奕语气平淡,“你放下兜帽,对我那揖一礼,就是你幻术的起手式,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回礼。”
“但你根本不会剑。不过是以我为镜,借这重重幻象,将我脑海中推演过的千百种剑路原样照出来。与我交手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他微微一顿,白衣随风轻拂。
“没错,是你支配了我的记忆,连模拟受伤都如此真实。可你偏偏千不该万不该,偷捏了一句你不该知道的话。”
满场倒吸凉气声此起彼伏。
王祥剑势已散,还想再撑。沈奕身形如风,剑光连闪,不过三招便利落无比地挑飞对方的防线。最后一剑带起凌厉的呼啸,抵在王祥咽喉。
“玄衡沈奕,胜!”
裁判高亢的判词破空,全场爆发出如山崩地裂般的轰鸣欢呼。
沈奕敛剑入鞘,身姿笔挺,朝着瘫软在地的王祥再次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瑕疵。
王祥面如土色,往后挪了半尺,没敢受这一礼。
卢衍舒了口气,慢吞吞地重新坐回去,手里扣着那张十六强的对阵名单。
十六强签位放出来那夜,他曾对着这张名单琢磨了半宿。放眼全场几百号神仙,唯一修幻阵的那个,不偏不倚,正巧塞进了沈奕这一组。
卢衍眼神陡冷,脑子里的算盘瞬间飞转:谁递的签?谁批的表?下一步怎么防,怎么反杀……
思绪刚起,眼前忽然多了道白衣身影。
沈奕拎着剑立在他面前,衣角沾血,却安安静静地凝视着他。满场沸腾喧嚣,唯独他俩身边隔出了一片安宁。
“我方才看见你了。”沈奕语气平淡,“在心魔里。”
卢衍张了张嘴,本想问“看见我做什么了”,到嘴边却拐个弯,冒出来的是:“伤口……先去包扎。”
沈奕乖乖点头,径直朝医帐去,走得比来时更慢。
卢衍站在原地,低头一看,那张名单已不知何时被他攥成一团,边角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