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胜利的凉水

仙盟长老院半悬于万丈云巅。

穹顶高绝,隐没于无尽流云。四壁冷白灵石错落,清光一层层剔透下来,薄薄地覆着冷硬的青砖。殿内三席呈半圆列开。居中最高那一席,椅背云纹矫健,椅面却空无一人。

卢衍跟着卢见微踏进殿门,目光扫过那张空座,又移开。

“这位便是卢公子?”声音从太华那一席传来。说话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原本闭目端坐,此刻缓缓睁眼。

玄黑相间的丹宗长袍裁剪得极合身,袖口一圈金线绣着还灵草,针脚细密。他坐姿松弛,倒像是刚从自家药圃里踱步过来,唇角带着抹温和的笑意。

他身后立着太华丹宗四大金刚之二,善怒与圆济。一个阴鸷挺拔,怒发冲冠。另一个圆脸带笑,衣袍层层叠叠。

卢见微并未多余寒暄,在武衡席前站定,冲着那张空座道:“本座今日动用武衡席权力,请蓬莱重议黑水岭妖祸认定一案,启用完整证据链听证。”

殿中响起几声压低的抽气,空座依旧空荡无声。

“卢兄按程序办事,自当是对的。”薛无咎笑意盎然,“吾自当配合。只是蓬莱聃翁闭关悟道天机,不便亲至。他有谕,一切依‘道’而行。不如由吾代为听审,待今日证词呈毕,梦诏自会传来。”

卢见微没接话,只将目光飘向殿外云海。

“卢兄放心,吾既受济世席之职,自当秉公。”薛无咎抬手虚引,“先请把证据道来罢。”

卢衍上前,把图轴从乾坤袋里拿出来,平铺在玉案上。四周几道视线同时投来,落在他身上。

他依次将物证列出:两瓶灰烬放在正中,上面贴着编号,瓶盖蜡封上印着日期戳。左边是一张红笔勾过的拓片,刚好和那份“折价清册”对上。右边是几份按了手印的散修、妖族的口供。至于藏在袖子的那枚莲纹暗扣,他想了想,没拿出来。

“诸位长老明鉴。这灰烬,不是妖气。”卢衍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殿中每一个角落,“是净灵署自己炼出来,又悄悄埋回地脉里的丹渣。你们自己造的假证据,回头拿来当妖族作乱的铁证。”

“诸位若有疑,大可当场比对。”他又伸手引向那张拓片,“这是当年太华公示妖祸的副拓,编号能跟太华内部的折价清册合上。”

“还有这几份口供,这些散修、妖族重合程度刚好凑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这些都是他这些日子熬出来的东西,卢衍一样一样点过去,沈奕静静地看着案上摆开的物证,抬了抬修长的手指,把那只封得严实的瓷瓶往案前又推半寸。

善怒看到这个动作,暴起离座,几步沉重地跨到案前。他一把将瓷瓶攥在手里,悍然捏碎蜡封。小半撮灰烬落入掌心,他另一手掐诀,指头蹿出一道极细的丹火,不烧,只用那高热轻晃地烘烤。

细烟升腾,善怒探鼻去嗅,眉梢动了动,旋即脸色陡变,眼眶里的红丝暴现。他又凑近半寸,再嗅。手上的动作生生卡在半空。

“这……”他声音里的中气一下泄气大半,“这绝不可能……”

看到他的反应,两侧几个其他宗门代表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事实就是如此。”卢衍猝然抬眼,直直扎向薛无咎,“卢某斗胆一问,这灰烬里的物事,与妖祸留样如出一辙。太华净灵署每每以妖祸之名接管妖族遗契地,又是个什么道理?”

薛无咎轻笑一声,抬手拈起案上那份证词卷宗,翻了半页,又缓缓放下。

“真是个聪明的哥儿。”他开口,语速不徐不疾,“这证据、证人、拓本,排布得比长老院自己的法度存档还齐整。”

卢衍不置可否。

薛无咎目光落回那些平摊的物证上,仍是那副温和神情:“只是卢公子,这灰烬,终究是你自己在黑水岭找出来的。你怎么证明,它们不是后来被人塞进去,拿来栽赃你和太华的?”

卢衍眼神一沉,正要开口,薛无咎却并未给他接话的空当。

“你既说这东西来自黑水岭,又说它和太华净灵署的留样一致。那你又怎么证明,你和黑水岭没有互相勾结?你在黑水岭做灵草买卖,太华又恰恰是你的对头,这层关系,长老院总不能当看不见罢?”

他停了停,唇角仍噙着笑,像是真在耐心听一名晚辈答题。

“更关键的……”薛无咎缓缓抬眼,嘴角仍噙着笑,“你还要怎么证明,你今日查到的这些,不是别人故意摆给你看的?”

这句落下,有个中年长老下意识点点头。

“证据链,真是很有趣的词。”薛无咎说着,指尖在案沿轻叩,语气甚至称得上体贴,“净灵署的鉴定流程,早已历经三代迭代,完善得很。卢公子若真要让这批灰烬说话,总得先解释,为什么绕开净灵署,直接把东西送到长老院来。你这一步,程序上就先站不稳。”

卢衍死死攥着拳,手心已渗出一层冷汗。

善怒还捏着那个瓷瓶,脸色黑红,薛无咎轻飘飘几句反问,宛如毒针,扎得他心神俱乱。但烘了半辈子灵丹的鼻子又告诉他,这灰烬确实是太华的。

“你们……”他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火,降魔杵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雷霆威压,杵身三棱刃上血光暴涨,震得卢衍耳膜生疼,“你们是不是早就设好了局,专等着今天来羞辱太华!”

那一杵砸落,黑金真气裹着电芒直贯,连长老院地面的符纹都被压亮。却见沈奕侧身拧转,清霜剑如一道冷冽的秋水,无声破空,诡谲而狠辣地卡进了那降魔杵刃口的死角。

一重一轻,一黑一白。善怒那一杵擦声炸开,沈奕的剑更冷,不退反引,将那股真气卸进了地面。

“善怒。”

薛无咎连指尖都未抖,只凭空一掠。善怒那浑身暴起的金刚真气,瞬间如被掐断了命脉,整个人硬生生被定在半空,憋得面色紫胀。

“我教过你,医者需心静,手法才准。”薛无咎温言叹息,转而看向沈奕,视线在那柄寒剑上一扫,“好冷冽的剑。只是长老院并非练剑的地方,沈小友,把锋芒收一收。”

他说得客气,像真是在劝人别伤了和气。甚至对着卢衍,眉眼压得更弯:“卢公子,既然黑水岭那摊生意做得红火,想来手里不缺灵石。能用钱能解决的事,何必动剑?”

这话说得直白,有几个宗门代表方才还盯着案上那只瓷瓶,此刻收回目光,转去看卢衍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

卢见微神情愈冷,不着痕迹地向前半步,将卢衍护在身后:“薛掌门这话说得倒轻巧。犬子呈的证据,善怒亲自验过,诸位方才也都瞧见了。这也算是花钱买通的?”

薛无咎不接这茬,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这灰烬的成分,究竟是谁验的?”

殿中一静。

“净灵署。”他自答,唇角笑意更甚,“净灵署归太华管。卢公子这是要吾,拿自家的秤,称自家的斤两?”

卢衍冷哼出声:“薛掌门这话,恰恰说到点子上。净灵署既是太华,又要来验太华自己的证据。这叫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若它说这灰烬没问题,请问这满殿仙门,有谁敢站出来质问?”

满殿一时无人接话。

薛无咎却只慢悠悠放下茶盏:“卢公子说得漂亮。可长老院立院数百年,鉴定之权归于净灵署,是祖制。卢公子若要推翻祖制,不妨另择吉日,正式递案。”

“祖制?”卢衍冷笑,“祖制若成了遮羞布,那还叫祖制么?”

“贤侄这话,便有些重了。”薛无咎语气轻飘飘,“吾不是不让查。吾只是说,查,也要按规矩查。否则,你今天可以拿灰烬来,明天便可以有人拿别的灰烬来,谁都说自己看见了真相,那长老院还如何立得住?”

说完,他目光掠过卢衍与沈奕并肩而立的样子,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一分。旧神契残留的黑色契线,仍在两人之间流转。

“罢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证物既然存疑,那便先按规矩收缴封存,交由长老院三席共同复核。”

卢衍盯着案上那叠东西,没动。

“卢小公子。”薛无咎仍是那副品茗的温吞模样,“吾若能徇私,何必等到今日。规矩如此,谁也拗不过。”

卢衍板着脸,终是将瓷瓶、拓片、证词卷宗全递过去。薛无咎接过时,动作带着几分长辈的宠溺,像从孩童手里扣下一件玩闹的物什。

他凑近卢衍耳边,压低声音,只两人能听见:“吾近日炼一炉新丹,总不小心手劲重了些。卢公子手里若还留着别的物证,小心别像我这丹……怪可惜的。”

卢衍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庆幸,当初在黑水岭分样时,鬼使神差留了个心眼,早把另一瓶灰烬托沈奕私藏。

就在这时,殿角忽然碎开一道微光。青烟凝成半透明的字符,像鬼魅一般悬在半空——蓬莱梦诏到了。

字迹模糊,措辞含混:“妖象未明,证物当慎,宜从太华之议,静待来日。”

殿中众人彼此对视,卢见微脸色绷如沉铁。

薛无咎将那叠证据收拾妥当,微微颔首:“卢衍,你现在很有趣。”

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满是玩味:“若你能再长成吾想看的那副模样……那就,更有趣了。”

说罢,他端起残茶,慢悠悠饮尽,带着善怒、照业转身离去。袍角扫过地面,倒像是刚吃完一顿闲茶。

“啧,薛无咎这阴险老狐狸,藏得有够深。”

人群散去,刚出大殿,卢衍就整个人瞬间垮了下来。毫无形象地蹲在廊柱后面,挠着头低声咒骂。

“啊……痛失神装!那些东西我可是熬了十几夜的心血,还有那张拓片,为了它我欠了闻砚多少人情!这波亏大发了,血亏!回玄衡后,死老头子再不给我加点辛苦费……”

卢见微假装听不见,径直快步走过,一晃便没了影。沈奕倒陪他一并蹲下,点了点他的黑眼圈:“你进门时分明已算准结果,明知是输,何苦还要呈上真物?”

卢衍见着他,顺势往他怀里一歪。虽人倒了过去,却也没闲着,嫌地上寒凉,又顺手把沈奕的手臂拽过来当枕头,垫了垫角度,直到舒坦才阖上眼,气若游丝地回道:“不舍得真家伙,怎么套得住那头老狼?真票假票,狼崽子虽折,好歹抓住了尾巴。”

沈奕任由他枕着,目光却停在他的右手上。卢衍的手指因为刚才攥拳攥得太狠,此刻还在微微发颤。

“但你的手在抖,”他淡淡道,“堂堂卢老板,竟也怕输这一局么?”

“哈?害怕?你在开什么仙界玩笑!”卢衍声音瞬间高了八度,指着自己鼻子道:“这是兴奋,叫激动得发抖!下一次,我绝对要让那家伙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沈奕没接这句玩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叩了一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算得很准,准到我都替你发慌。可你算得再准,也没让自己好受一点。”

卢衍还想耍贫,可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默了许久,他才长叹一声,卸了平日那层浮夸:“……做局的,哪有几个能次次都全身而退,再二次创业呗。”

“那挺好。”沈奕推开他,起身便走,声音随着清风散在身后:“往后,我随你。”

卢衍嘿嘿笑两声,快步追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腰:“不愧是我的沈大首席。既然你我同进退,那今晚还得有个说法。回去要不顺路买个酱肘子补补,你买单……”

话到一半,他顿住脚步,折身回望。

长老院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卢衍冲着这门,慢条斯理地取出那枚莲纹暗扣,歪着头,两指拈着,对着天光眯眼瞧了又瞧,如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沈奕看他这个动作,皱眉道:“又干什么?”

“记个账。”卢衍笑笑,山风卷着他袖角,猎猎作响。

“……姓薛的,你可等着。因为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踩在让你最不爽的死结上。”

这也是上卷的尾声啦,还有个过渡章就完毕

日更燃尽了……下周日再见各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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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软饭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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