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衡万象谷终年云雾缭绕,山风时紧时缓。阎象坐在青石台上,那顶黑白条纹的桶状渔夫帽被风掀起一角,他也不去扶正。左手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碗,右手捏起卢衍与沈奕交叠着的手腕,眼皮半阖着,像是没睡醒。
这被人死活攥着不撒手的滋味,卢衍前几天在黑水岭刚尝过。那会儿是一群山精野怪扯着他的袖子不让走,他磨破了嘴皮子才逃出来。此刻倒换成自己被阎象攥着,动弹不得。
“成咧。”阎象一巴掌把帽子拍正。
卢衍只觉手腕一松,手指微动,却没敢立刻挪。沈奕的手指也跟着蜷了蜷,两人对视一眼,屏气凝神。
“旧神契的那层古神壳子,老夫给你们剥了。”阎象歪头,手指扒拉下自己那头乱得像鸡窝的碎发,越抠越乱。
他斜眼瞧了瞧两人腕子上残留的一点黑金色契纹,直犯嘀咕:“剩下这点针脚……啧,总觉得像是少了一步。不管了,你们俩赶紧滚远点试试,看看那两丈的规矩还灵不灵?”
卢衍当即往后迈了一步,接着又是几步。二丈,三丈,四丈。
旧神契毫无反应。
他索性一路退到石阶尽头,沈奕也跟着往后退,依旧风平浪静。
卢衍止步,慢悠悠踱回来,凑到沈奕跟前,痛心疾首道:“哎呀呀,大危机。”
“何事?”
“沈大首席啊。”卢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叹息拖得九曲十八弯,“往后没这破契的绑定,我可就找不到正当理由,把问剑锋最强战斗力免费绑在身边当保镖啦。”
他尾音直往天上飞:“这对我而言,可是重大的战略损失。”
沈奕上前,几乎贴到他,神情严肃地仰头:“那没了契约,师兄还要我么?”
卢衍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挤眉弄眼道:“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怎么舍得放手优质资产。”
阎象在旁听得浑身鸡皮疙瘩,猛地打个哆嗦,帽檐都抖歪了,连连搓胳膊啐道:“臭小子,少在这儿肉麻。白清闻那杀坯的徒弟都敢拐,你是真不怕他提剑来给你戳百八十个窟窿?”
沈奕神色不变,纠正道:“阎师叔,师尊只是平时不爱张嘴,惯用剑气跟人打招呼。上月他洞府和平顶山头一并没了,也纯粹是闭关太投入,一不小心削平的。并非脾气暴躁。”
“阎师叔,您这就不懂了。找对象最重要的是人老实,沈师弟打小就会识人,这不一眼就挑了我这样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卢衍心里直抽抽,一把揽过沈奕的肩膀往怀里带,嬉皮笑脸道,“像我这样老实本分的后生,最经得起白师叔考验。”
阎象白眼都快翻到脑门上:“你小子老实?”
旁边两个万象谷弟子猛烈咳嗽,恨不得把肺咳出来以示清白。
阎象一拍大腿,突然回过味儿来,嚷道:“慢着!你小子上次顺走老夫三张爆破符,今儿是老老实实给钱,还是双倍拿符来顶债?”
“吵嚷什么,”卢衍摸出个玉牌,随手一扔,“顶账。”
阎象接过去一瞧里头的灵石数,眼皮狂跳:“……完球!老卢你这儿子下山是去抢了仙盟钱庄?”
先前的嫌弃跑得精光,他扶正歪戴的帽檐,声音甜得像换了个人:“哎哟,衍儿啊,我这还有几处秘境,灵脉路线我全知道……咱叔侄俩合计合计,也干一票?”
卢衍却已拉着沈奕走远,只背对着他挥挥手。
阎象在身后连声大喊“三七”“四六”地分账,卢衍没心思应他。
神契既解,眼下还有正事。卢衍偏头对沈奕道:“我先去天枢阁找我爹念叨两句。”言罢松手,独自前往。
玄衡天枢阁立在云海之上,九根蟠龙玉柱撑起藻井穹顶,顶心一枚拳大的定风珠悬浮不坠,珠光流转,压得满殿云雾四壁散开。
那两扇殿门是用整块千丈底下的寒潭玄铁炼成的,沉重得活像两尊山头。此刻那玄铁门在卢衍脚后跟处轰然合拢,满殿里静静流淌着的磅礴灵气,登时跟着泛起了一圈涟漪。
他连通报都没让人做,气势汹汹地直闯进来。
卢见微端坐在丹墀之上,广袖垂地,正提笔批一份文书。白鹤与黑鹤两个童子侍立左右,见他这般来势,下意识就要上前拦,被他一个眼神屏退。
“劳去殿门口替我看一会儿。”掌门徐徐道。
两个童子躬身退去,反手带上那扇玄铁殿门。
卢衍却见自家老爹搁下笔,起身抖抖袖子,伸手在空中抹了一把。定风珠上登时垂下一层发亮的光幕,把这整座大殿的灵气、雾气和柱子一并给罩在里头。老头子甚至亲自沿殿柱走了一圈,在每一道仙鹤纹路上按了按,确认无误,才转身回到丹墀坐下。
卢见微提壶,给自个儿和卢衍各斟了盏茶,壶中茶汤澄净,飘出的热气袅袅盘旋。
“有屁快放。”
卢衍没坐,看着老掌门那防贼的慢动作,心里那点火气先冷了。他袖筒一抖,将装着灰烬的瓷瓶、莲纹暗扣和一卷图轴一字排开,哗地铺满书案。
图轴上填满妖族供词,一条时间线拉得笔直,其中一个节点上,用朱砂圈了个刺眼的红圈。
“老头子,太华丹宗妖祸后遗契地分配这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卢见微微搭眼瞧了瞧那卷图轴,复又把一双深不见底的老眼落在卢衍脸上。端起茶盏,就是不喝。
“你觉得呢?”他转开话头,“我可不是让你去游山玩水,是让你去平妖的。”
卢衍平时那点散漫劲儿收了个干净,只剩眼底一簇暗火:“你早知道黑水岭不对劲,故意拿我当投石问路的垫脚石丢进去。”
满殿云雾死寂,流光凝滞。
“……我早觉得,”卢见微前倾身体,阴影当头笼下,声音极低,“长老院不对劲。”
卢衍冷笑一声:“所以你连宝贝儿子都坑?”
卢见微不紧不慢地将那碗里的茶沫子给拨开,碗盖轻碰,叮当一声,待那点余音散尽,老爷子的一句家常话才跟着慢条斯理落地:
“因为你是特别的。”
说罢,他呷了一口茶。
卢衍没接茬,手指压住桌面那枚莲纹暗扣,指腹在纹路上反复摩挲。
“三年前长老院那道蓬莱梦诏,措辞太急,像是在赶时间替谁找个出兵的台阶。”卢见微端起茶盏,停了几息,又缓缓放下,“但终归没有铁证。我纵使起疑,难道还敢当众说那蓬莱天道是假的?”
说完他没再往下讲,丹墀之上,那缕茶烟兀自袅袅盘旋,久久不散。
卢衍盯着那缕烟看了半晌。
掌门不是没查过,不是没疑过,只是不可轻易道出。在长老院,玄衡武衡席再高,也高不过蓬莱二字。
卢见微看在眼里,复又续道:“你这趟回来摸到这些,往后想怎么做?”
“查清幕后主使。”卢衍在乾坤袋里翻找两下,抽出一沓材料,隔着案面推过去。
卢见微将那些纸册快速翻阅,关窍已尽数看透。再抬眼,目光里那点探究收尽,只余心照不宣的了然。
“为父提醒你,这点本钱,只够翻黑水岭一案。”卢见微点了点那卷图轴。“确实扎实、漂亮,够让人闭嘴。可你若想拿它去撬长老院的根基,你清楚后果吗?”
“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别硬莽便好。”卢见微道,“你现在手里牌太少,再往上,就靠赌。”
卢衍挑眉:“那你呢?你不也是在赌?”
“对。我也在赌。”卢见微搁下茶盏,低笑一声,笑意寡淡发冷,“我自己现在都没底。那你输得起吗?”
这句话出口时,老头子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卢衍没立刻搭腔,片刻后把这话原样砸了回去,一字未改:“那你呢?你输得起吗?”
卢见微怔了怔,随即呵呵一笑,这回眼底倒真有了笑意。
“明日我带你上长老院,你自己看着办。”许久,卢见微才闲散地丢下一句。
话毕,他抬手撤了静音结界。卢衍还欲追问,云海水汽已漫进来,廊下亦传来童子的脚步声,那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出门,殿外白衣剑修正立在廊下候着。卢衍看着那道如梅的身影,原本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地松弛。
卢衍几步跨过去,捞住沈奕的手腕:“跟我爹聊完了。”
沈奕反手回扣他,没多问,只用清冷端正的目光在他脸上打量。
不料刚牵上手,卢衍后颈猛地蹿起一阵冰凉,这熟稔的阴森感,活像当初在黑水岭被妖气盯上。
他余光一扫,四下里不知何时聚拢了一排人影,齐刷刷地,将两人架在正中。
廊柱后无声息绕出一人,最是扎眼。
江问鹤。玄衡工坊弟子服穿得板正,腰间佩剑也端端正正,乍一看,倒真是个清俊正经的年少剑修。
可他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卢衍和沈奕交握的那只手上,如同有人拿玄衡镇宗圣剑去切西瓜。
“……大师兄。”江问鹤从牙缝里磨出这几个字,“劳烦你,松手。”
“沈师兄素来冰清玉洁,心中只有剑道!”他声音陡然拔高,“岂容你这等俗务,牵绊他的道心!”
卢衍原只当这小子聒噪,一听这话,反倒来了兴致。
“江师弟,纠正一下。”他笑得一脸败絮尽现,“你沈师兄现在,不修清冷无情。”
他把那只手扣紧:“他是我的了。”
江问鹤整个人如同大白天见了鬼,直挺挺地往后一倒,怀里“啪嗒”一声,滚出个巴掌大的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沈师兄每日行踪手账》。
这下轮到卢衍脸色青白交错。
沈奕闭眼叹息:“卢衍,行了。”
“知道,逗他呢。”卢衍摆手,一脸无所谓。
“卢衍!你竟敢玷污沈师兄道心!”江问鹤眼里要喷火,长剑出鞘,“噌”的一声就往卢衍招呼。
卢衍还未来得及躲,一道雪白剑光已不偏不倚横空,把江问鹤的剑给格开。
沈奕挡在他身前,眉眼淡淡,一言不发。
江问鹤脸色由白转青,握剑的腕子抖得活像打摆:“沈师兄……你还护着他……你们……你们真的……”
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他转身就跑,剑都顾不上收。
躲在假山后头那几个,也跟着哭天抢地,捡起那本散架的手账直追上去。
云雾深处,飘来哀怨至极的一句:“……大师兄,你这个妖男!”
四下重归寂静,只剩穿廊山风。
卢衍看着那群人跑远,憋不住低笑出声,趁沈奕还没回过神,凑过去在唇角轻啄了一口。
沈奕耳尖通红却没躲,只默不作声地抬手,替他理顺被山风吹乱的衣襟。
卢衍笑意渐淡。他望着廊外那片染红的无边云海,不再言语。沈奕察觉出他的心绪,悄然收紧攥着的手。
“明日,”卢衍开口,语调再无先前的散漫,极其沉稳,“我爹带我上长老院。”
沈奕只是安静地瞧着他。
“你随我一同前去。”卢衍神色里是少见的郑重,一字一顿,“我说过,往后再不瞒你。”
玄衡老家变态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父子对赌与首席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