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十仙议事(上)

天枢阁最后一道玉阶前,闻砚正候着卢衍。青衣仙君刻意把脚步放得比白鹤童子还慢。

“小衍。”他今日束了端正的冠,淡逸纤雅,只是一开口便先输三分正经,“昨日长老院走一遭,这下终于把自己给烧回来了?”

卢衍没绕弯子,挑眉道:“薛掌门藏得深,证据被他收走,我只捞着一句话。”

闻砚眯眼打量他半晌,轻笑道:“那你沈师弟呢?一整日没影。”

“人昨夜在我那儿,今日歇半日。其余细节,恕不披露。”卢衍清清嗓子,泰然自若。

闻砚笑得更灿烂,卢衍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这笑容实在像谁在他门缝里塞了把火,然后还嫌火烧得不够旺。

“那你死定了。”闻砚笑意更深,“沈师弟才同你结了道侣,连怎么向师尊告假都还没学会,就先被你拐得夜不归峰。待会儿白上仙问起来,我看你拿什么交代。”

“那便劳烦闻大讲席,替挚友多担待几句。”卢衍笑嘻嘻搭上他的肩,闻砚顺势一带,两人勾肩搭背地往殿门挪。

直至天枢阁议事的钟声骤起,齐齐切断损友们的那点没心没肺。

两人前后脚站直,冠正衣齐,一步跨进殿门。

议事大殿内烟气如瀑,自藻井穹顶垂落,积在莹白地面,久久不散。玄衡上仙依星位列席,云气绕席而行。

主位之上,掌门卢见微白发白须,一身蓝白仙袍纹丝未动,双目微阖,仿佛已在此端坐了一千年,还打算再坐一千年。

东侧水镜中,玄渡上仙云雾雪的虚影浮着。她正在远地秘境闭关,只能遥遥赴会,水镜里灵光不稳,虚影散而复聚。西南角的席位也空着,白鹤童子趋前半步,低声禀报:“白清闻上仙卯时便已从问剑峰动身,只是……行错方向,现还未至天枢台。”

殿中无人抬头,像对此习以为常,如同习惯了日升月落。

待掌门挥袖,在座众仙起身,垂手屏息,向主位行礼。无需号令,整齐划一。卢衍随后亦同行掌门跪拜大礼,礼成抬头,四面目光次第在他身上落下。

有赞赏,有责备,有灼热,还有像要把他拆开看看里面的构造。最后一道目光最难辨,温软得不似称量,来自主司阵法的阵衡上仙秦照夜。

“卢衍。”卢见微开口,声音不高,殿中云气却齐齐一静,“昨日长老院黑水岭一案,你来复述。”

卢衍叩首,从黑水岭的灰土说起。采样、比对,与妖祸样本同源,再说到太华丹宗,薛无咎将证物尽数收走。他说得不快,条理分明。说到三分之二处,一只手举起来。

“且慢。”

灵契上仙明璋离席,广袖一带,案头那方镇纸险些滑落。玄衡上下都知道,清契堂明上仙这辈子只认两件事错不得:篡改地契,伪造文书。

“卢师侄未经清契堂备案,私自采样、分装与转移。”他形象方正,站在大殿中央,恰似一块油盐不进的硬磐石,“黑水岭地界,长老院权属未明,你越界取证,程序混乱,行事冲动。今日你可以为公义越程序,明日旁人便可以为私欲越程序。”

“明师叔所言甚是。”卢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担仍揖礼,“可惜物证一件不剩,弟子全身上下,也就剩这张嘴了。”

话音未落,闻砚已先一步出列,朝主位与明璋各施一礼,平平道:“太华丹宗薛无咎收走的,并非证据,而是解释证据的权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水镜里云雾雪的虚影猛地一晃,灵气狂飙,也不知是那边灵力不稳,还是人先坐不住。

明璋张着嘴,那把惯砸规矩的大锤,这回愣是没处落脚。

有人在席间站出来,声音不疾不徐,拿捏得极好。

“理论上来说,卢师侄查案能到这一步,已属难得。”秦照夜出列,朝卢衍略一颔首,一头利落的齐颈短发,发梢泛着淡淡绯色,走姿从容,客气得挑不出半分错,“换作殿中任何一位弟子,未必做得更好。”

卢衍没接话,肩膀微沉。得,一句高抬贵手的“难得”落定,少不了半炷香的铺垫。

“但。”秦照夜果然话锋一转,“跳过程序,当庭顶撞长老院,最后不了了之……这未免莽撞些。若玄衡误以为太华是敌,小摩擦要闹成宗门之争,到那时,黑水岭案是妖祸还是**,谁还在乎?两宗真动起手来,先死的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上仙。”

殿里有人低低附和。卢衍数不清有几个,只觉温水一寸寸涨上来,句句占着理,句句把他往绝路推。

“小辈年轻气盛,倒也难免。”秦照夜朝主位一揖,“依老成之见,不如再加两道防范。第一,地脉封印交由我天枢台处理;第二,请卢师侄暂留玄衡,别再联系黑水岭。全当……保护少掌门。”

温水彻底漫过了下巴。

“你说那地脉证物呢?快让我炸开看看!”一声兴高采烈,把满殿的僵持炸开一个窟窿。玄工上仙耿迪生,窜到卢衍面前,伸手就要去扒他袍袖,“哎,卢贤侄,好东西呢?怎么不摆上,叫我这就验?”

“证物已由长老院收讫封存。”秦照夜答得依旧从容。

“封起来是怕丢了,还是怕我看见?”耿迪生闷闷不乐。

席下一个高瘦上仙抬眼,面无表情道:“卢衍,你押上全部筹码,逼出薛无咎亲自下场。这把赔率,差透了。”

清虚上仙田畯,逢赌必输三百年,却从不赖账。玄衡宗人尽皆知:跟着田师叔反着下注,稳赚不赔。

卢衍眼皮子一跳,拱手问:“那田师叔此番押谁?”

“押你。”田畯道,“所以接下来,大概你输定了。”

殿里响起几声低笑。卢衍没搭腔,袖里的手悄然攥紧。

“老夫只问一句。”玄衡宗掌管丹药的霞光上仙孔伷突然开口,语调不高,却似冰水泼入沸油,“若开罪了薛无咎,玄衡的丹药,太华是断得还是断不得?”

冰点落地,无人再笑。

“太华济世,名声在外。可正因名头太响,才更需防备……断供二字,他们自然不说,可做不做得到,诸位心中皆有数。”孔伷环视一圈,“太华从不作恶,他们只是永远有筹码。”

卢衍站在原地,指腹抵着掌心,慢慢收紧。他查的只是黑水岭一桩妖祸,孔伷这句落进殿中,比方才任何一句呵斥都沉,让人心头发慌。

“卢衍查案,老夫不否。”孔伷字字冷硬,“只是玄衡麾下尚有众多末流仙道与散修仰赖太华供药。若此时贸然与太华撕破脸,后续供给难免受影响。欲动太华,总得先将退路备妥,不能只顾一时意气。”

良久,自家掌门老爹卢见微终于掀开眼皮子,放了个平雷。

“卢衍,擅以玄衡名义对外,越界取证,顶撞长老院。罚抄玄衡戒律三百卷。”掌门公事公办,神色凉得像碗隔夜茶。

明璋眉头稍展,秦照夜也颔首,神情温和。

“另外,”卢见微不紧不慢地续道,“撤去卢衍私下查办黑水岭一案之权。自今日起,不得再以少掌门身份擅自插手。”

卢衍垂首:“弟子领罚。”

殿中方才紧绷的气息略微松动。秦照夜正欲归席,却听主位上又落下一句:“即日起,玄衡增设协查使一职,由卢衍暂领,持掌门令,直接向本座复命。”

秦照夜忍不住深深瞧了掌门一眼。

卢见微神色不动,继道:“黑水岭已呈报长老院,玄衡自当效力。传令,玄衡协助太华看护黑水岭地脉,布阵设哨,以防妖祸。”

卢衍险些没压住嘴角,好一个撤去私查之权,转头给了个协查使。说他越界,转头又把界画到黑水岭,戒律三百卷,一卷不少地抄。谁都挑不出错处,也谁都说不清,这到底是罚,还是升。

父子俩自始至终没交换一个眼色,却像对坐下完了一整盘棋,日后有亲传弟子整理掌门起居注,记到这一日,只写下“罚抄戒律三百卷”七字。史笔如刀,也总有砍不透的厚皮脸。

“还有一桩。”卢见微压低了嗓门,“黑水岭那份文书落款是蓬莱。可老夫倒想问问,诸位上一次见着李聃本人,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殿中众人屏息。

“聃翁行事,向来神出鬼没。”观星上仙紫洛接过话,她主司天命,与蓬莱打交道最多,“闭关闭个几年、十几年,谁都别想见着,这不新鲜。”

“新鲜的是这回的规矩不对。”她叹了口气续道,“平日他一闭关,凡间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收到莫名其妙的梦。山下货郎梦里听一句点拨,避开了山崩;火头道人莫名多囤了半月柴,正好熬过雪灾。老神仙嫌麻烦,从不解释,直接给结果,荒诞是荒诞,却百发百中。”

紫洛摇了摇头,声音一沉:“可这一回,没梦、没暗示,干干净净,只有一纸催命似的公事文书,一口咬定是妖祸。这风格,可一点都不像聃翁。”

水镜里云雾雪的虚影往前凑:“那要如何找蓬莱核实?”

紫洛无奈道:“蓬莱那地方,门朝哪开都没人晓得,门下弟子拢共几个,个个都是活化石。李聃自己更是个没准的,今日睡东海,明日西荒晒背。向来只有他老人家上门寻你,没有你去寻他这一说。”

殿内再度沉默,这是个死结。

“宗门大比。”卢衍冷不丁开口,打破僵局。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卢衍一扫耷拉样,精神抖擞:“三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将近,非上仙皆可参赛。魁首能进蓬莱宝库任选宝贝,里面全是李聃的私藏。我翻过历届名录,同闻砚对过口径,库里八成有通往李聃所在的空间法器。咱们只要抢下魁首,蓬莱的门自己就会送上门。”

孔伷缓缓点头,明璋皱眉想了半晌,竟也挑不出程序上的错处。闻砚慢悠悠补了一刀,损友的本色从不缺席:“小衍查得这么灵光,想必连去拿魁首的人选都定下了罢?”

“那是。”卢衍半点没察觉危险,大剌剌道,“小辈里数沈奕最拔尖,定能拿下魁首……”

“沈奕”二字才刚脱口,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天枢阁东面那堵结结实实的厚墙,崩塌成一地碎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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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十仙议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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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软饭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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