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奕走近卢衍，原是想问话。
不料对方动作更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眉飞色舞道：“师弟，重大利好！”
此人三日少眠，眼下挂着乌青，眼神却亮得像从山火里捞出来的活火星。案上水系图、灵田表摊了一地，纸角压着盏冷茶，里头还漂着两片草叶，活像一锅失败的丹汤。
“我想到法子了。”他说这话时，语气郑重得像要飞升，手却毫不郑重，一把将沈奕拽到案边。
沈奕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撞进他怀里。卢衍顺手一揽，扶住了那截腰，也没顾上松开，只低头去案上找那条线，指给他看。
“我们用灵草炼丹，通过培育、蒸馏、萃取、分级……”卢衍唠唠叨叨，亢奋至极，中间还夹着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行话，“成品直供中小宗门，往后灵石不愁，没准还能引出黑水岭背后那只黑手……”
后头的话，沈奕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僵得笔直，大气不敢喘，手指悄悄绕到腰侧，去理自己那截根本没歪的衣带。
卢衍还在讲，到激情处便要拿笔比画，浑然不觉圈着的这具身体绷得像张满弓的弦。
许久，他才发觉沈奕一言不发，疑道：“怎么，还在气我这几日落了你的功课？”
“不是。”
“功课改日补上，最近先干一票大的。”卢衍说得斩钉截铁，倒像功课才是这世上最要紧的信誉问题。
直到沈奕再次去抚平袖口，卢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离得太近，讪讪退开半步。退开之后，不肯白退，添了一句欠揍的：“嗯，偶像包袱是要拿捏住，挺好。”
沈奕原想问的那句话，到这时候，终究是没问出口。
炼丹之事很快开了局。
托小妖们死脑筋按图施工的福，地下的水脉算是漂洗干净。净化后的灵泉水入口甘甜，既能供给散修公寓，还能用来种灵草，长得快，成活率还高。
众妖只知灵草能卖钱，哪知道到了卢老板手里，能被拆成各种奇怪的零碎。
他这炼丹法子奇特，几个小妖趴在灶边，谁也没见过炼丹还得用铁锤自己焊管子的。
灵草捣成泥，入锅猛火一烧。管子那头先淌出些浑黄发苦的水，卢衍眼都不抬，直接倒废桶了。没一会儿，淌出的水变清亮，带股清冽药香，他手疾眼快拿新罐子接住。再往后气味发浊，便果断弃了。一整锅药汁，只要中间最肥的那一截。
接下来是分家。药油倒进琉璃漏斗，兑上灵泉水和妖兽清油，一顿猛摇，静置。很快分成两层，卢衍死盯着那条交界，阀门一转，浑浊的那层流走，剩下的灵液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最后一步最省事。卢衍捏诀抽空罐里的气，灵液在低压里翻滚得像开锅，转眼成了稠。他捻了粒药晶丢进去做引子，“咔咔”几声，满盆灵液顺着晶种结出一整片白晶，跟下了场细雪似的。
小妖们看得目瞪口呆，卢衍拍拍手，一脸嫌弃：“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费管子。”
但这粉末只是一味料，还没到能吃的地步。性子太烈，得跟别的药粉配好比例，一并下炉，用真火把几味药性强行熔在一起，彼此牵制，才算成丹。
这问题就出在了配比上。
头一炉出来的色泽诡异，形状也透着几分不祥。哈三醒过来嗅了两下，眼珠子一翻，浑浑噩噩地满院疯跑，极具撞邪的样子。卢衍蹲在一旁看它跑，摇头自嘲：品种太杂，没仔细比对，灵识紊乱。不致命，就是丢人。
第二炉加了萃取，清透不少。沈奕正要凑近细看，卢衍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枚新丹夺了去。
“实验品，注意安全。”他顺手塞进了旁边豚老嘴里，“师弟你真出了事，白师叔能剁我到天涯海角。”
豚老吃得毫无防备，转眼人已经坐在石凳上笑没了魂。这一笑就是一整宿，第二日太阳出来，它看谁都面熟，见了白额就情真意切喊“小美人”。
白额娇羞，当场给大家表演了个下一字马。
第三批，第四批出来时，卢衍捏着丹药对光看，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又废了。
他把废丹一颗颗在案头摆开，越摆越沉默，最后长叹一声，重新蹲回丹炉边，较起劲来。这架势，比哈三醒追影子还专注三分。
卢老板一门心思扑在他那座丹炉，自然顾不上旁的事情。沈奕近来瞧着他的时辰，委实是比往常要久了些。
胡九娘见沈仙君次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心底里那点牵红线的本能当即敏锐地觉醒。
她心下盘算，只觉得沈仙君照这般挪蹭，只怕来日等卢衍的子嗣都会打酱油了，他多半还正襟危坐在问剑锋的寒夜里，挑灯默诵同门相处礼仪。
于是便寻了个由头，私底下偷偷塞了三册风月话本过去。沈奕看得极专注，还书时，甚至端正地递上了一页朱笔批注：
《春心萌动与你》——意象流于表面，论证单薄，可信度居中。
《风月场中进退法》——文理自相矛盾处有七，已逐一纠谬，见附页。
《他若不懂，你便再近一步》——采取动作之前建议先熟读律法。
胡九娘差点没岔过气去。
她定了定神，把话本路数从头改了一遍，掰开揉碎给他讲：“这是道侣指南，不是驻场合规说明书。教人靠近，不是教人合规。”
这番话像砸中了什么，沈奕眼底透出几分若有所悟。
胡九娘一见有戏，顿时来了精神，可算把这尊冰山，往红尘里拽进了一寸。
她趁热打铁，追问他理想的道侣该是什么模样。
这问题九娘心里已有底稿：聪明些，嘴欠些，能把黑水岭算成一本账，笑起来不太正经……比如，隔壁那位。
沈奕却沉吟片刻，数得极认真：合规守矩，课业出众，性情安静，剑术最好也不弱。
胡九娘听完，脸上的期待僵成空白：“我的沈大仙君，您这挑来拣去说的，不就是您自个儿么？”
沈奕听了，竟还认真思量一番，面色诚恳，郑重应下：“我以后注意。”
这话落地，胡九娘反倒没了言语，不知该先纠正哪一处。是“自恋”这个诊断本身，还是他这声一本正经的“注意”。她搓揉眉心，心道沈仙君这情窍，兴许不是没开，是开错了门，直通戒律堂。
口头教学宣告无望，她索性抽出一张白纸推过去，换了个法子。
“标准事先放一放。仙君看了这许多书，不如自己写一段最简单的情事，起承转合随意，只求真情实感。”
沈奕接过纸，落笔极快，竟有几分胸有成竹。
胡九娘满心期许地偏头去看，那神色却转瞬便落了空。那故事拢共没写几行，里头的男主角已然身归黄土，西去多时了。
“怎么死了？”她一巴掌拍在纸上，“你这是恋爱故事，不是戒情碑文！”
沈奕答得从容，语气里还带着讲解课业的耐心：牵挂止于一死，戏剧张力也恰在此处到了顶点，观者悲恸之余，正好开启下一场。
胡九娘捂着胸口，狐生挫败。
她今算是明白了，天底下读者最恨的那一类作者，大抵就是沈奕这样。
胡九娘只得挪到卢衍身旁，一脸惨绝狐寰：完球，沈仙君这恋爱观，怕是压根没打算带旁人玩。他心目中最好的道侣，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他写的情事，男主角没撑几行就凉透了
彼时卢衍的炉丹到了最紧要的当口，他正将袖子高高挽在小臂上，案头杂乱地摊着三张配比表，眉头紧锁，倒像是在与天道计较利钱。
“问剑峰，”卢衍诚恳回应，“果然是个变态窝。”
胡九娘正欲点头，点到一半反应过来，从袖里抽出纸笔拍在他面前：“你也写一个。”
“写什么？”
“你心中的风月剧本。”她正色道，“不许带利益判断，唯求一份真情。”
卢衍觉得荒唐，他一个正忙着把黑水岭杂草炼成丹的奸商，凭什么要在丹炉边写风月故事。可九娘盯得死紧，他只好接过笔，随手胡乱划拉了几行。
胡九娘看完，脸都垮了：“这也不对啊！你这男女主怎么就一直并排躺着，什么事也没干？”
卢衍摩挲着笔思量了少顷：“那就先拯救世界，再一起躺平。”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躺了，省事！”
这一嗓子喊得有点大，沈奕循声看了过来。
炉火正巧照在他侧脸，把轮廓勾得又清又冷，睫影落下，安静得像把收在鞘里的雪亮长剑。
漂亮，安静，很强，还卷。
不可能与他一并躺平。
卢衍心里那点火星“噼啪”一声，烧得毫无道理。
胡九娘顿生警觉：“卢老板，你要干什么？”
卢衍没答，已起身靠了过去。
沈奕听见脚步声，手指悄悄将剑鞘往掌心里推正了半寸。
卢衍目光往那剑鞘上一落：“沈师弟这几日总推剑，剑鞘歪了，还是心歪了？”
沈奕答得干脆：“许是心歪了。”
卢衍原只想逗他，没成想真被接住了。那话落下来，倒像一粒无妄的火星子，砸进油锅，炸得他心口一跳。
“师兄这几日瞒着我，闻先生知道，我却不知……同是玄衡弟子，倒是我不配听？”沈奕接着道。
“你跟闻砚那厮能一样？”卢衍脱口而出，“闻砚不讲究，他都能陪我躺平！”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住，忙不迭找补：“我的意思是，闻砚这人没良心，我坑他他坑我，大家互不吃亏。你不一样……”
“嗯。”沈奕垂眼，“若有什么是我不该知道的，师兄可以直说。我自会……”他语调微滞，似是在心底里仔细挑了个最不逾矩的字眼，“留有余地。”
“沈奕你……”
丹炉那头忽地喷出一线浓郁青烟。
义姑娘尖叫：“卢老板！它又绿了！此番绿得比上次还深沉！”
一阵兵荒马乱，卢衍被迫回头压火。等再转身，沈奕已将药性记录收好，行了一礼，礼数周全。
“卢道友，”他道，“明日再议，今日丹基要紧。”
卢衍耳畔嗡嗡作响，一句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沈奕别过身，朝两丈之内的丹炉走去，背影沉静得无半分留恋。
“坏了，”卢衍扯了扯嘴角，“我这几日光顾着算丹和幕后黑手，忘了算自己。”
好在那炉丹基，终究没有再辜负他。
三日后，火候稳了，水汽也压住了，一炉丹药端端正正码在青瓷盘里，颗颗色泽均匀，连鼻子最灵的哈三醒都只闻了一下，老老实实垂了首，未曾再生出旁的疯癫。
“劳请义姑娘放风出去，就说黑水岭炼出了低价丹药，纯度不俗，专供中小宗门，价钱比太华便宜三成。”卢衍把丹药收进锦盒，眼中带笑，语气轻快，“再多嘴一句，说这消息是从旧矿脉那边漏出来的。”
义姑娘不解：“旧矿脉那边不是……”
“对。”卢衍笑意更深，“就是想让某些人多想一步。”
鱼饵已下水，接下来只等谁来咬钩。
他把这桩事安排妥当，转身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又落在丹炉那头。沈奕正蹲在灵泉旁核对药草，态度一丝不苟，剑穗垂得端端正正，连呼吸都稳得没一丝纰漏。
自那日“卢道友”落地，这人便再没乱过分毫。该做的事照旧，该行的礼不落，唯独那点会因为过分玩笑话便悄悄泛红的耳尖，再没红过。
卢衍没头没脑地抛了句：“沈道友这几册纷乱的草药案卷，竟不用核对第二遍？”
沈奕不曾抬眸，冷淡道：“看一遍就够了。”
“行。”卢衍应声，没再接俏皮话。
手里那盒丹药还没捂热，锦盒的边角硌了一下掌心，他才发现自己捏得有点紧。
“……这一局，”他转身，走向沈奕，喃喃自语道，“由我先动手。”
本文走甜宠风，作者终于将心中那口酸涩，移至新坑……那边专门吃酸的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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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灵草提纯与降级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