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入局者与连环账

界碑立在黑水岭旧水道旁,半截埋泥,半截见风。闻砚蹲下,指尖触到石缝里那道旧痕。不烫,不凉,干净得不像话。

他屈起两指,虚虚一引,指腹未沾碑面,那一小方石缝却像被揭去一层,积垢苔痕齐齐裂开薄薄一线。

卢衍见这般手法,一时看怔。

闻砚的神通向来古怪,寻常剑修看的是招式劲力,他看的却是层次。万物皆有厚薄,浊气与清气,在他眼里原是能一层一层剥开细看的。

他把那揭开的一层就着光看了片刻,道:“不对路,这里该有的,都没了。”

黑水岭常年混杂妖气,潮腥与旧神契落地后残存的浊息。哪怕风吹雨打,石缝里也总该积一点脏东西。偏这一块干净得反常,像旧衣被漂白过一块,白得不自然。

闻砚拢回石屑,反问:“这处,像不像有人拿药水反复漂过?”

卢衍蹙眉:“净灵法?”

“像,不敢说死。”闻砚道,“但这路数,太华丹宗最熟。毕竟在长老院济世席管丹药净灵,旁人虽学得来皮相,但洗不出这份干净。”

闻砚又摸出昨夜那瓶灰,倒出一点搁在石痕边,剑气一引,灰色浮起,贴着石面泛白。

“果然不是烧东西的灰。”闻砚拨着那点灰,压低声音,“是灵材榨干之后剩的渣。”

两条线索叠在一处,答案便浮了出来。卢衍没等他说完,先一步开口:“有人在这儿提取过什么。”

“是跟旧神契,古神遗契脱不开干系的东西。”闻砚接得极快。

接着他示意卢衍取出那枚铜扣,指腹沿背面轻按。

“莲纹不罕见,太华若做暗桩,也不至于蠢到把徽记挂身上。”他目光落在扣子背面那圈凸痕上,语气沉了几分,“罕见的是这压法。纹路从里往外压,是旧制匣扣。”

卢衍捏起那枚铜扣,就着天光转了转。

“药匣,或是功德匣。”闻砚不等他问,径自续道,“经世院早年经手赈济旧案,各宗药匣、功德箱都留图录,这手法我见过,是一整批旧档。”

点到即止,卢衍立刻冷笑了一声,没什么暖意。

“先把地搅浑,再以清理名义接手。”卢衍摩挲着扣子,“好个左手放火,右手卖水。”

摩挲扣子的手指,停住了。

闻砚方才那句“经世院早年经手赈济旧案”还在耳边,太华与玄衡同列仙盟长老院左右,一文一武,这线索若真往下摸,未必只翻得出太华一边的底,万一牵连自家……

这话不吉利,卢衍没说出口,闻砚也没接。

“若真是如此,太华不是在抢地。”闻砚抬眼看了看远处那道界碑,隔了半晌才道:“是在给自己造一场,名正言顺的救灾。”

两人一问一答,快得不给彼此留缝。沈奕站在两丈线上,半步远不得。这一回卢衍偏偏站得巧,身子微侧,挡住他半边视线。闻砚也识趣,蹲在界碑前,声音压得蚊蚋一般。沈奕只听得见衣袖擦过风声,闻砚在石碑上敲打的微音,却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闻砚收了灰瓶:“这层,我量不透。旧契的东西认旧契,你腕上那道契痕,跟它是同源。”他眉头没松开,话压得更低,“沾得上,但未必扛得住,你那位,也得跟着吃痛。”

卢衍扫了眼自己腕间那圈早已淡下去的契痕,又抬头,隔着闻砚的肩膀,余光瞥见沈奕立在那里,白衣挺直,手按剑柄。

“知道了。”他把袖口挽上,指尖悬到那道净化过的旧痕上方,触了下去。

刺痛像烧红的铁钎顺着契纹生捅上来,又急又凶。卢衍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指节死死抠进石缝,硬是没出声。连带着两丈外那人的腕间,也窜上了一线痛楚。

闻砚瞧他们这般模样,脸色沉了下来。

“休要碰第二次。”

卢衍缓了半晌,直起身,权当没听见。

闻砚也不再多费口舌:“我得回玄衡,确认些东西。”

起身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沈奕身上打了个转。那白衣身影仍旧立在两丈线上,一动未动。

“小衍。”闻砚忽然没头没尾地抛了一句,“你瞒沈师弟,是怕他受不住,还是怕他站到你身边之后,你受不住?”

卢衍没吭声。

闻砚不追问,转身走得异常赶趟。

前脚闻砚一走,卢衍后脚便又蹲回旧痕处,捏了捏发麻的手腕。方才那一下太急,什么都没记住,只余一片空白和一星余烫。

损友验得出灰,认得出匣扣,可这道痕迹牵动他腕上契纹,那身本事便隔了一层,闻砚坦言够不着。沈奕倒是够得着,可那身清霜剑意太干净,压上去只怕连残痕也一并镇散。

能碰的,只剩他自己。做大买卖的,能自个儿先摸出点眉目,绝不干坐着等旁人递答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了手。

这遭罪受得比上一次还要狠些,如一把热刃沿着经脉刮过。卢衍脑子嗡嗡作响,耳边水声忽远忽近,几乎栽倒。却在意识被拖走前,抓住了那一点极细的异样。

还未来得及细想,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沈奕的手先一步扣了上来。那张冰脸此刻更白了,长睫微颤,连呼吸都不稳。可他按在卢衍腕间的力道极重,几乎称得上不客气。

“停下。”语气梆硬。

清霜剑气顺着两人相接处灌入,干净,冷冽,正如三伏天里的一勺冰泉兜头浇下。卢衍本已被剧痛烧得发空的神识,在这冷冽的剑气里,竟瞬间生出一股荒唐的舒适来。

他嗅到沈奕身上那股干净的松木香,近得能感觉到对方呼吸落在自己耳侧的温度。他屏住了那口气,没敢再往深里嗅。

契纹余烬未散,顺着那皮肉灼了上去,将沈奕白衣的袖口灼出一道焦痕。

卢衍瞧见了:“你袖子……”

沈奕收手把焦痕压进袖中,只冷淡道:“无妨。”

卢衍看着他心乱,吐出来的字眼便全成了敷衍的烦躁:“你别老管我。”

沈奕半分不退:“旧神契让我管的。”

卢衍要抽手,那人却按得更紧,低斥道:“别动。”

“沈师弟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师兄若嫌我碍事,”沈奕抬眸,声音冷若冰霜,“可先把契解了。”

卢衍彻底一噎。

沈奕不依不饶,清霜剑气还在硬灌,契纹寸寸亮得发冷,沈奕脸色又白了几分,却没半分松手的意思。

卢衍心头翻涌的戾气压过理智,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沈奕,涉局太深,沾腥越多。你毕竟是玄衡问剑锋的首席。”

沈奕的手在相接处停了一瞬。

他终究没再争辩一句,待渡完最后一口清寒剑气,便收手退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玄衡礼:“师兄放心,玄衡弟子不会越界。”

“我不是这个意思。”卢衍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那便当我听错了。”

沈奕说完便转身,才走一步,膝盖骤然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没站稳。他伸手扶住清霜长剑,咬了咬牙,硬是把脊背又挺直了。

卢衍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扶。

沈奕却如同避让避嫌一般,后退了半步,一言不发地避开了。

只剩那只手,悬在半空。

卢衍收手,甩了甩,回了驿站。

案上水系图铺了满桌,测算反复核对多遍。他这一忙,便是三日。

案头的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太华要的是块没人要的烂地。可这灵脉他越养越活,这地便一日比一日不像块能白吞的肥肉。吞不下的东西,才最让人手痒。

卢衍斟了盏冷茶一饮而尽,提笔在灵草丹药那栏圈了个价。这价压得极低,低得反常,平白叫人生疑。可一旦饵下得越显眼,鱼才咬得越快,省事。

沈奕走近,脚步比往常轻了些,走到第三步才稳住。他没说话,顺手去扶正案头一只歪了的镇纸。

“别弄,”卢衍头也没抬,笔尖划过纸面,“乱了我找不着。”

沈奕收手,袖口那道焦痕还没消,垂在身侧,被灯影遮去了大半。

“是。”他背过身,“卢师兄接着忙。”

卢衍正对着一张纸皱眉,含糊应了一声,毫不走心。

第二日午后,沈奕端了饭进来。

“放着吧,多谢。”卢衍应得利落,眼睛没离开纸面。

沈奕站了一会儿,那碗饭渐渐凉了。卢衍那份草稿写错一行,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弯腰捡回,摊在膝上一点点抚平,展不平,压在镇纸底下。

沈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端起饭去请义姑娘换了份热的,重新放下。

卢衍仍旧没挪。

待到第三次去收冷饭时,沈奕拿了块帕子,将桌面擦了一遍。那案头素来干净,他却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直到第五遍时,帕子已经绞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沈奕。”卢衍终于抬头,“这桌子招你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擦的是同一处地方,指节由于攥得太紧,泛出一片青白。

“是我失礼。”沈奕垂眼,慢慢收起帕子,动作极轻,像是怕再出什么错。

他转身回自己的榻,脚步比落雪还轻,毫无声响。

沈奕一手撑着床沿,指腹深深陷进木纹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反手将它藏入宽袖深处,压平了衣褶。

那碗温过的三次饭,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第三日清晨,义姑娘和白额送饭过来,撞见沈奕又笔直钉在两丈线上,端端正正,动也不动。

她飞过去跟白额小声嘀咕:“沈仙君这几天怪得很……你看他站那地方,前几天还坐卢老板身边帮忙理账,今天又退回去了,跟头回见生人那会儿一模一样。”

卢衍刚好端水出来,听见半句。

他听懂了。沈奕这几日是不对劲,退得远,话也更少,这些他都心知肚明。只是眼下这盘棋,一步算错,赔的是黑水岭。沈奕那边,最坏不过再晾他几天,回头总能圆回来。

孰轻孰重,卢老板一向算得快。

念头转完,他端着碗转回屋,没半分迟疑。

当夜,卢衍在书房又揉了一遍草稿,展平,重写,浑然不觉窗外天色早已黑透。

院中传来一声剑鸣。

沈奕就在窗外那方两丈见方的空地上练剑。这院子他已走过不知多少遍,哪一块青砖高,哪一处苔痕滑,哪一寸月影会落在剑锋上,几乎都记得。闭着眼,也该能走完一整套清霜剑式。

可今晚,第七式乱了。

剑仍是极准,剑锋擦过廊下灯影,未曾伤及红纱分毫,那灯中烛火却被这暴烈的清寒无声灭去。一缕薄烟贴着红纱慢慢散开,冷寂异常。

他停了一息,重新起势。原本该如星子入水的玄衡剑式,被他一招一招压深。剑尖掠过石阶,未曾触及分毫,阶上薄霜却无声铺开。庭中几片枯叶被剑气托起,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困住。

沈奕的呼吸敛得安静,可他袖口下的腕骨又绷得太紧。长剑一动,剑柄上系着的白丝剑穗便被风卷起,又被剑气按下,反复折腾了几次,终于不大体面地缠上他的指节。

他低头看了一眼,片刻后,那缕剑穗被他用指尖一点一点抚平。动作很慢,又端正,端正得近乎生硬,像是在完成什么不可僭越的规矩。

窗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声未停。

义姑娘蹲在墙头,被这院里的冷意冻得不敢吱声。见沈奕收剑而立,白衣纹丝不动,明明没打碎一盏灯笼,却让整座院子仿佛忽然入了冬。

她飞也似的蹿到窗边,想喊又怕惊着屋里那位,只敢隔着窗纸道:“卢老板,沈仙君他……”

“嗯。”卢衍在屋里应了一声,“我这儿正忙,晚点再说。”

义姑娘望望窗内那点烛火,又望望院中那道白影,彻底没了主意。

“无事。”沈奕把剑收回鞘中,轻声道,“我只是练错了一式。”

剑鞘铮然轻响,指尖却在扣合处生硬地顿了少顷,没能扣稳。他垂下眼帘,又试了一次。

往后几日,他仍是这般,剑鞘扣了又扣,总要试上两次才算数。

这日沈奕又在廊下站定,正对着剑柄出神,却见义姑娘蹲在不远处,跟一只雀鸟嘀咕,抱怨自己惦记的那只鸟妖近来总不理她。

“唉,”她叹道,“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明明什么都没变,自己倒先慌了。”

沈奕追道:“此话怎讲?”

义姑娘把自己那点烦心事絮絮说了一遍,末了感慨:“反正就是,越装作没事,心里越是有事。”

沈奕立了少顷,郑重道:“多谢义姑娘指点。”

义姑娘一脸茫然:“指点什么?”

他已回身朝卢衍处走,手指又无意识地抚了下方才没能扣稳的剑鞘。

终于把老闻踹回玄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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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入局者与连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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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软饭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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