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丹药测试与恋爱迟钝患者

灵泉水色清透,沈奕正蹲在岸边翻看记录册,卢衍走近他。

草药已被沈奕挪回原处,配比表上漏记的两行数据,也是他自己补上的,字迹比卢衍写的还工整些。

卢衍挠头干咳一声:“沈奕,上回那事,我认栽。咱们不妨说个明白。”

沈奕只神色不动道:“卢道友,丹基批次尚未稳定,此时谈私事,并不合宜。”

“别叫卢道友。”

“那便称卢老板。”

靠,从路人一下升级成债主,这感情发展算是平稳下跌。

卢衍被这一套礼貌拒绝堵得气结。直说不成,解释不听,讲理没门。

沈奕又低头继续写批注,末了添一句:“往后,还请卢老板保持合理社交距离。”

卢衍眼睛一转,也不打招呼,直接将义姑娘从一旁倒挂的枝头上拎下来。

义姑娘吓得浑身激灵:“你干什么?”

“听故事。”

“我不想听。”

卢衍提着她蹲下,声音精准送达泉边:“从前有个帅气老板,为了护着他在意的冰山美人,不得不瞒着他干一件大事。结果那小美人是个大笨蛋,倒生起气来……”

翻页声停止,沈奕执笔的手慢半拍。

卢衍窃喜,正欲往关键处添油加醋。

“卢老板!”几个小妖翻滚扑至他跟前,“中小宗门好些采买弟子赶来了,在山门,说要试丹!”

故事正到紧要处,戛然而止。他被架走时,一步三回头。

沈奕合上本子,不远不近地跟上,刚好两丈。

卢衍瞧着,试探着往前凑两步,那道白衣身影便后退两步,分毫不差。

甚至卢衍停在原地不走,沈奕也随之停下。站姿端正,神情平静,距离精准得像脚下埋了阵尺。

旁边小妖目瞪口呆,低声道:“卢老大,沈仙君怎么精准得像个成了精的量天尺?”

卢衍干笑两声。

山门外来的多是中小宗门的采买弟子,背着半旧药箱,腰间挂着空玉瓶,看着黑水岭的牌匾,翘首以盼。

一个弟子挤上前,向卢衍赔笑道:“卢老板,小弟们实在熬等不起太华丹宗的规矩。听闻您这的新丹打了个折头,少要便宜三成?若不嫌弃,可否先让大家瞧瞧成色?”

卢衍让小妖取来封样,慢条斯理地道:“要看便看,做买卖讲究个自愿。黑水岭不卖神丹,不包飞升。药效如何,吃下去了各人顾各人。中用了您再付灵石,若是砸了,可别赖在我这儿哭天喊地。”

那弟子讷讷道:“卢老板……您倒是个地道的实诚人。”

“他只在想坑人的时候,才是这般实诚。”祟山君在旁大笑,挨了卢衍一记眼刀,立即缩回,长拉着架子,继续装他的CEO。

试丹极顺,卢衍背手站着,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些小宗门被丹宗捏着供给多年,如今冒出个便宜的平替,囤货的手脚自然比谁都麻溜。这下不止卖了几盒药,倒像大快朵颐时,极不讲规矩地把筷子直接戳进了太华丹宗的饭碗,硬生生旋走了一块肥肉。

“这回下饵太重,怕得触些霉头。”卢衍吸溜着茶水自言自语。

他俯身翻看炼丹废料桶,瞥见那倒空的丹料废桶底下,沉着一层极薄的灰白结晶。明明第一次见,气息却类同闻砚在界碑旧痕剥出的那层。他默不作声拿银签刮下,分装进几个小玉瓶,默默封了蜡。

沈奕冷眼瞅着他这一手,若有所思,也不吭气。

这份预感没让他等太久,不出几日,净灵署一纸公文送至。

用词客气,大意是黑水岭的丹药没评级,来路不明。若与正统的丹混着吃,出了岔子谁也说不清是谁的错,索性两家药二选一,采买过黑水岭丹药的,太华这边就先缓着供。

一整套官样文章,占尽了道理,说得滴水不漏,倒像真是为了各宗弟子的身家性命着想。

各宗执事气得直跳脚:“老子自个儿花灵石买丹,凭什么受他们摆布?”可骂完,该怂还是得认。怕是求不到高阶丹药,宗门就得衰落。这道公文,便悄默无声息地罩下,如一张无形的网。

卢衍捏着公文,不忧反笑:“这哪是威风,真要硬气,直接查封黑水岭便是。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圈,去吓唬这些小门小派?说明太华暂时不便明着动我,先敲打敲打他们。”

他拍了一下案台:“我赌这些小宗门被卡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太华心虚,这口气总有人咽不下去。”

这日黑水岭山门前聚起了一群丹修,什么宗门的都有,个个将下巴抬得比山门还要高上半尺。

人群里一个瘦高个儿带头嗤笑一声:“黑水岭这丹药,糊弄糊弄山野散修还算凑合。真要拿来给我们正道仙门弟子享用,只怕没这胆量吧?”

角落里另立着一人,矮个子,瓦灰道袍,袖口束得极紧,脚步落地无声,垂着头,混在最外圈,不言不语,倒像是压根没打算凑这场热闹。

沈奕正站在稍远的侧翼,听闻这话上前,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句:“我可入试。”

卢衍脸色当场沉了,嘴上却维持懒散调子:“不劳沈首席。”

他目光盯住方才那名挑衅的丹修:“我这是低阶丹药,治的是低阶伤。沈首席什么修为,随便一层护体灵力糊上去,毒都近不了身。拿他试药,测不出丹效,只能测出他比你能打。”

周围有人低低笑出声。

“倒是这位道友,刚才在人堆里叫得最响,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正道风评。”卢衍尾音拖得更长,“您既然也是个地道的正道,修为瞧着也极其合适,不如亲自以身试药,让大伙开开眼?放心,我这丹横竖毒不死人。”

众人哄笑。那丹修骑虎难下,支吾半晌,到底没敢真拿自己试药,只能灰溜溜退回人群。

卢衍瞧着他那副怂样,心中微哂,转过身面向围观众人:“既然连叫嚣最凶的都不敢试,那也别整虚的。我今日,便请商会和散修联盟做个三方见证。咱们不看脸面,只看疗效,这一招,我管它叫作——双盲测试。”

盲测场地是临时清出来的一片空地,两张长案支在中间,各摆着一排丹药,用一根大红绳横着劈开,一头写着“甲”,一头写着“乙”。散修联盟的见证人捧着账簿立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看了什么猫腻。

一组散修,一组小宗门弟子早已候着。都是同日中了同种妖毒,伤势相仿的可怜人。两家的药皆被揉成了同样体量大小的丸剂,封进了一水儿的同色瓶中,由散修联盟的执事亲自编号、盖封签。

这一遭,不论是卢衍,还是那些来看戏的各宗丹修,以身试药的病患,统统不知那瓶中底细,唯有等最终解签那一刻,真章方能大白于天下。

卢衍站在案前,袖子挽得高,面前摊着计时的沙漏和一沓写满数据的纸。白额拎起锣锤,咣的一声:“起效计时,开始!”

沙漏落沙,众人目光磁石般吸在两组试药人脸上。一组喂了正统药铺回春堂高价买来的凭票丹药,一组喂了黑水岭的。

沈奕还是那副冷样子,抱着剑立在稍远处,衣角动都不动。他的目光扫过外圈那个矮子古怪丹修,那人一副孤魂模样,自始至终未挪半步,只盯着那案上的沙漏嘴唇翕动。

沙漏见底,执事扬声报数:“甲组,毒势回落三成;乙组,两成有余。”

三轮验过,记录册并排摆在案上,起效、回转、残留、副作用,一目了然。执事这才当众拆开封签:“甲,黑水岭。乙,回春堂。”

满场心照不宣,谁都知道回春堂那几味招牌丹,向来是从太华丹宗的炉子里批下的货。

黑水岭这组,快了小半炷香。卢衍把记录册往众人面前一推:“诸位自己看。”

盲测的结果一出,场边那点风声,才算真正倒向了黑水岭。

犹豫的几家,订金又往前悄悄推了半寸。原先只敢背地里问价的,也压低声音,改口问起能不能从黑市渠道暗中走订单。

净灵署那道免责公文,原是想压人一头,如今倒像是替黑水岭把话说透了。

这一局,太华算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人群还在哗然。

角落里,那矮个丹修的袖口极轻地一抖。

一抹乌光已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直刺卢衍后颈。

剑鸣惊风,白光骤闪。

清霜剑同时出鞘,电光石火间,贴着卢衍后颈寸许皮肤削过,妙到毫巅。几枚暗器被剑风带飞,伴随金石脆响受力急转,斜钉入三丈外老槐树干,树皮当即腐蚀发黑。

有见多识广的老者倒抽一口凉气道:“这是见血封喉的暗器!”

卢衍连头都没回,仍侃侃而谈:“这组的副作用,值得说道说道……”

那丹修脸色青白,手腕骨碎般发麻,一屁股跌坐在地。小妖上前一顿粗暴剥搜,从他怀里摸出一枚净灵署的封签,边角带着经年摩挲的包浆。

义姑娘诧异:“这么要紧的东西,他居然敢随身揣着!”

矮个子丹修被按在地上,眼睛死死锁着那枚封签,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像是想伸手去够,又被小妖摁住,动弹不得。

他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舌根处隐约露出一道细黑符痕。

是个哑的。

沈奕收剑,动作干净利落。长剑铮然归鞘,满场杀意如潮退却。他又退回两丈死线,站得笔挺,垂下眼,冷清如初。

蛇妖青鸾直吐舌头感慨:“卢老板差点歇了,居然连脖子都不扭一下。”

祟山君眯眼看着树干那圈黑褐色,叹道:“扭它作甚,他心里门清,后头站着沈仙君。”

只有卢衍自己清楚,自己心里某个地方,正被这份精准干净的剑光憋得心口发慌。

他算过很多账。风险该摆在哪里,成本该压在哪里,什么人该用,什么人该防,他从来算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算过一笔,若沈奕以后不再这样站在他背后,这局往下该怎么走。

他试着算了算,没算出来。这世上原来真有算不通的账。

驿站的灯燃到午夜,沈奕正对着棋盘坐着,自己执黑又执白,啪啪啪落子,倒也能跟自己下满半宿。

卢衍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枚黑子:“同我下一局。我若赢了,你得认真听我说。”

沈奕没有问,他只拂袖,把棋盘重新清空。

他棋风如人,子子有来处,步步守规矩。卢衍却像在拆一笔烂账,东边亏了便从西边补,今日抵押明日回购,能把一枚废子使唤出三份工钱。沈奕有几次抬眼看他,卢衍权当没看见,落子继续缺德。

中盘时,沈奕一枚白子落在右上角,正正挡住他的退路。若按常理,他该补一手,稳住气口。卢衍却把那片角地直接弃了。

“有些地方守不住就弃,”他淡淡道,眼睛没离开棋盘,“硬守,只会拖死全局。”

后半局,沈奕落子的速度快了些,白子搁下,左侧棋形寸寸断裂。利落,冷酷,他等这个反杀的机会等了很久。卢衍盯着那片被切断的黑子,没说话,指腹在棋盒边缘摩挲一下。

直至收官,卢衍赢了半目。这半目赢得很讨嫌,也很心不在焉,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忽然伸出手指,将棋盘中央那一枚孤零零的白子,缓缓拨到了自己这一侧。

“沈奕。”

卢衍指腹压着那枚白子,一反常态地严肃,“那件事我还未有把握。怕你现在就站过来,未必会有好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沈奕,目光灼灼:“我只问你这一次。我想让你过来,沈奕,你愿不愿意试试?”

沈奕垂下眼,久久没说话。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唯独目光落在那些黑白交错的旧子上,停留得太久。

卢衍没催,可腕间旧神契忽地一烫,心跳也漏了半拍。他面上不动,另一只手却悄悄挪到棋盒边缘,一下一下敲,敲得比方才下棋时任何一手都急。

这份沉默,让人平添几分心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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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门第一软饭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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