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承诺

此刻,看着病榻上因高热和噩梦而痛苦呜咽的俞治,羡安忽然明白了那天她眼中复杂的平静从何而来。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早被植入的、近乎残酷的认知:

有些生命注定流逝,有些挽留徒劳无功,有些告别无法抗拒。

她试图用父亲的说教来说服自己,可心底那份最原始的、对脆弱生命的“不忍”,却依旧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泄露出一丝笨拙的温柔。

她会拂去将死麻雀眼前的尘埃,在梦呓中为玩伴的疏远而委屈流泪。

羡安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俞治手指微微抽搐。

羡安用自己微凉的手,更紧地回握住她。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俞治耳边,轻声细语,一字一字,试图穿透昏沉的梦魇,送达那颗正无助漂流的心:

“俞治,我在这里。”

“我不走。”

“你说过的,我是你的。哪有……主人家还没发话,东西自己就跑了的道理?”说这样的话,羡安有些羞赧。

她用了一个俞治曾在市集上霸道宣示所有权时用过的、幼稚又蛮横的话语,试图唤回一丝熟悉的联结。

昏睡中的人似乎听到了。抓住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只不过依旧没有放开。

急促的呼吸,略微平缓了一点。

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朝羡安的方向挪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她的衣角,便蜷曲起来,攥住了那一小片布料。

羡安任由她攥着,没有抽出手腕。她就那样侧身坐在床榻边,保持着有些别扭的姿势,另一只手时不时浸湿帕子,为俞治擦拭降温。

屋外夜色深浓,万籁俱寂,烛火将她沉静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羡安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被这滚烫的眼泪和脆弱,悄然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有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正在裂缝下缓慢滋生,企图违抗一座压迫的巨山。

她突然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俞克钦描绘的那条“不平凡”的路会将俞治带往何方。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被烛火温暖笼罩的病榻前,她能做的,就是握紧这只手,守着这个人。

不会离开。

袖中的手帕触感明显起来,仿佛又一次提醒着羡安当初的承诺。

俞治这场高烧,汹汹地烧了三日,才在几帖重药和羡安不眠不休的照看下,渐渐退去。

现下人虽清醒了,却像是被抽去了筋骨,整日恹恹地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学堂的课业落下了十多天,羡安今日去了学堂,替俞治记当日的功课。

晨间出门前,她端了一碗温好的药来,看着俞治喝下,又试了试她的额温才走。

“我午后申时便回。”她这样说。

俞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羡安离去,屋子里空落下来。

俞治腿上盖了毯子,她收起双腿,整个人盘腿坐上软榻,看了一眼搁在矮桌上的几本书,一会就把视线错开了。

看见书,头更疼。

她望向窗外,忽然想:羡安一个人在学堂会是什么样的。

她不在她旁边,羡安也一定很认真,她做事总是很专心,垂眼握笔,安安静静地埋头书写。

这几天俞治情绪低落,都没有和羡安说过几句话。

父亲的那番话和病中的梦魇让她朦胧的猜想有了肯定的结论。

原来真的是父亲,将那些伙伴一个个驱离开她的身边。俞治很痛苦,不单单是因为没有玩伴,而是那些没有兑现的“明天见”和“下次再玩”的微小承诺让她十分挫败。

她在意这些承诺,期盼那些承诺的到来,却被告知那些蓄意的违背居然是她最信任最仰赖的父亲一手策划的,而那些伙伴也都毫不留情地疏离了她。

舌尖来回舔舐虎牙,她在细密的疼痛中苦思冥想,她因为父亲所做的事感到恼火。

她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一个不会背弃她的人,永远的、不会背弃的、人。

在榻上坐了半晌,陈敏媃来院里看她了。见女儿依旧神色郁郁、寡言少语,心中担忧。

她坐在榻边,抚了抚女儿消瘦的脸颊,柔声道:“整日闷在屋里,也要闷出病来。羡安也快下学了吧?不如你去接她一趟,路上看看街景,散散心也好。”

俞治抬眼,有些意动。

陈敏媃是知道她的,接着又说,“大夫叮嘱了要忌风寒,娘让她们备好车马,你坐在车里,不到外面吹着便是。接上羡安,再一道回来。”

陈敏媃也怕女儿独自胡思乱想,接人这事,小小的任务,或许能引开些她的愁绪。

俞治点头,起了身。俞夫人让阿香给俞治换了身更厚实些的衣裳,随后唤了小九来,让他驱车陪着。

马车停在离学堂隔了一条街的巷口。

俞治坐在铺了软垫的车厢里,指尖摩挲着暖手炉光滑的边缘。

想到去接羡安……这个念头本身,似乎就让连日来沉坠的心情稍微轻了一些。她甚至能想象羡安见到马车时,那双沉静眼眸里可能会闪过一丝讶异,然后化为暖心的一笑。

散学的人声隐隐传来。她挑开车帘一角望去。

正张望,学堂旁边那片空地传来动静,那边也正是俞治与刘小虎斗殴的事发地。

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围拢着,中间为首的是刘小虎,正揪着一个清瘦少年的衣襟往外提。

被揪着的,是陈老员外家的儿子,陈文笙。

俞治在学堂里见过他,但不清楚这个人的名字。

只见陈文笙涨红了脸,想挣脱,力气却不够,洗得发白的竹布长衫上蹭了好几块灰土,眼瞅着怀里紧紧抱着的几本画本散落在地上。

“穷酸样!碰脏了小爷的鞋,你赔得起吗?”刘小虎嗓门洪亮,那恶意刻意又张扬。

周围几个跟班发出哄笑。

陈文笙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试图去捡地上的书。

刘小虎一脚踢开那本画册:“看这些没用的东西!你爹那点祖产,迟早让你败光!”

这时俞治才看见,羡安从学堂门口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记笔记的簿子和笔,显然是用心整理好了笔记后才出来的。

羡安看到这一幕,她没有立刻上前,站在几步外,抱紧了怀里的书册,对为首的刘小虎说:“刘小虎,你才安分几日?先生方才还在寻你问前日的功课。”

刘小虎闻声回头,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混杂着不屑和某种顾忌的神情。

前几日他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秋后算账,狠狠抽了他几鞭子,警告他以后离姓俞的远点。

羡安虽是书童,但她是俞治身边的人。

到今天,他屁股还疼着。心里愤懑不平,才挑了最好欺负的陈文笙来撒气。

他悻悻地松开手,嘴里嘟囔着什么“好男不跟女斗”,又踢一脚地上的书,这才招呼着人晃悠着走了。

眼看欺负自己的人走了,陈文笙赶紧蹲下身,慌慌张张地去捡拾散落的书册。

羡安看见他手指都在发抖,右臂的袖子在刚才的推搡中被扯开一道寸长的裂口,里面的单衣布料隐约露出,肘部蹭破了些皮。

羡安走过去,等他终于把书都搂在怀里,站起身。

陈文笙是个怯生生的小孩,此刻像个鸵鸟,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了。

羡安开口:“伤着了?”

陈文笙飞快地摇了摇头,依然不敢抬头,抱着书的手臂收紧,那裂口便更明显了些。

羡安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一个石阶旁,轻放下书册,从袖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

素白的棉布,没有任何绣花或纹饰。

她走回去,将帕子递到陈文笙面前:“你先压着伤处吧,不要沾了尘土。”

陈文笙怔住,这才抬眼怯怯地看了羡安一下,又迅速垂下,抱着书的手臂动了动,却没伸手去接。

他脸上的窘迫一直蔓延到耳根。

“干净的。”羡安又说,“只是寻常帕子。”

陈文笙这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腾出一只手,接过那方素帕,紧紧攥在手里。

他嘴唇嗫嚅了一下,想要道谢,可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抱着他的书和画册匆匆跑开了。

羡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望着陈文笙消失的方向,轻轻抿了抿唇,转身,准备拿上为俞治记好笔记的书册回府。

她今日特地借来了邻桌的笔记,将前几日的笔记也补上了一些。羡安想到那人在书桌上蔫头巴脑的样子,低头轻笑了一下。

俞治全然不这么想。

现下她已经放下帘子,那一点接羡安下学的微澜,在看见羡安将自己赠予的手帕递交给一个外人时瞬间冻结。

那不是我们之间的凭证吗?

那一晚握紧的手,她说的“我不走”是假的吗?

她现在又在做什么?

俞治的笃信像不牢靠的叠叠乐,风一挂就如山倒,猛地被这方突兀出现的手帕蒙上了一层疑影。

俞治的呼吸急促,车外小九的声音传进来,“小姐,羡安姑娘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回府。”

“啊?不等羡安姑娘了吗?”车外小九疑惑。

“回、去。”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表达自己的不快。

“好、好。”小九听到这口气,结巴着应下。

马车重新驶动。俞治背靠软垫,闭上眼睛。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人心易变,情谊虚妄。”

一种混杂着被刺痛、被辜负了的冷意,细细密密地爬满了全身。

她小心守着、觉得“羡安和别人不同”的那个念头,突然被戳了一下,露出了脆弱的裂缝。

回到俞府,碰到迎面来接女儿和羡安的陈敏媃,俞治脚步没停,在陈敏媃疑惑的眼神中,她径直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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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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