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俞克钦如常启程。
俞治还是来为父亲送行了。
她换上了平日出门的衣裳,头发梳得有些潦草。
俞克钦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掌心宽厚,没有多言,只嘱咐一句“记住爹的话”,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辚辚远去,扬起淡淡尘埃,很快散尽。
俞治站在原地,望着父亲远去的方向,面色平静,不哭不闹,有一片近乎麻木眩晕的感觉。
羡安静静陪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以及那股从内里透出的低气压。
一整天,俞治都异常安静,也不吵着闹着了,平常总嚷嚷要去哪里玩,今日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
很乖很安分,甚至有些呆滞,险些在穿过月门时撞上石墙边角,还是羡安伸手拉住了她。
“……小心。”
这之后,她又开始默默跟在羡安的身后,像个脚步虚浮的女鬼。
羡安试图说些别的话题,她反应平平。
午膳时,俞夫人看着女儿面前几乎未动的饭菜,忧心忡忡地问:“治儿,可是哪里不舒服?胃口这样差?”
俞治握着筷子,唇抿成苍白的直线,眼帘低垂,盯着碗中颗颗分明的米粒,摇了摇头,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到了晚间,她没再像往常一样找借口拖延,只哑着声音说了句“头疼”,便早早熄灯睡下了。
夜半时分,羡安在自己房中,被一阵隐约断续的呻吟声惊醒。
她其实也睡得不踏实,俞克钦说那番话时她也在场,她很担心俞治。
那声音压抑痛苦。
她匆匆披衣过去,推开门,见到俞治在床上蜷缩成一团,脸色潮红,嘴唇看上去有点干裂。
羡安身上探了她的鼻息,俞治的呼吸急促而灼热,人看上去没有多少意识。
羡安又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她手一缩,眉头不自觉皱拢。
俞治发烧了。
那高热来得迅猛又凶猛,俞治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时而含糊地呓语,时而又惊悸般抽搐。
嘴里开始颠来倒去,都是些破碎的词句:“娘……弟弟……对不起……别走……”
羡安的心头发紧。
她立刻唤醒了值夜的侍从,又让人快去请大夫。
如今巴特医生已经随俞克钦走商了,只得去另寻大夫。
一会功夫,整个院落就灯火通明,人影匆匆。
俞夫人闻讯赶来,看到女儿烧得人事不省的模样,眼圈立刻红了,握着俞治滚烫的手,不住地低唤她的名字,那声音里满是惊惶与心疼。
羡安一直守在床边。她用冷水浸湿帕子,一遍遍为俞治擦拭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帕子敷上额头时,俞治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喃喃地重复着某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抵抗什么,又像是在哀求。
烛火摇曳,将她痛苦蹙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俞治陷在重重梦魇里,开始说胡话。
“……我没拿李鸢儿的东西……没有……”
“为什么都不来了,不是说好……下次……”
她在梦中重新经历着一次次不明所以的告别与疏离,那浸透她孩童时期的每一次无法理解的孤独。
“只剩我一个了……”
羡安坐在床榻边上,反握住俞治的手,她就这样看着她,陪着她。
看着她烧红的脸颊上,滑下一道清晰的泪痕,最后没入鬓发。
酸涩的痛楚细细密密地在羡安的心中蔓延开。
她又一次看到了不一样的俞治,嚣张的、赌气的、得意洋洋的、专注的、脆弱的……她都有看到。
她明白了,那些被俞治父亲以“成长必然”、“各有前路”轻描淡写带过的疏远,原来早就像细小的沙砾,沉在这看似明亮开朗的心湖底,不经意间便会硌出血痕。
羡安忽然想起,不久前一个午后。
那一日午后,俞治正靠在躺椅上打着午晌,羡安在为她整理晚上要温习的笔记。
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扑腾声,紧接着是“咚”一声闷响。
听到声响,俞治就醒来,从书房窗口探出头,她看见廊柱下躺着一个小东西。
她跑过去,蹲下身查看。
是一只麻雀。
灰褐色的羽毛凌乱,胸脯剧烈起伏,喙微微张着,发出轻声的“唧唧”声。
它的一边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折着,显然是慌不择路,狠狠撞在了转角坚硬的廊柱上。
她盯着那麻雀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叫,伸出双手,用一种略显笨拙的包裹手势,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尚有体温的小生命捧了起来。
她转身,径直去找羡安。
“羡安,给你看。”俞治将合拢的双手递到羡安面前。
羡安低头,从她微微张开的指缝间,看到了那只奄奄一息的麻雀。
它的眼睛半阖,黑亮的光泽正在迅速黯淡。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兀的又停住,抬眼看向俞治。
她是有些害怕靠近带羽毛的禽类。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原先府中宰杀活禽。她看着泡在热水中,已经被放干血的鸡猛然挣扎了一下,让她胃里十分不舒服。
那种弥漫浓重焦熏的味道,让她想呕吐,此后见到羽翼禽类,她就会想起那日。
俞治的表情看上去很淡,没有悲伤或惊异,反倒像是在打量这个可怜的小鸟。
俞治陈述道,“它撞在柱子上了。飞得太快,可能没看清路。”
她看到麻雀弯折的羽翼:“已经不能再飞了。”
“很疼吧。”羡安心生不忍,声音轻颤,目光没有从那只小麻雀身上移开。
她能感受到生命的脆弱正从俞治的指缝间流逝。
“大概吧。”
俞治仍旧看着手里的麻雀。
“弱小的东西,在混乱的时候最容易受伤。不是它们做错了什么,只是不够快,不够强,或者……运气不好。”
“我爹和我说的。”她补充说。
“有时候,就算看清了路,是不是等到反应过来,那柱子也太硬,碰上去只能是现在这样了。”
羡安对她的话感到惊诧,这样的话对一只受伤的麻雀来说还是太生硬。
她试着提议:“要不要……找个暖和的地方,给它垫点棉花?或者,让巴特医生……”
“洋叔他治人,又不治鸟。”俞治打断她,没有讽刺的意思,
“而且,它快死了。你知道吗,我爹以前还和我说,要认清什么是‘沉没成本’,什么是‘必要止损’。救不活的,投入再多也是浪费。”
怎么会对俞治说这些?
羡安不禁蹙眉。
“可是……”羡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套逻辑。
她只是觉得,看着一个生命在眼前消逝,不该如此冷静地计较。
俞治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忽然抬眼,笔直地看向羡安:“你觉得我该救它?”
羡安被问得一怔,缓缓点了点头:“嗯……我觉得哪怕只是让它……最后舒服一点。”
俞治沉默了,那双总是好奇发亮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迷茫动摇的神色。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捧着麻雀,走到自己书桌旁,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小块原本用来垫砚台的、柔软的棉布。
她将棉布铺在桌角一个避风的角落,将麻雀轻轻放了上去。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却足够谨慎,没有加重它的痛苦。
“放在这儿吧。”她说,没有再看羡安。
那一整个下午,俞治有些心不在焉。
她没再跑去疯玩,也没专心看书,时不时就会瞥一眼桌角那个小小的无声无息的灰褐色团子。
偶尔起身,用指尖蘸一点清水,轻轻点在麻雀紧闭的喙边。
那天夜里也没有再偷溜进羡安的屋里。
第二天,俞治比平时起得更早。她几乎是立刻就走到了书桌旁。
麻雀还在那里,姿势和昨晚一样,但身体已经僵硬,羽毛失去了所有光泽,黑亮的眼睛彻底变成了两颗灰蒙蒙的、空洞的玻璃珠子。
俞治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她没有碰它,只是愣愣看着。
羡安走过来,也看到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想安慰俞治,轻声说,“它没撑过去……”
“嗯。”俞治应了一声,有点干巴。
“我想到了。”
羡安看向她。
俞治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羡安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放在小鸟身旁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要将它掩埋吗?”羡安问。
俞治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很轻地碰了一下那僵冷的羽毛。
随后又迅速收回了手,像被那验证了的死亡温度刺了一下。
“埋了?”她反问,却没有等待羡安的回答。
她低下背更靠近了一些,嘴唇轻启,低语道:“小鸟,下次别在院子里乱跑,别飞得太快,看清柱子。”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只死去的麻雀。
“可是,”羡安有些急,叫住俞治。
“它昨天还在这里,还热着,还会动。现在没有了。这……总是有点不一样的。”
俞治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说:“有什么不一样?反正最后都会没有。”
话虽如此,那天下午放学回来后,羡安发现,书桌角那个铺着旧棉布的角落空了。
她走到院子里搜寻了一会,在池塘边那株老梅树下,看到了一小片新翻动的泥土,尖尖隆起,旁边还摆了一颗光滑的白色小石子。
俞治对此只字未提。
像那只麻雀,那个下午的凝视,那个清晨的触碰,以及树下的那杯土,都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