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道谢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一点,显得有些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小姐,我回来了。”羡安带着些赶路的微喘,努力像平时那样平缓,但能听出她此时有些急,“今天先生多讲了一篇策论,很长,我抄得仔细了点,所以……”

她的话,在看见俞治后,断在了屋子里的昏暗和寂静里。

方才她遇见俞夫人,见俞夫人欲言又止的,她猜测俞治或许出了什么事,这才加急脚步,显得急切了些。

俞治从窗边那片最深的阴影里,缓缓转过身。

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能看见一个挺直沉默的轮廓,还有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空空的,映不出一点光亮。

“你回来了。”俞治开口,很平淡。

她说:“我今天累了,不想看书了。”

羡安茫然,只答应了一声:“好……今日才刚好些,不急。”

直觉出俞治有哪里不对劲,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所有准备好的关于功课讲了什么、先生说了什么、课堂上发生了什么的话,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和疏远生生堵了回去。

俞治看着比病中更清瘦单薄,羡安想着她病刚好,也许精神还没恢复,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和困惑,把声音放得更柔,试探道:“肚子饿了吗?我回来时看见厨房在温山药粥端。你喝一点,暖暖……”

俞治又一次打断她,“不用。”

“我不想吃。我想自己待着。”

说完,没有等羡安回应,她后退了几步,锦缎门帘被掀开,又落下。门帘晃动,只一会就彻底不动了,严严实实地隔开了里外屋。

外间陡然变得逼仄寂静,羡安一个人站着,望着那纹丝不动的门帘,里面再没有半点声响传出来。

那股从学堂出来时就隐隐约约绕在心上的不安,此刻沉甸甸地落了地。

她忽然想起散学时,在学堂门口,余光好像瞥到街角有辆马车离开的影子,当时心思在别处,根本没留意。

难道……

她张了张嘴,对着那冰冷的门帘,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后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她应该解释吗?该说些什么呢?

她不知道,也不善于处理这样的情况。

面对这样的俞治,她变得更局促,也更加谨慎,她不想搞砸这一切,或许俞治现在更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

羡安默默走到桌边,摸索着吹亮火折子,点着了灯,给俞治留下一盏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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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入冬,学堂里放了短假。

连着几日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俞宅的屋瓦,寒风开始从门缝窗隙钻进来。

俞治的病已然好多,只时而会咳嗽两声。不过比起这个,俞治现在更难受的是见到羡安。

羡安还是会常在身侧,可她一见到羡安,就会想起那日她将手帕毫不犹豫就递交给陈文笙的场景,她生气、恼怒,甚至于有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在往外冒。

这日午后,陈敏媃喊了俞治去正厅,说是今日有客来访,要她旁听见礼。

她心不在焉地应付完,揣着一股烦闷往回走。

经过连接前院与北院的偏门月洞时,眼角瞥见门外影壁旁,站着两个人。

她脚步一顿,隐进月洞门内侧的阴影里。

偏门打开着,两人隔着一道门槛。

是羡安。还有那个陈文笙。

陈文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攥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他头低着,很胆怯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小,像他这个人一样,瘦小、羸弱,他还是结结巴巴的:“那日,多谢羡安姐姐的手帕……这、这是我娘新做了些桂花糖,不贵重的。这一点心意……”

羡安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离他不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她今日穿了俞夫人为她新添置的藕荷色夹棉袄,衬得人明亮朝气。

见羡安摇头,礼貌回绝:“不必客气的,陈小公子,我只是举手之劳,没有帮到你什么。手帕归还便好。”她垂眼往下看一眼布包,“这个,我不能收。”

“不、不行的。”陈文笙急了,脸又红起来,不由分说将那小布包和手帕往门边的石墩上一放,怕羡安再出口拒绝,结结巴巴又道,

“我、我娘说……羡安姐姐是好人,我胆子小,谢谢你没、没笑话我……”

说完,也不等羡安再回应,转身就跑了,那瘦小的身影踉踉跄跄地又消失在巷子拐角。

羡安看着石墩上那个小小的布包,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并没有立刻拿起,背对着俞治站了片刻。

寒风吹起她颊边几缕碎发,她的侧影在灰白天光下,显出一种宁和的、温柔的弧光。

随后她才弯下腰,伸手将那布包与手帕拿了起来。

手帕是已经洗净了的,这只是一块府里分发的素手帕,羡安随手覆在了布包上。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俞治眼中。

在她看来,羡安对那个小子露出那种神情。那不像敷衍,不像客套,是一种混合着些许怜悯的温和。

也许羡安也这么看她,可怜她。像她对陈文笙那样。

她看着羡安拾起那包谢礼,指尖的动作称得上轻柔,看着羡安独自站在门边,对着陈文笙消失的方向,似乎还微微出了一会儿神。

还有那块手帕,她竟然如此随意就搁置在陈文笙给的布包上。

俞治很不爽。

一股粘稠滚烫的东西,从她心底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父亲低沉的话语仿佛又在脑海中调动出来,与眼前景象重叠:

“治儿,人的时间和心意都是有限的。分给无用的人、无用的事,便是损耗。损耗,就是弱点。”

“你要清楚,谁才是你该倾注时间与关注的人。其余的,保持距离,或可利用,但切勿投入真情实感,那都是累赘。”

陈文笙,毫无疑问,在父亲的标准里,属于无用之人。而羡安,竟然将她的“温和”分给了这样的人,还交换到了对方的礼馈。

当然,羡安只认为这是一种善待,而俞治认为这是专属的、无法与他人共享的交换。

烦闷变成了尖锐的刺痛,混杂着被侵犯领地的恼怒,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她不愿承认的恐慌。

如果羡安的善意可以如此轻易地给予外人,那么,她对自己这份特别的关注与陪伴,又算什么呢?

是不是可以随时收回,可以转移到下一个“俞治”、“陈文笙”身上?

她明明承诺过。俞治内心翻涌着。

羡安对此毫无察觉,拿着那小布包,想着如何处理这份礼馈,她穿过庭院,往俞治的院落方向走去。

正好也和俞治诉说一下那日的始末。

路过厨房后院的小门时,碰巧遇到了阿香。

阿香曾在羡安刚来时塞了一把瓜子给她。

现下她正在廊下偷闲剥干果,见了羡安,立刻笑眯眯地招手。

“羡安姑娘,来得赶巧,快来!”

羡安闻言走过去,阿香摊开手心,说:“刚炒好的松子,香着呢!”

羡安在她身前站定,阿香是个很有朝气的年轻姑娘,对羡安释放的善意都简单直接。

午后清闲,两人便在廊下坐着闲聊。

阿香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羡安偶尔应一声,她放下手里的布包,连同那个手帕一起,搁在廊下的木凳上,轻声道:“陈老员外家的公子,方才送了包糖来道谢。”

“哎哟,那可是个老实孩子。”阿香快人快语。

“就是胆子忒小。诶?他为什么要送你东西?”阿香后知后觉地询问原因。

羡安如实相告,“有一日下学,我碰见他遭人欺负,便给了他一方手帕擦拭伤口。”

“我说呢,这上面怎么还有个手帕。那羡安姑娘你太心善,我同你说,我们这个镇上,蛮横的公子哥可多。”

她说着,扁了扁下唇扬起下巴,一种“你自己悟一下”的神情。

她半身凑近些,压低声音,还带着点俏皮,“不过呢,那些人准不敢欺负你的。”

说完身子还往后仰,又一副“你自己悟一下”的神情。

“为何?”羡安不明白,手里拆着布包,衔了一块桂花糕给阿香。

“小姐护着你呀,”阿香像是恨铁不成钢,一下子身子拽开半米,盯着羡安,“我可听夫人那边的小莲说了啊,那日那个刘老板,本来得让你上他家做媳妇呢。”

阿香看着很解气的样子,将糕点一股脑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小莲说小姐可豪气,生生给他压了下去。”

羡安低头一笑,她怎么会不记得。

两人坐在背风的廊角,阿香说得眉飞色舞,羡安侧耳听着,唇角那丝笑意没有褪去。

俞治不知什么时候从月洞门那边跟了过来,就站在她们斜对面一丛枯败的忍冬藤架后面。

在昏暗的天光下,在俞治的眼中,这样的场景显得有几分刺目的明媚。

所有画面、所有声音,这抹笑意,旁若无人的交谈姿态,这将她完全排除在外的、属于她们的轻松氛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缕稻草。

她胸口发闷,想要找到发泄的出口,这几日来的沉默没有换来羡安的坦诚相告,反而……反而……

她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一个词:

证明。

对,证明给我看。

证明你的好只是对我,证明你说的不离开,证明我比谁都重要。

同时,她又想到了切割。

切割掉这让她心烦意乱、让她感到失控和威胁的画面。

她烦躁到了极点。

几乎是没有再多加思考的,她弯下了腰,在地上搜寻。

俞小治发威了、上头了、闯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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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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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落
连载中太刀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