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杜家祖祠烧得像一只扣在夜里的红碗。

屋瓦在火中接连爆裂,宾客早散尽了,杜家下人提着水桶来回跑,泼出去的水还没落到梁上,先化成一片白汽。蔡氏坐在门外哭,一会儿喊祖宗,一会儿喊儿子,哭到后来谁也分不清她舍不得哪一个。

姜照仍穿着嫁衣,双手被一根长索系着,另一端握在差役手中。谢临没给她解开,只让人把绳子放长。

“那盏灯在哪里?”他问。

“按杜家的礼数,新妇带来的灯留在喜房,男家备的灯由长辈送进去,礼成后还要放回祖祠供一夜。”姜照看着火势,“在正龛东侧。”

杜衡冲过来拦住他们:“大人,里面全是祖宗牌位,梁柱随时会塌!为一盏破灯让人送命,值得吗?”

“杜二爷方才还说姜家亡魂纵火。”谢临睨了他一眼,“如今不怕鬼了?”

杜衡一噎:“我只是怕大人有失。”

“那便退开。”

谢临让差役取湿毡,正要进门,姜照先夺过一块披在身上。

“你留下。”他说。

“大人认得是哪盏?火已经烧到正梁,得进去才知道灯在哪里。”姜照把腕上的绳结递给他,“况且那盏灯的铜托有夹层,只告诉你位置,你未必拆得开。”

谢临看她一眼,接过绳索,在自己腕上绕了一圈:“进去以后,你走我前面,梁响就退,不许逞强。”

“我若逞强呢?”

“我会把你拖出来。”

“大人最好拖准些,民女今日已经被勒过一次,不想再死得像条咸鱼。”

谢临没理她,抬脚踹开烧变形的侧门。

热浪劈头盖脸卷来。

祖祠里烟重得睁不开眼,牌位倒了一地。姜照俯身贴墙走,绳索始终绷在腰侧,谢临离她不到两步。正龛已经着火,东侧一张供桌翻倒,桌下压着半边红纸灯罩。

姜照伸手便去拖。

头顶忽然传来木头断裂的脆响。

“退!”谢临喝道。

姜照看见灯下露出一小截铜托,没有退,反而往前扑了一步。下一刻绳索骤然收紧,她被谢临拽得向后跌去。一根燃烧的椽木砸在她方才跪着的地方,火星溅上裙摆。

谢临抬脚踩灭,怒道:“你听不懂人话?”

“灯还在下面。”

“你也差点死在下面。”

“灯更重要!”

谢临脸色一时难看得很,他迅速将湿毡兜头盖在姜照身上,自己用肩顶开椽木,伸手去够那截铜托。

木架烫得惊人,他手背很快红了一片。铜托被压变了形,怎么也拔不出。姜照蹲到他身侧,将腕上绳索穿过灯架,两人一齐往后拉。

“一、二——”

铜托猛地脱出,两个人同时摔倒。

正梁又是一声闷响。

谢临抓住姜照的后领往外拖。这回他确实拖得很准,姜照几乎脚不沾地,一路被他拖出侧门。二人刚滚下石阶,祖祠东侧便轰然塌了一半。

外面的人齐声惊叫。

姜照趴在地上咳得眼泪直流,手里却还攥着那截烧黑的铜托。

杜衡的脸色,在看见铜托时一下白了。

只白了一瞬。

他很快上前:“大人没伤着吧?快请郎中。那东西都烧成这样,赶紧扔了,莫冲撞祖宗。”

姜照抱着铜托侧过身:“二叔又急什么?”

“我是怕你拿邪物害人!”

“它若是邪物,你烧了一座祖祠都没烧掉,确实厉害。”

杜衡脸皮抽动,忽然一脚朝她手腕踩来。

谢临从旁截住,杜衡站立不稳,重重跌在泥里。差役一拥而上,把他按住。

“谢大人!”杜衡怒吼,“我是救你,你反倒听信这个妖女!”

“本官只看见你当众抢夺证物。”谢临声音无波澜,“绑了。”

“你凭什么!”杜衡还在那试着用力挣脱。

谢临已不再理会。

姜照坐起身,借来一把小刀,沿铜托烧裂的接缝慢慢撬。夹层里落出一卷焦纸,外层已经烧成灰,里层却因铜片隔火,还留着巴掌大的一叠。

纸上有官府的朱色印记。

谢临接过去,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下来。

最上面是一张死亡凭引。

死者名叫柳阿梨,青梧县河湾村人,死于永宁十二年夏,终年十四岁。

凭引只写她父母俱亡,尸身由南门施棺所收殓,收瘗号为丁字二十七[注1]。

凭引背后还粘着一张呈纸抄件。

同族叔父柳茂以柳阿梨身死绝户为由,申请代管她名下两亩水田。

今年已经是永宁十五年。

一个死了三年的女子,与杜承安的秘密有什么关系?

姜照盯着死亡凭引上的那枚朱印。

印文是“青梧县印”,看上去与寻常县印无异,左下角却缺了一点,像被针尖扎过。

她见过这个缺口……

十年前,父亲怀里搜出的那枚私印,左下角也缺了同样一点。

监斩前,官府将罪证悬在木牌上示众,她在人群里仰头看了整整一个时辰,不可能记错。

父亲已死十年,盖着那枚假印的死亡凭引,却是三年前开的!?

“这纸不能留。”杜衡被按在地上,忽然嘶声道,“邪祟伪造官文,是要乱我青梧县!”

姜照抬头:“你还没看,怎么知道它是官文?”

杜衡的声音戛然而止。

“大人方才只说证物。”她将焦纸转过来,朝向杜衡,“离这么远,二叔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清,却知道它是官文,你见过?”

“灯是杜家的,里面藏了什么,我为何不能知道?”

“因为杜承安防的就是杜家人。”

“胡说!”

“他临死还叫我别让你们碰这盏灯,至少说明这东西不能落回杜家人手里。”

她低头看向凭引上残缺的朱印。

“至于他为何偏偏来求娶我——或许他猜到,我见过这枚印。”

这句话说出来,她心里才轰然明白。

杜承安求亲以前,曾拿来一张隐去苦主姓名的状纸,请她代写。他究竟目的为何,如今已经无从问起了。

谢临命人搜杜衡的衣袖和随身药箱。

药箱里有护心丸、针具和两瓶常用药,夹层却藏着一只空银盒。盒盖内侧沾着褐色糖粉,缝隙里还有一点没刮干净的黑色药蜡。

徐仵作取来,与杜承安齿间残渣一比,颜色、气味都相同。

杜衡仍不认:“醒酒丸人人都能碰!药箱也不止我一人用过。就凭一只盒子,定不了我的罪!”

“确实定不了。”谢临说。

杜衡脸上一松。

谢临又道:“所以回衙再审。”

天亮时,县衙再次开堂。

这一回围观百姓比昨夜多了一倍。

杜家祖祠走水。

县令与新妇一同冲进火场。

杜二爷被绑出自家大门。

随便拣一件都够茶馆说半个月,何况三件赶在一夜里发生。

杜衡跪在堂下,仍咬定银盒被人栽赃。赵福也翻了供,说自己抢灯只是奉蔡氏之命,纵火更与杜衡无关。

谢临问了三遍,供词没有松动。

姜照忽然道:“大人,我想问赵管事一句话。”

“问。”

她转向赵来福:“昨夜送进女牢的面,好吃吗?”

赵来福的脸抖了一下:“什么面?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面是杜老夫人送的,狱卒可以作证。”姜照笑了笑,“我吃完以后毫发无损,送面的人大概很失望。”

杜衡猛地看向赵来福。

只是极短的一眼。

姜照却等的就是这一眼。

“原来二叔也不知道。”姜照话是对着杜衡说,眼神却看向谢临,“看来赵管事背着主子,另有打算。”

赵来福急道:“二爷,我没有!那药是你给我的,你说姜氏若不死,少爷藏的东西迟早——”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整张脸没了血色。

堂外一片哗然。

杜衡扑过去便要掐他,被差役死死压住。

赵来福索性哭喊起来:“少爷半月前复核旧账,翻到柳家那两亩水田,才发现三年前过户时用过这张凭引,他拿着凭引问二爷,柳家姑娘究竟怎么死的,还说成亲以后,要把这笔旧账一并递到县衙!”

杜衡怕事情败露,便借族中长辈赐醒酒丸的机会,将毒药送到侄子手里。

杜承安一死,姜照又恰好带了自家酿的合卺酒,罪名顺手便能落到她头上。

“女牢里那碗面,是二爷早先吩咐的,火也是我放的!”赵来福磕头如捣蒜,“他让我进祠堂收灯时,在帷幔后藏一截闷烧的油绳,说等县衙的人想起搜灯,纸早该烧没了。小的只是听命,小的没想杀少爷!”

杜衡破口大骂:“狗奴才,你含血喷人!”

“含血而亡的是你侄子!他死前还想替你们杜家留脸,你们却连他的尸体都想着拿来栽赃陷害!”

杜衡转头瞪她,终于不留半点体面,只剩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狠:“你以为查到一张纸,就能翻你爹的案?姜照,你爹就是个贪赃枉法的狗官!这印是他刻的,账是他烧的,他死有余辜!”

惊堂木重重落下。

“公堂之上,不得咆哮。”谢临厉声道,“杜衡身涉人命,又有纵火毁证、指使毒杀在押嫌犯之嫌,先行收押。赵来福一并候审!另封杜家账房,清查柳阿梨死亡凭引及涉案田产。”

蔡氏在堂下一软,半晌才哭出声来。她既恨杀子的叔父,又想起杜衡这些年替她撑着门户,哭到最后,只剩一句:“都是一家人,怎么会这样?”

姜照冷眼看她伏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杜衡昨日替她请来的那方帕子。

差役来替她解开绳索。姜照揉了揉被勒了一夜的手腕,朝案上的谢临行了一礼,“敢问大人,民女可以走了么?”

“暂时。”

“大人,凶手已认,何来暂时?”

“你隐瞒线索、擅设话局,又在牢中私自以毒饵诱供。”

姜照躬身低头,话说得很恭敬,“昨夜事急,民女不敢坐等。”

谢临看着她:“那碗面,你根本不知道是谁送的。你方才故意说是杜老夫人,为的是让杜衡误以为赵来福背着他杀你,再逼赵福自证清白。”

姜照垂下眼:“是。”

“若赵来福没有上当呢?”

“大人英明,自有审法。”她顿了顿,语气仍旧恭敬,“民女只是想着,能少费一道工夫,总不是坏事。”

堂外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众人看看县令,又看看姜照,竟无人敢先出声。这姜照竟如此胆大,任他们平头百姓,有谁敢与新官辩驳的?

最后还是徐仵作抱着验尸册从后堂经过,嘀咕了一句:“这姑娘胆子确实大,缜密不缜密另说。”

谢临面无表情:“徐仵作,验尸册誊完了吗?”

徐仵作立刻走了。

差役捧来木匣,正要收取证物,姜照忽然道:“且慢。”

谢临原本已经抬手示意差役合匣,闻言停住。

“大人,原件是命案证物,我不带走。”姜照盯着纸上残缺的朱印,“可在它入库以前,我恳请县衙留下一份能带出这道门的凭据。”

谢临看了她片刻,没有立即驳回,只问:“理由。”

“十年前,这枚印被当作家父伪造官文的铁证。可家父死了七年以后,同样缺了一角的印,又盖在了这张死亡凭引上。”

姜照按住那张纸。

“要么,这枚印从来不只在家父手里……要么,当年的案子根本没有查完!大人若将它锁进库房,明日它也许就会和那本失火的账册一样,烧得干干净净。”

谢临摩挲着手上的扳指,半晌才开口,“你不信县衙。”

“家父的案子,也是官府这样一层层办下来的。”姜照停了一下,仍旧垂着眼,“大人若要民女只凭一句话便放心,民女……不敢。”

谢临没有立刻接话。

谢临沉默片刻,从案上取来一张白纸,当堂临摹印文、记录缺口,又让主簿、仵作和两名差役分别签名按印。他将原件装入木匣,贴上封条,递给姜照看。

“原件入库,摹本你带走。若原件有失,今日堂上所有人都能作证。”

“包括杜家的人?”

“尤其包括杜家的人。”

姜照闻言,收下摹本,转身走下公堂。

门外晨光刺眼,她一夜未睡,额发被火燎卷了几缕,嫁衣也烧出两个洞。百姓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却仍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说她能通阴,说杜承安的鬼跟着她回来了。

她走到石阶下,忽然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衣裳洗得发白,左脚没有鞋,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木牌。她被差役拦住,仍拼命往前挣。

“我要告状!”

谢临在堂上问:“告谁?”

姑娘抬手指向刚被押走的杜衡。

“告杜家夺我田产,买凶杀我。”

周班头斥道:“先报名姓!”

姑娘喘着气,一字一句道:“河湾村,柳阿梨。”

姜照停住。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摹本。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柳阿梨,永宁十二年身故,终年十四。

堂前站着的姑娘却从怀中举起木牌。那是一块由南门施棺所发出的薄棺牌,正面刻着她的名字,背面的收瘗号是丁字二十七——与死亡凭引上所记分毫不差。

“大人,”柳阿梨颤着声说,“官府说我死了三年,可我还活着。”

她望向姜照手中的摹本,“就是凭这张写着我已经死了的纸,我叔父把爹娘留给我的两亩田抵给了杜家。”

她把棺牌举过头顶。

“大人,官府的纸都说柳阿梨已经死了。”

“试问一个死人,该怎么告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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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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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大人总疑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