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问一个死人,该怎么告状?”
这句话落下,大堂内外竟静了一瞬。
方才还挤着看杜家热闹的百姓,齐齐望向那块棺牌,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
柳阿梨被差役拦着,跑丢了鞋的左脚踩在石地上,脚底磨破了,留下一小片血印。
她像是直到这时才觉出疼,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棺牌却仍举着。
谢临看了周班头一眼:“放开她。”
周班头松手,柳阿梨扑通跪下,将棺牌放在身前。
“你说自己是柳阿梨,可有户帖?”
“没有。”
“父母亲族呢?”
柳阿梨抬头,眼里一汪泪:“爹娘都死了。还有一个叔父,柳茂生,就是他去衙门说的,说我死了。”
“谁能证明你的身份?”
柳阿梨张了张嘴,方才拼死闯堂的那股劲忽然散了。她回头看了一圈。堂外围了上百张脸,没有一张脸肯替她出声的。
“河湾村的人都认得我。”她说。
“既认得,为何无人陪你来?”
柳阿梨低下头,嗫嚅着:“他们也都听我叔父的。”
谢临又问:“这三年你在何处?”
“外县。”
“外县何处,跟何人过活?”
她的手指一下扣紧棺牌:“我替人做工。”
“什么工?”
“什么都做。”
她说得越来越闪躲,堂外本来尚算安静围观的人群里重新纷纷议论起来。
说什么的都有。
若真是柳家姑娘,何必连做过什么都不敢讲?
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家,独自在外三年,老江湖老油条了,哪一句话是可信的?
姜照就站在石阶下,站在阿梨身侧,看了眼她手中的棺牌。
谢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棺牌上。
那上面刻着“柳阿梨”,背后还有收瘗号。
若她是柳阿梨,城南坟里躺着的又是谁。
谢临命书吏把棺牌收上去。柳阿梨不肯松手,周班头碰到木牌一角,她便猛地往怀里一缩。
“这是我的。”
“你从何处得来?”谢临问。
“南门外的施棺所。”
“拿的,还是偷的?”
柳阿梨抿住嘴。
“偷的。”姜照道。
柳阿梨猛地看她。
姜照走回堂前,在她身侧跪下:“棺牌由施棺所留存,不会平白给旁人,她若是堂堂正正拿来,今日也不必光着一只脚闯县衙。”
“你怎么知道?”谢临问。
姜照答得规矩,“大人若觉得民女猜错了,问她便是。”
柳阿梨咬了咬牙:“是我偷的……施棺所把旧牌用麻绳串着,挂在后头账房。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看见了,就摘了下来。”
“你为何会去施棺所?”
“我昨日回河湾村,叔父不认我。他说柳阿梨三年前就埋进城南义冢了,叫我再敢冒名,便把我也埋进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颤,“我去施棺所问,他们先说没有。后来我在账房窗外看见旧牌,才知道官府真把我当死人了……出来时有人追我,一直追到城里。我只认得其中一个,是杜家的护院。”
这一桩桩听来惊人,落到纸上却处处缺一块。她当然证明不了自己是谁,也证明不了昨夜谁追过她。
谢临命人将棺牌正反两面描下,连同边角的裂痕一并记清,又让柳阿梨亲眼看着它装进一只空木匣。
“此物暂作证物。查清以后,不论你是谁,擅取施棺所旧牌一事另算。”
柳阿梨盯着封条:“若你们又把它弄没了呢?”
周围顿时一静。姜照心头也跟着一紧。换作她来说,尚且得先称一声大人,再毕恭毕敬迂回地说点什么。
谢临倒没有动怒。他让书吏把方才的描本拿给柳阿梨,又指着匣上封条道:“今日见过这块牌的人,都可作证。你若不识字,便记住封缄处有三道骑缝,一道是本官的,一道是主簿的,一道由你自己按。”
柳阿梨不会签名,只能沾了印泥,在封条上按下一枚手印。
她按得很重,拇指都在发抖。
户房书吏孟有成提笔写下“河湾村民女柳阿梨”,忽然停住。照常写,便等于县衙先认了她;可若不写,这桩状又递不进去。
谢临道:“写无籍女子,自称柳阿梨。”
柳阿梨抬起头:“我有名有姓!”
“这样写,是让你今日说的话先留在案上。”姜照低声道,“你若连这几个字都不肯暂受,连证明它们写错的机会都没有。”
柳阿梨看着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又硬生生憋住。
书吏落笔以后,谢临才问:“你要告你叔父夺田,田在何处?”
“河湾村西水口,两亩水田。东边挨着许家的桑地,西边临沟,北角埋着半扇旧磨盘。那是我爹怕洪水冲坏田埂,自己背过去垫的。”
“现在谁耕种?”
“我不知道,叔父说田早就不是我的了。”
“田契呢?”
“原在家里。”
“完粮的串票呢?”
“也在家里。”
“如今都在谁手中?”
“我叔父,柳茂生。”
能替她证明身份的东西,全握在她要告的人手里。
谢临让周班头带人走水路去河湾村,传柳茂生与柳氏族老来堂。
另又命户房调出那两亩田近三年的归户底册,遣人往南门施棺所取永宁十二年的收瘗簿,不许只送抄件,须由掌事捧原簿到堂。
人散去后,柳阿梨仍跪在原地。她从昨夜逃到今日,一口东西也没吃,话说完便撑不住了。
姜照把她扶到东廊下,向差役讨来半碗热粥。柳阿梨喝得太急,呛得眼泪直流,仍舍不得把碗放下。
姜照又低头看她的脚,“抬起来吧。”
“不碍事。”
“妹子,你再光脚踩两步,沙子全进肉里,等烂了便碍事了。”
姜照从烧破的嫁衣内襟撕下一条干净布,把她脚底的砂石挑出来,一圈圈缠好。柳阿梨盯着那块红布,忽然问:“你就是杜家今日娶的媳妇?”
“昨日。”
“你丈夫真是杜家人杀的?”
“……眼下还没定案。”
“那杜家没有好人。”
姜照手上打了个结,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杜承安若没留下那张凭引,你今日进不了这道门。”
柳阿梨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官府会信我吗?”
“衙门里办事,看的是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都说我死了。”
姜照手上顿了一下。换作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官,凭引上既写着人已经死了,阿梨这会儿早被当作刁民轰出去了。这位谢大人却收了她的供词,也封了棺牌,还叫人去查田册和收瘗簿。
默了半晌,柳阿梨不禁伸手握住姜照的手腕:“你帮我写状,要多少钱?”
“先欠着。”
“我若拿不回田呢?”
“那便拿别的抵。”
“我什么都没有。”
姜照看了眼她怀里那张棺牌描本:“那先把自己的名字拿回来,有名有份的,别的也会有的。”
*
午后,县衙的快船带回了柳茂生。
他四十来岁,黑瘦,裤脚还沾着田泥,进堂时一路喊冤。
与他同来的柳氏族老抱着一只蓝布包,里面是柳氏房谱、三年前的报故抄件,还有两名同族的保结。
柳茂生一眼看见柳阿梨,脸上先是一白,随即扑跪在地。
“大人明鉴!这女子昨日便闯进小人家中,说是亡兄的女儿。小人亲手收殓的侄女,怎会隔了三年又回来?她定是听说柳家有两亩田,才来冒名行骗!”
柳阿梨挣开姜照的手:“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柳茂生果真抬头看她,眼里一点迟疑都没有:“你不是阿梨。”
族老把房谱呈上。柳阿梨的名字记在父亲名下,旁边添了一个小小的“殁”字,年月与死亡凭引相合。两份保结也写得清楚:柳阿梨灾后病死,由族叔柳茂生认领薄棺,葬于城南义冢。
柳茂生道:“她父母早亡,小人替她还过药债,置过棺木,三年香火也没断。如今不知哪里来的野丫头,凭几句村中旧事便想骗田,大人可不能叫死人受辱、活人受骗!”
“谁受骗?”柳阿梨冷笑,“你还是杜家?”
柳茂生脸色一沉:“田是族中照规矩处置的。”
“处置到杜家名下了?”
“我欠杜家粮债,以田抵债,契上有中人,有什么见不得人?”
“那是我爹娘的田!”
“你先证明你是他们的女儿!”
柳阿梨气得浑身发抖。堂外却有人低声道:“族谱上写着呢,族里也认过尸,哪能全是假的?”旁边立刻有人跟着点头。
谢临翻过房谱与保结,问柳茂生:“三年前的尸体,是你亲自认的?”
“是。”
“看清了脸?”
柳茂生顿了一下:“病死的人瘦脱了相,可她身上的旧衣是我嫂子做的,年岁、身量也都对。她失踪以后,小人找了许久,哪能认错?”
“既已认领,为何仍由施棺所出棺?”
“小人家穷,买不起整副棺材。施棺所行善,难道也是小人的罪?”
姜照看向谢临。官府的死亡凭引、柳氏的房谱、同族的保结,眼下全在柳茂生一边。若再加上收瘗簿,阿梨知道多少旧事,都能被说成是小妮子提前打听来的。
她心里那句“大人莫被官册蒙了眼”在嘴里绕了一圈,终究姜照理了理烧皱的衣袖,在堂前重新跪下:“大人,民女有一事相求。”
谢临正要落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他抬眼看她,又看了一眼方才她与柳茂生争辩时站的位置。
“说。”
“民女不敢求大人今日信她。”姜照低着眼,“只求大人在身份查清以前,先别让那两亩田再过一次手。若她身份是假,杜家不过迟几日处置田产;若她真是柳阿梨,田一旦转给旁人,她便是日后拿回名字,也未必找得回爹娘留下的东西。”
谢临没有立即答应:“你以什么身份求这件事?”
姜照的手指压在膝上。是,她确实没有名分,更没有由头。
“民女替她写状。”姜照压在膝上的手指又紧了紧,眼睛仍垂着,“她不识字,也没有旁人肯替她写。”
“她连身份都没有,你替谁写?”
“就替堂上这个人写。”姜照抬起眼,又很快压低声音,“是真是假,由大人查。可她今日赤脚跑到县衙,说田被人夺了、有人追杀。民女只求大人先收下状纸,让她把话说完。”
谢临盯着她,昨夜被烫伤的右手还搭在案边,手背红肿未消。
片刻后,他让孟有成另取一张纸。
“记。河湾村西水口争田两亩,案结以前,户房暂不受新的推收。传谕河湾里书,不得再替此田具保转契。限三日,柳茂生交原契、粮债与近三年完粮凭据;自称柳阿梨者,补交身份人证。”
柳茂生急道:“大人,小人是清白的!”
“所以本官只是不准再转,没有判田归谁。”
他说完,又看向姜照:“准你代写她的状,代为搜集人证、私契。不得私扣证人,不得替她补不知道的事,更不得借本案私查县衙库册。”
最后一句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姜照伏身应道:“民女明白。”
*
日头偏西时,南门施棺所的掌事终于捧着旧簿到了。
簿子用麻绳重新穿过,封皮沾着陈年水渍。永宁十二年那几页已经发脆,翻动时细屑不断往下掉。掌事对照棺牌背面的丁字二十七,很快找到一行字。
永宁十二年七月十九,南门外善堂粥棚送来无主女尸一具,约十四岁,自称河湾村柳阿梨。身着青布短衫,右袖补白布一块。七月二十,柳茂生到所认领。施薄棺,编号丁字二十七,葬城南义冢东坡。
后面还有柳茂生的手印。
堂外的人不再议论了。
凭引可以伪造,房谱可以后添,保结的人也可能说谎,可一座坟若真立在了城南,里面便该有一具尸体。
谢临问施棺所掌事:“坟号可还对得上?”
“回大人,义冢每排立号,丁字二十七仍在。三年前是小人手下的姚顺经办,送棺脚册上也该有记。”
“把脚册一并封好。今日起,谁也不得靠近那座坟。”
柳茂生猛地抬头:“大人,死者入土为安——”
谢临看向他:“本官只说封坟,没说开棺,你急什么?”
柳茂生的嘴还张着,脸上却没了声音。
柳阿梨慢慢走到那本收瘗簿前。她不认得满页小字,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也认得最末那枚手印。
她盯了许久,转头看向柳茂生。
“叔。”柳阿梨把手按在簿上自己的名字上,“你三年前埋的,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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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