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谢临到任青梧县的第十九日,接到的第一宗人命案。案发之时,婚宴还没散席。
杜家的新郎躺在后衙验房,新妇跪在堂下,婆母哭得几度昏厥,叔父口口声声要她偿命。
喜娘、家丁、管事和几个喝得半醉的族亲挤在一处,满堂红衣,比县衙逢年挂彩时还喜庆。
若不是尸体刚从他们中间抬过去,这场面甚至有些滑稽。
谢临换过官服,坐在案后翻口供。
县丞告病,主簿迟迟未到,六房书吏只来了两个。谢临到任后便着手重核南乡的水毁田,已经碰到了县里几本说不清的旧账。衙门里有人观望,也有人故意袖手,冷眼旁观这个二十八岁的外乡县令打算如何独自收场。
谢临不催,点到谁的名字,谁上前答话。
他问得很细。
酒是谁买的,酒坛何时开封,谁洗的壶,谁摆的杯,杜承安进喜房前吃过什么。周班头几次想替杜怀衡作答,都被谢临一句“本官问的是他”堵回去。
轮到姜照时,已近子时。
“你与死者何时相识?”谢临问。
“三个月前。”
“谁先求亲?”
“他。”
“为何?”
“大概眼神不好。”
堂外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蔡氏立刻尖声道:“大人,她还敢嬉皮笑脸!我儿子一向孝顺,若不是她勾引——”
谢临抬眼:“杜老夫人若还想说话,就等本官问到你。”
蔡氏张了张嘴,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临重新看向姜照:“本官问的是理由。”
“民女也问过。”姜照低眉顺目,“他说,我会写状纸,日后家中若有官非,用得上。”
“你信了?”
“我父亲是罪吏,我无才无德,更没有什么可图谋的,能图的,大约只有这点本事,所以他送来的聘礼也只有六抬。”
谢临闻言顿了一下:“所以你明知他另有所图,仍然嫁了?”
“我替人写一张状纸收二十文,冬日蹲在县衙外,墨能冻成石头。杜家许我一间铺面,还肯让我的跛脚乳母同住。”姜照说到这里抬起了头,“大人,成亲又不是投胎,能挑的无非是看谁家的日子略好过些。”
她答得坦荡,倒叫那些准备听风月故事的人没了兴致。
谢临垂眼扫了眼跪在堂前的人,一身嫁衣已经不成样子,鬓边的湿发贴着脸,一支簪子歪在发髻上,削尖的脸,已然被人扇肿了半边,虽如此,也仍看得出清秀之气。
谢临敛目,手上拿起案上的一只盖盅,里面茶水早凉了,拿起盖却没喝,只问:“他今日死前说了什么?”
姜照沉默片刻。
“他说,别让人动灯。”
“还有呢?”
“没有了。”
谢临将盖盅搁下,“你在南街时说有证据藏在灯中,他只说不能动灯,你怎么知道里面藏着东西?”
姜照看着他。谢临也看着她,不催,不吓唬,甚至没有敲惊堂木。
“猜的。”她说。
“依据。”
“他不是舍不得两盏灯的人。”
“这不叫依据。”
“那大人想听什么?说我能招魂,还是说杜承安的鬼亲口告诉了我?”
“你若真能招来,让他签字画押,倒省了本官不少事。”
谢临说得一本正经,堂上又闻得有人笑出声。
“灯带回来了吗?”姜照问。
谢临没有回答她,只朝堂下点了一个人上前答话:“杜家管事赵来福,有人看见新郎出事后,你试图熄灭迎亲灯,为何?”
赵来福伏在地上:“回大人,红事见血,不吉利,小的只是按规矩撤下喜物。”
“谁家的规矩?”
“都是这么办的。”
“都是谁?”
赵来福额头见汗:“乡、乡里规矩。”
“青梧县婚俗丧俗,本官尚未读完。”谢临转头问姜照,“你懂吗?”
“略懂,新郎暴毙,先请医、再报官,没听说过先抢灯的。”
赵来福猛地抬头:“你血口喷人!”
“我说先抢灯的是你了吗?”姜照侧过头问。
赵来福又把头低下。
谢临看了她一眼。姜照跪得规矩顺服,膝下裙褶都没乱,人倒是牙尖嘴利。
“把赵福单独收押。”谢临道。
杜怀衡立即起身:“大人!赵福只是个下人,嫂嫂悲痛,府中无人主事,他才想着收拾喜堂。姜氏杀人证据确凿,大人何必被她牵着鼻子走?”
“证据确凿?”谢临挑眉,慢条斯理翻开供词,“何处确凿?”
“毒酒出自姜家!”
“姜照也饮了。”
“她必定事先服过解药。”
“解药何在?”
“这——自然被她藏了。”
“藏在何处?”
杜怀衡一时答不上。
谢临道:“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尚未验尸,杜二爷所谓证据确凿,就是先认定她杀了人,然后找不到的物什都算作被她藏了?”
杜怀衡脸色发青:“大人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根底。她爹当年——”
“她爹十年前犯的事,与她今日何干?”
这话平常得很,却让姜照微微侧了侧头。
十年来,青梧县的人提起她,总要提她那个该死的短命的爹。她摆摊代书,别人嫌她晦气;她去买纸,掌柜怕她学父亲伪造文书;杜家上门求亲,还有人说蔡氏是看中了她无父无母,进门后好拿捏。
眼前这个县令算是第一个把十年前的种种和她的今日分开数算的人。
姜照不至于因此感激。县令若连这一点都分不清,那身官服也不如别穿了。可她原本已经做好今夜挨一顿打、签一张供状的准备,忽然有人肯从头问一遍,膝下冰冷的青砖也显得没那么硌人了。
后衙传来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仵作走进堂来,手上还沾着皂角水。
“大人,尸表无致命外伤,唇色青紫,呕物有苦辛气。腹中酒食尚温,小人剖验后,在胃中找到一小团未化尽的药蜡。”
“何物?”
“像是把药末裹在蜡丸里,入口后遇热酒化开。具体是什么毒,还得验。”
蔡氏哭着扑向姜照:“就是她!她从前给死人写状,如今又学会制毒了!”
姜照被她扑得肩膀一歪,谢临猛地拍下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动手。”
“她杀的是我儿子!”
“所以本官正在查,你若打死她,谁来受审?”
蔡氏愣住,被差役夹着搀到一旁。
谢临问仵作:“药蜡从何处进入?”
“死者齿缝里有一点褐色糖渣,像是包在醒酒丸外头。毒未必在合卺酒里。小人猜,是热酒冲开了外头的蜡衣,毒才发得这样快。”
杜家男子成亲前有服醒酒丸的习惯。丸药装在银盒里,由族中长辈赐下,意为新郎入洞房前仍能守礼。今日那一盒药,是杜衡亲手带来的。
杜怀衡厉声道:“徐仵作,你莫要胡说!醒酒丸是祖传方子,承安每逢宴饮都服,从未出过事。”
徐仵作把手一摊:“小人只说像,没说就是。”
“药盒呢?”谢临问。
众人面面相觑。
杜怀衡答得最快:“喜房出了乱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姜照看向他:“二叔方才还说人赃俱在,怎么轮到杜家的东西,便样样都丢了?”
杜怀衡怒道:“你闭嘴!”
谢临喝了一声,“她是涉案之人,有权申辩,杜二爷若再替本官断案,就请上来坐。”
杜怀衡彻底没了声。
谢临命人搜查药盒,又让徐仵作带碎杯、酒壶和剩余酒食下去复验。安排完,他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其余人暂留县衙,姜照收监,明日再审。”
姜照立刻道:“灯呢?”
“已经取回一盏。”
“一盏?”
“另一盏不见了。”
姜照心里一沉。
果然有人赶在差役封宅前动了手。
*
夜已深了,雨还在下,廊下灯火照着一地积水,姜照被狱卒押着走下石阶,湿透的裙摆拖在脚边。
她被押进女牢。牢门刚落锁,外院又传来争执声。
“官爷,行行好,我不进去,只给她递件干衣裳,她那身嫁衣都湿透了!”
是陈桂娘。
狱卒隔着院门喝道:“命案还没审完,谁送的东西都不能收。再嚷便把你也锁进来!”
姜照扶着木栏,朝外喊了一声:“陈妈!”
外头立刻静了。
“陈妈,没事的,信我……回家等我,别去杜家求情。”
隔着两道门,陈桂娘的声音仍听得清清楚楚:“好……好……我回去给你守门!”
姜照高声应了,院外那阵一轻一重的脚步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远去。
青梧县地方小,牢里只关着一个偷鸡的妇人,见她穿着嫁衣进来,“你这是嫁进来,还是住一晚再嫁出去?”
姜照坐到干草上:“看县太爷的本事。”
“那你完了。”妇人很有经验地叹气,“新官都爱立威。”
狱卒从外头敲了敲栏杆:“少说话!”
没过多久,有人送来一碗面。
汤上浮着两块肉,竟比牢里平日的饭食体面。狱卒把碗推进来,说是杜老夫人念她到底做过半日儿媳,送她一顿饱饭。
偷鸡妇人眼睛都直了:“你婆母人还怪好。”
姜照端起碗闻了闻,把面倒进墙角的耗子洞。
一刻钟后,洞里爬出一只耗子,抽搐两下,不动了。
那妇人不禁往墙边靠了靠:“你们大户人家成亲,都这么费命?”
姜照把空碗放回牢门边,提高声音:“劳烦转告杜老夫人,饭很好。若还有,再送一碗。”
门外脚步一顿,随即匆匆远去。
那妇人看她像看只鬼:“你还敢吃?”
“他回去说我没死,送饭的人今晚就睡不着了。”
“然后呢?”
“睡不着的人,容易做错事。”
话音刚落,牢门外又传来脚步。来人提着灯,影子先落在地上,瘦而直。
谢临停在栏杆外,目光先落到空碗,再落到墙角的死耗子。
“你拿自己钓凶手?”
“我没吃。”
“若毒无色无味呢?”
“那算我倒霉。”
“拿命赌运气,也叫有把握?”
姜照皱眉:“大人从哪里看出我在赌?”
谢临没答,将手中那盏六角灯放到地上:“你要的灯。”
姜照立刻起身,灯上的并蒂莲朝左开,是她在喜房里碰过的那盏。
“不是它。”
“你碰都没碰。”
“花开反了。”
“方才问你,你只说证据在灯里。”谢临蹲下,将灯推近一些,“如今看一眼便知道不是,你究竟知道什么?”
站在一旁的那妇人识趣地背过身,耳朵却支得比谁都高。
姜照隔着木栏看谢临,默了默,“杜承安求亲前,曾拿一张状纸请我改。告的是族叔侵占孤女田产,苦主的姓名却被他涂掉了。”
“这与灯有什么关系?”
“他临死前说了一个‘灯’字。赵福不救人,反倒先护右边那盏灯。”姜照指了指那盏灯,“若里面没有东西,他急什么?”
“所以你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猜是那张状纸所指的凭据。”
谢临嗤了一声,“猜测不能作证。”
“灯可以。”姜照迎着他的目光,“找到它,拆开铜托,里面有无东西,大人自己会看。”
谢临没有应声,他看了她片刻,像是在分辨,“这些为何不在堂上说?”
“杜家人都在。”
“方才你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花开反了。”
“那是我亲手糊的灯。”姜照一脸坦荡,“大人若连这也不信,可以去问姜家的帮工。”
谢临提起灯:“本官信可以查证的事。”
姜照斟酌着开口,“右边那盏灯被赵福碰过,他被单独收押后,有谁回过杜家吗?”
谢临转头看向身后的差役。
差役道:“杜二爷说老夫人犯了心疾,大人允他回府取药,小的派人跟着,刚刚才回来。”
“他回来时带了什么?”姜照幽幽开口问。
“药箱。”
“谁开的箱?”
差役脸色变了。
谢临没有骂人,只道:“现在去。”
三人刚走到牢门,前院便有人飞奔而来。那差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扶着墙喘道:“大人!杜宅走水了!”
“哪里起火?”
“祖祠,火已经烧到喜堂了,杜家人说、说是姜氏的亡父作祟,要替女儿索命!”
姜照一把抓住栏杆。
杜家的另一盏迎亲灯,就供在祖祠里。
谢临回身,命人开锁。
“你做什么?”姜照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谢临有些不耐,“出来,带你认灯。”
“……大人真肯信我的猜测?”
“既然有人急着烧东西。”谢临拉开牢门,“至于你猜得对不对,把它抢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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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