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光线弄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细长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皱了皱眉，没有睁眼，下意识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停住了——她的腿正搭在某样温暖的东西上面，膝盖正好嵌进某个柔软的位置。
她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一条腿正跨在他的腰上。脚踝挂在他大腿外侧，膝盖抵着他的胯骨，睡得四平八稳。她的手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去，掌心贴着他的胸口，睡衣的扣子在她手指下方凸着，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心跳透过布料传上来。她整个人像一个趴伏的姿势，把自己挂在了他身上。
他醒了。安静地躺在她身下，一只手还搭在她后背，像是保持了那个姿势一整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醒了？”
“……嗯。”
“你的腿。”
她没动。“我的腿怎么了？”
“在我腰上。”
“我知道。”她也没动，“昨晚太冷了。”
“那你现在还冷吗？”
她感受了一下被窝里的温度，没有回答。她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腿收了回来。收回来的过程中她的膝盖蹭过他的小腹，隔着薄薄一层被子，她感觉到他腹部的肌肉绷了一瞬。她把腿收回去放平，然后翻了一个身面朝天花板：“你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点。”
“早多久？”
“你没醒之前。”
她侧过头看着他：“你醒了也不动？”
“你睡得挺沉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我睡相是不是不太好看？”
他想了想：“你睡相确实不太好。”
“不管，我今晚还这样！”
“你只是喜欢往热的地方靠。”
“往热的地方靠？”
“嗯。”他侧过身面对她，“你睡到半夜翻了一次身。然后腿就搭过来了，大概是觉得我这边比较暖。”
她看着他：“那你一整晚没动？”
“动了一下，你搭上来之后就没动了。”
她沉默了几秒：“那你的腰酸不酸？”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推回去？”
他看着她：“你睡着的时候，手是握成拳头的，贴在我胸口。我觉得如果把你推回去，你会醒，我不想试。”
她靠着枕头，没有接话。阳光已经从窗帘缝移到了枕头边缘，把她手指的轮廓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那你下次可以推一下，我不会醒。”
“不确定你半夜醒不醒。但是如果你半夜醒来发现我不在……可能会不习惯。”他语气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过的事，“所以你搭着就搭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我才不会不习惯呢，你现在还困吗？”
“不困了。”
“那你要起来吗？”
“你起来我就起来。”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安静了片刻，她做了个决定：“那就再躺十分钟。”
“好。”
她重新闭上眼睛。没有把腿搭回去，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一下他搁在枕边的手指，然后停在了他手背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十分钟是安静度过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手指搭在一起，像一件已经不需要被确认的事。十分钟后她睁开眼睛：“到了。”
“嗯。”
她坐起来的时候被子从她身上滑下来，她发现自己的睡衣扣子睡开了一颗。她低头扣好，然后下床走进浴室。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在早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人正在用最平常的动作，把昨晚那些细碎的轮廓一一理顺。
他坐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她睡过的那一侧，床单上有她压出来的褶皱，带着浅浅的体温，像被压出的轮廓还留在那里。他伸手按了一下那片褶皱，然后掀开被子，也下了床。
早餐是他做的，她去浴室洗漱的时候，他已经把火点上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煎蛋沿着锅边铲起，边缘是刚好酥脆的焦色。她坐到餐桌边的时候，那碗粥已经凉到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他坐在对面，隔着一碗热粥蒸腾起来的白汽看她：“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做噩梦？”
“没有。”
“那你睡得挺好的。”
“那你呢？”
“还行。”
“还行是没睡好？”
“睡好了。”他说，“就是中途醒了一下。”
“为什么醒了？”
“因为你翻了个身，膝盖撞了一下我。”
她正在夹煎蛋的筷子停了一下：“撞疼了？”
“不疼，就是醒了。”
“那后来呢？”
“后来你不动了，我就继续睡了。”
她低着头，把煎蛋放进粥里搅了一下：“你下次被撞醒了，可以把我推回去的。”
“推了怕你又撞回来。”他说，“你睡相不太好，但我不想推开你。”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离我近一点。”
她看着他：“那昨晚你睡这么过去，离我这么远。”
“没有。”他说，“只不过刚开始怕你不适应。”
她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没关系的，不过我下次注意。”
“不用注意。”他说，“你把腿搭上来的时候，被子不会漏风。”
“那你是为了不漏风才不推我的？”
“也不是。”他放下筷子看着她，“还有是不想让你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们离得远。”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她低头把煎蛋吃完了，把粥也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那你昨天晚上醒的那一次之后，有没有接着睡？”
“有。”
“睡得着吗？”
“睡得着。你不动了我就睡着了。”
她靠着椅背：“那你今天晚上还敢跟我一起睡吗？”
他看着她：“你是在问我敢不敢，还是在预约今晚？”
“预约今晚。”她说，“不过你要是敢，就继续。”
“那继续。”他又把碗收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晨光接住：“你搭上来也没关系。”
那天下午她去了一趟医院，傍晚回来的时候客厅灯亮着。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她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拿起一块橙子放进嘴里。
“你今天下午做什么了？”
“开了个会，然后去买橙子。”
“买橙子也算事？”
“不算事，但能让你回来的时候吃到。”他继续翻手机，“你下午在医院忙不忙？”
“还好。”
她吃完一块橙子，把橙子皮放在茶几边缘，安静了一小会儿：“你今天早上说‘你睡相确实不太好’——你是在嫌弃我，还是在陈述事实？”
“陈述事实。”他锁了屏把手机放下，“我不会嫌弃你，嫌弃的话会跟你分房睡。”
她靠着沙发：“那如果有一天你嫌弃我了呢？”
“那应该是你先把腿放我腰上放太久了。”
她笑了一下：“那你会先提醒我。”
“会。”
“那如果提醒了我不听呢？”
“那就继续提醒。”
她靠着沙发，没有接话。她又拿了一块橙子，递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有伸手：“你喂我？”
“嗯。你手在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我手没在忙。”
“那你等一下要忙。”
他看了她一眼：“我要忙什么？”
“吃橙子。”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块橙子咬走了。指尖没有碰到他的嘴唇，她收回手：“甜不甜？”
“甜的。”
“那说明我挑得好。”
“你挑的一直都很好。”
她换好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了几分钟之后她开口：“你早上说的那句话——‘不想让你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们离得远’——你是随口说的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会确认一下我们离得近不近？”
“不用确认，醒来的时候看一眼就行。”
“那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我不在床上了呢？”
“那我会出去找。”
“如果找不到呢？”
“那我会一直找。”
她看着他，没有再问。她靠着沙发，指尖搭在膝盖上。
窗外的路灯还没亮起来，天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从浅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她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空隙，没有挨着，但很近。
“那你今晚如果半夜又醒了，”她说，“不用确认我在不在，我肯定在。”
“好。”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靠在床头翻手机。她躺下来的时候床垫沉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枕头上留下一片微湿的痕迹。
“你头发没吹干？”
“懒得吹。”
“会着凉。”
“不会。”
她看了一眼天花板：“我以前在家也这样，头发没干就睡，也没事。”
他放下手机，侧过头看着她：“你以前在家睡的时候，是睡主卧还是客房？”
“主卧。一个人。”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吹风机在浴室柜第二层，可以用。”
她看着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下床去了浴室。
吹风机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嗡嗡的，隔着门板被削薄了好几层。他听到吹风机关了，然后是脚步声，她走回床边，重新躺下来，头发已经干了，发梢蹭到他的手臂。
“吹干了？”
“嗯。”
“下次我要你帮我吹头发。”
“好。”
她躺平，安静了一会儿：“你今天说‘你搭上来也没关系’——那如果我把腿搭上去的时候，你会不会觉得重呢？”
“不重。”
“那如果我觉得你的腿压着我了呢？”
“那我会把腿收回来。”
“那你收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把我吵醒？”
“不会。你睡着的时候，什么事都不会把你吵醒。”
她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腿搭在我腰上，我动了一下，你没醒。后来我翻了个身，你也没醒。”
她安静了片刻：“那如果有一天我醒了呢？”
“那我会说——没事，你继续睡。”
“那如果我说不睡了想喝水呢？”
“那我去倒。”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那你去倒水的时候，我也去。”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你是不是每次都是这样——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不是每次。但你说的时候，大部分都可以。”
“那有没有不行的时候？”
“有。”
“什么时候？”
“你说明天早上不吃早餐的时候。”
她笑了一下，没有转身。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那我明天早上吃早餐。”
“好。”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她的手在被子里伸过去，碰到他的手背，停在那里。他的手指翻了一下，把她的手握住。
“那如果有一天我说我不想睡觉呢？”
“那我陪你。”他说，“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她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可能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那聊什么？”
她想了想：“聊今天我在医院的时候看到的花。”
“什么花？”
“不知道叫什么。白色的，开在路边。”
“那你明天上班的时候可以拍一张，回来给我看。”
“好。”
安静了片刻之后她又开口：“你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她说了一句：“你以后等我的时候，可以不用一直等。你可以先吃饭。”
“不饿。”
“不行，下次你先吃。”
“等你一起。”
她翻了一下身，把额头靠在他肩膀上。“那你下次等我一起的时候，我尽量走快一点。”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头顶传来，均匀而安静。她的手指还握在他的掌心里，他的体温高一些，把她的指尖捂得慢慢暖和起来。她想起他早上说的那句话——“不想让你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们离得远。”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想，如果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离得很近，那应该也不错。她决定不告诉他这件事。明天早上他自然会看到。她希望他的反应会像她预料中那样，不止是确认她在，还会在确认之后，再停留几秒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