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湿着，发梢往下滴水，在睡衣肩膀的位置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走到床边坐下来，靠着床头，头发垂在肩膀两侧，没有要吹的意思。
他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擦干？”
“擦了。没擦太干。”
他看了她一会儿，放下手机。
“你坐着，我帮你吹。”
“好，吹完有奖励！”她说。
“什么？”
“你吹完头发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下了床，走进浴室，过了一会儿拿着吹风机走出来，插在床头柜旁边的插座上，站在她面前：“转过去。”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跟我不需要说谢谢。”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去，背对着他。
吹风机打开的时候声音嗡嗡的，热风从她后颈吹下来，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湿着的发丝拢起来，让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指腹是干燥的，比风稍微凉一点，但很快就和热风混在一起了。吹风机的声音盖住了房间里的安静，她坐着没有动，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行，把湿的头发拨开，让风从里面吹出来。他把她左肩的头发吹干之后拨到前面，又开始吹右肩的那一撮。
“你以前给别人吹过头发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知道如何吹？”
“你头发湿了，拿吹风机吹干就行。”他的声音在吹风机的嗡嗡声里低低的，“不用学。”
她背对着他：“那如果我是卷发呢？”
“那也是一样，先吹干，再慢慢顺开。”
“那如果我不想吹太干呢？”
“那吹到半干也行。”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尾穿过，湿发在他指间滑过，他稍微调低了热风档位，吹过她后颈的发梢，把最后几缕湿发吹干了。吹风机的声音停下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许多。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发尾不再滴水。
“吹好了。”
她把头发从肩膀两侧拢到前面，摸了一下：“嗯，真棒！”
“那你现在可以躺下了。”
她转过来看着他，他手里还握着吹风机，线从床头柜拖到地板上，他还没有把插头拔掉。
她伸出手：“给我。”
他把吹风机递给她，她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仰头看着他：“你帮我吹了头发，我要给你一个奖励。”
他低头看着她：“什么奖励？”
“你先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他坐在床边，她正对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她伸手碰到他的膝盖。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握住。
“第一个奖励——是帮你暖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着的手：“你手比我凉。”
“那就互相暖。”
他看着她，没有接话。她也没有松手。
“第二个奖励是——以后你帮我吹头发的时候，我会坐着不动。”
“你刚才也没动。”
“刚才没动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你吹得好。”
“那现在呢？”
“现在不紧张了。”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还有别的奖励吗？”
她想了想：“第三个奖励还没想好。但你可以先欠着。”
“欠多久？”
“看情况。你什么时候想要了，跟我说。”
他看着她：“那如果我现在想要呢？”
她愣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现在——别松手。”
她看着他，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那就不松。”
那天晚上她躺下来的时候翻了个身：“你今晚吹头发的时候，手指碰到我后颈的那一下——你是故意的还是顺手？”
“顺手。”
“我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的呢？”
“那就是故意顺手的。”
她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要绕一下。”
“那你希望我是故意的还是顺手的？”
她想了想：“希望你是故意的。”
“那我就是故意的。”
“那你还欠我一个奖励。”
“还没想好那个奖励是什么？”
“嗯。”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之后还会帮我吹头发吗？”
“你洗了头我就给你吹。”
“那如果我不洗头呢？”
“那就不吹。”
“那如果我后天洗呢？”
“后天吹。”
她忽然觉得自己怎么问了这么蠢的两个问题，然后索性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从身后传来，不多不少的温度，正好够她闻到。她翻了个身，转回去面朝他：“你刚才说——‘你洗了头我就给你吹’——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那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
她握住他的手：“那我现在可以兑现第三个奖励了。”
“是什么？”
她靠近他，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下，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大概停了几秒，然后退回去，重新躺好。
“第三个奖励是——我靠你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她：“就一下？”
“嗯。就一下。”
她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但他看到她侧过脸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弧度。
他开口说：“那我可以再申请一下吗？”
“申请什么？”
“申请下次再帮你吹头发。”
她想了一下，然后开口：“那要看明天晚上你买的水果是什么。”
“你想吃什么水果？”
“你决定。”
“那我决定的话，你吃不吃？”
“你决定的，我都吃。”
他看着她，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半张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出一道细小的阴影。他伸手把她落在枕边的一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立即收回。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手放久了。”他收回手：“申请明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朕准了。”
她侧过身面朝他，安静了片刻：“那后天呢？”
“后天也可以。”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也行。”
“那如果我想一直这样呢？”
他看着她，没有迟疑，像是这个答案他已经想过了很多次，连措辞都不需要重新调整：“那就一直。”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放在枕边的手指：“那你以后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到我头发是乱的。”
“嗯。”
“那你每天早上都要帮我吹头发。”她开玩笑。
“那如果我不想吹呢？”
“那你帮我梳一下，梳整齐就行。”
“可以。”
她把手收回去放回被子里：“那啥你睡吧。”
“好。”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口了：“你刚才说‘那就一直’——那如果有一天，我头发剪短了，你还会帮我吹吗？”
“会。”
“那如果我剪了短发呢？”
“那就不用吹了，帮你梳一下就行。”
“那如果我以后不洗头呢？”
“那我帮你洗。”
她闭着眼睛，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寸。“你这个人，是不是什么都说好？”
这是她第二次问他这个问题了。
他想了想：“你提的事，大部分都好。”
她闭着眼睛，脸上的笑意在夜色中渐渐被放大，嘴角的弧度依旧在，被窗帘缝隙的光线照出一小截柔软的影。她靠着枕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刚刚靠了你一下的那个奖励不算，真正的第三个奖励由你来提。”
“真的？”
“嗯，真的。”
她翻了一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那你现在可以睡了。”
“我等你先睡。”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从身侧传来，像是也在慢慢沉下去。她的手指搁在被子外面，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指也伸过来了，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收回去。她把手指翻过来，让他的手指落入她的掌心里。
“那晚安。”
“晚安。”
她握着他的手，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他还没有松开，在确定她确实睡着了之后才轻轻收回来，把她的手指放回被子下面。他把被子拉到她的肩膀位置，然后躺平，看着天花板安静了几秒。
夜里有风吹动窗帘，月光的光影在她的眉眼间缓慢地移动，她的呼吸平稳而轻柔，像一首没有名字的歌。他在黑暗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他在看。他也还没打算告诉她。他觉得那个奖励可以再欠一段时间，让它慢慢长成一个更好的形状，像她弯起的嘴角一样，不需要被说出口，却能在每一天的日常里落地生根。然后他闭上眼睛。有风从窗外穿进来，他不知道她明早会不会醒来时又说“那我后天也想吃煎蛋”。但他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她说话的时间，他一直在往后想，想把她的每一句话都接住，然后给它们留一扇不会关上的门。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那一侧，将她的轮廓留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他已经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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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葵花??她的奖励